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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梁玉琢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的生活會跟朝政權謀扯上什麽關系。可仔細想想,在與鐘贛有了來往後,那些事就已經漸漸靠近身邊,早晚都會有些牽扯。

鐘贛并沒有隐瞞什麽,将人抱在懷裏,低聲道:“還記不記得聞先生?”

鐘贛提到的聞先生,梁玉琢立即想到了原先在學堂教書的聞夷。

她點點頭,想到自從聞先生離開後已經許久不見他人,便問:“這事,同聞先生有什麽關系?”

聞夷從學堂離開的有些突然。但對于梁玉琢來說,那不過是曾經教過二郎讀書識字的一位先生,至于這位先生背後有什麽故事,究竟是怎樣的一個身份,于她而言,全然沒有關系。

只是鐘贛既然提起了,她也順勢詢問兩句。畢竟,二郎對這位先生素來很有好感,也得虧他才讓二郎不至于對讀書識字生了厭。

“先帝在世時,只封了開國侯,臨終前又等到封定國侯。後來天子登基,群臣及後宮太皇太後提議,另将聞皇後的母家封侯。天子和皇後的感情不見得有多深,可也敬重皇後,故而登基之初,就将聞國舅封了侯。因而如今朝堂之□□有三侯。”

“所以,聞先生……是廣文侯府的人?”

“他是侯府嫡出的二公子。與他一母同胞出生的,還有一個雙胞胎的弟弟。聞先生的原名本該是聞愉,聞夷是他胞弟的名字。當年聞先生于殿試上大放異彩,令止步于秀才的聞三公子心生不滿,而廣文侯及其夫人偏疼三子,故而以父母之命勒令聞先生讓出功名。從此,他的功名,他的身份,都成了另一個人的所有。”

鐘贛說着,擡手摸了摸梁玉琢的後頸,想起聞夷那時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由地添了一句:“那時候,聞先生還有情投意合的未婚妻,那位姑娘也一并成了他胞弟的妻子,如今已為他人誕下子嗣,至今不知,那一年都回不了廣文侯府一回的三公子,才是當年自己真正的未婚夫。”

人生最悲催的幾樁事,似乎都叫聞夷一個人撞上了。

梁玉琢忍不住啧舌,想到聞夷也并非是先生的原文,不由替他心疼。

同樣的容貌和出身,卻被迫把光鮮的一切都給了庸庸碌碌的弟弟,想來聞先生那些年心裏壓着的事并不少。

她擡首去看鐘贛,問:“你要做的事,同聞先生有幾分關系?”

“三分。”鐘贛道,“另有三分同湯九爺有關。”

梁玉琢知道湯九爺此番進京有着什麽事,只是一時難以把這兩個人的事情聯系到一塊,不由蹙了蹙眉頭,有些不解。

“廣文侯所做的這件事,定國侯是清楚裏頭門道的。定國侯府中有人在六部,聞愉聞夷的事即便旁人不知,只當時聞二公子收斂鋒芒,定國侯的人卻不會不清楚。只不過,事情不曾爆出,只是因為廣文侯手上,有拿捏整個定國侯府的把柄。”

梁玉琢眨眨眼。雖未說話,可鐘贛知道,她在問什麽把柄。

鐘贛唇角揚起,低頭親了親她的嘴角,然後手指沾了點茶水,在邊上的小幾上寫下幾個字。

通敵。

用手指沾茶水,當筆墨寫出的字,不過眨眨眼的功夫,就在小幾上退去了。可梁玉琢的眼睛卻依舊瞪得滾圓。

這兩個字,一旦壓下來,那罪名就得大破了天,并不是一時疏忽或者其他借口可以簡單推脫掉的。

通敵……那是拿着整個大雍所有百姓的性命在謀私。

“我要去趟關外。”鐘贛一手摟着梁玉琢,一手又在小幾上寫下兩個字,“這事事關重大,我需得親自去一趟,不然今上無法放心。”

她看着小幾上已經退去半邊的赤奴二字,抿了抿唇。

大雍疆域北臨赤奴,西南兩段也比鄰數個小國。□□稱帝之初,這些鄰國也都曾趁亂侵犯大雍邊境。關內數城紛紛起兵抵抗,後有□□親征,才令那些小國臣服。

而北面的赤奴,一向與大雍兩不相犯,專注與內鬥,近年來也不曾聽說赤奴國有和大雍邊境諸城發生過摩擦。只是不久前,衡樓有落腳的胡商偶然提及赤奴內亂終于結束,新帝弑父殺兄,血洗王都。

想來,赤奴國內亂的那些年,其實對大雍一直保持着野心。

梁玉琢垂眼想着前些日子在衡樓的聽聞,直到耳朵被人輕輕咬了一口,這才抓着耳朵扭過頭來。

不滿意心愛的姑娘在自己懷中還能走神的錦衣衛指揮使,揉了揉對方腰間的癢癢肉:“我這一去,大概要花幾個月的功夫。我信你能在京中過的好,可也擔心我不在,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都會跑來鬧你。想了想去,不如将你帶去宮中讓今上見一面。有今上在,那些人沒膽子對付你。”

他低頭親了親:“我之前說,三分廣文侯,三分定國侯,剩下四分,就是這京中的魑魅魍魉了。”

錦衣衛內部他從不會說全部都忠心于天子。畢竟,人心是這個世界上最難測的。而金銀美色又是最容易拿捏住一個人。

錦衣衛能查到廣文侯和定國侯的那些事,他們同樣也能從錦衣衛口中得知今上讓錦衣衛做的相應動作。

鐘贛親自去赤奴,就是為了期間所有的事不出任何意外,可即便他是天子面前最得寵的臣子,也不會讓人放心。

鐘贛沒有和梁玉琢細說,他把她送進宮裏讓今上和皇後看一眼,不僅是為了讓廣文侯和定國侯以及赤奴安插在京中的那些暗棋們不敢輕舉妄動,也是為了讓今上和知道整件事情的那些近臣們能夠安心。

這是他最重要的人,是從開國侯府離開後,唯一得到他重視和珍愛的人。

目前梁玉琢還未嫁進鐘府,就仍然只是梁家姑娘,讓她住進鐘府不合适,開國侯府更不會提供庇護,那唯一能兩全其美的辦法,只有進宮一趟露個臉了。

幾天後進宮,按照慣例,馬車在宮門外就停下,所有人必須步行入宮。梁玉琢沒想到,韓非會帶着轎辇一道在宮門內迎接自己,不由吃驚地看向鐘贛。

鐘贛卻很是鎮定,握了握她的手,牽着人走到了韓非身前。

韓非笑着行禮,口中稱今上已做安排請梁姑娘上轎。

梁玉琢按下心中揣測,上了轎辇。擡轎的是四個小太監,年紀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白白淨淨,說話間一直低着頭,腳步卻并不慢。

一行人很快就往百政殿去。

百政殿是宮城當中天子下朝後用來處理朝政的大殿。到了殿前,梁玉琢意外發現永泰帝竟會和皇後一道在百政殿外迎接自己。

“參見陛下、皇後娘娘。”

鐘贛扶着梁玉琢落轎,拉着一道跪了下來。

看着跪在鐘贛身邊低頭行禮,模樣乖順的梁玉琢,永泰帝含笑點頭。

鐘贛和永泰帝一起進了正殿商議出行赤奴的事。梁玉琢就被皇後的貼身大宮女領着,跟着皇後娘娘進了偏殿吃茶。

百政殿的偏殿,向來是給永泰帝休憩的時候用的地方。平日裏,就連皇後娘娘都很少進這裏。

在偏殿伺候的都是永泰帝身邊最得力的幾個宮女,早備好了茶點蔬果,等人進屋還體貼地上前幫忙遞茶。

聞皇後不是個話多的人,早在永泰帝登基前,就只以賢內助的身份留在永泰帝身邊,而解語花,自有其他妃嫔來充當。因此,即便是在梁玉琢面前,皇後依舊只是淡淡的問上幾句,更多的時候,就是相顧無言,各自低頭喝茶。

聞皇後一直觀察着梁玉琢。方才在百政殿外,她還沒有仔細打量過梁玉琢,這會兒見了,只覺得這個傳聞中從鄉下來的女孩子,倒也長了一副好容貌,濃眉大眼,杏臉桃腮,膚色白裏透紅瞧着十分健康的模樣。她想起別人都說鄉下的女子好生養,下意識地就把目光移向了梁玉琢的小腹以及屁股。

被視線掃了幾個來回的梁玉琢:“……”

“你……是哪裏人?”

有些找不着話題的聞皇後重新問起梁玉琢。邊上的宮女盡管咳嗽了兩聲,奈何聞皇後似乎壓根沒聽到,只是一邊打量着梁玉琢的胯,一邊問。

“聽說,鄉下的婦人在生完孩子後,可以立即下地?”

這是真的找不着話題了……梁玉琢尴尬地想,嘴裏仍舊恭敬地回答:“民女出身平和縣下川村。村裏的婦人其實也是坐月子的。只有家中缺乏人力,或者實在貧困的,才會剛生完孩子就下地幹活。”

聞皇後又問梁玉琢道:“聽說你現在還在經商?”

梁玉琢忙起身應了聲“是”。

聞皇後有些詫異:“你如今已和景吾定親,難不成成親之後也打算繼續經商?”

梁玉琢并不隐瞞,回道:“民女小的時候阿爹就去世了,阿娘又懷着遺腹子,是靠着村裏人才活下來的。如果那時候民女不想法子賺錢,這些年的日子只怕還要難過。就算以後成了親嫁了人,民女也得養着家,直到阿弟長大了,才好松開手。”

“原來如此。”聞皇後點頭道。茶點又上了一盤,聞皇後正要伸手,偏殿門外傳來聲響,不多會兒,有太監進殿通報,說是定國侯世子和開國侯府的公子過來拜見皇後。

梁玉琢拿到嘴邊的茶沒有繼續喝,轉而放下擡頭去看皇後。

聞皇後看了她一眼,對着身旁的大宮女道:“送梁姑娘去正殿吧,陛下他們應當談的差不多了。”

梁玉琢沒有再留,恭敬行禮後跟着宮女出了偏殿。殿外,鐘翰正側着身和湯殊說話,聽到聲音這才轉過身來,一眼瞧見跟在宮女身後的梁玉琢,鐘翰張了張嘴,想喊聲大嫂,袖口卻被湯殊拉了一把。

湯殊的小動作沒有躲過梁玉琢的視線。她彎唇笑一下,行了個萬福,這才從殿前離開,腦海裏想着的都是臨出殿前皇後的話。

“既要入高門,日後就多同世家走動走動,認識認識人,省得叫人動了旁的心思。”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打雷,沒開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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