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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從宮裏出來不過兩日,鐘贛果真就離開了盛京。和他一道走的,還有老三老四老五,餘下幾人留在錦衣衛中督守指揮。

梁玉琢并未空閑太久,又過幾日,廣文侯府送來了帖子,只道是廣文侯三公子聞夷得了今上青眼,也入朝為官了,廣文侯府發帖請人喝宴酒。

“廣文侯府?”梁秦氏有些茫然。

她如今接手了梁玉琢給她開的果脯店,做的是小本生意。平日裏往來的客人也都是尋常百姓偶爾有了零錢,過來買點果脯回家。有時也能遇上大戶人家出來采買的丫鬟婆子,但不多。

因此,梁秦氏到盛京這麽久,還就沒和那些大富大貴的人家正正經經見過面。廣文侯府的這份帖子來得突然,叫人有些措手不及。

“我們……要去嗎?”梁秦氏捏着請帖,有些不知所措。

“去吧,”梁玉琢想了想随手把正在撥的算盤放下,“廣文侯府的二……三公子,怎麽說也教過二郎讀書。做學生的沒道理不去給先生道個賀。”

梁秦氏前幾日已經從梁玉琢這兒得知,曾經在下川村教過書的聞先生原來出身廣文侯府,而且日前還入朝當了官,這會兒再聽她提起,已經沒了最初的震驚。反而有些局促。

“那得送什麽做賀禮?”

送店裏的果脯肯定不像樣,可要是送那些玉石瓷器,又不知對方看不看得上。梁秦氏心裏有些急。

梁玉琢倒是早就有了安排。她讓鴉青從庫房裏把先前她備下的一個錦盒拿了出來,打開盒子讓梁秦氏看了一眼。

“就送這個吧,細花青冬瓷的筆筒。”她除了這筆筒,還備了其他的禮,活物裏有鹦鹉、畫眉、朱魚,花木裏有牡丹、海棠、山茶,她甚至連袖爐、筆架都備了不少。

聞皇後的那句話給她提了一個醒。

她既然決定要和鐘贛成親,就意味着早晚要進入到那個只會在旁人的言語,以及上輩子看的電視劇小說裏,才能見到的世界。

那是個注定要吃人的世界,行将踏錯,就可能萬劫不複。用後人的話說,夫人外交也是十分重要的一個手段。女性的身份在古代天然就帶了束縛,即便梁玉琢如今能夠坦坦蕩蕩做她的生意,賺她的銀子,也改變不了大環境對女性的苛刻。

所以,鐘贛的戰場在外面,而她的戰場,就在後方。前方的刀槍劍戟由她男人擋着,後頭的明争暗鬥,她會盯着。

梁秦氏見她已經備好了賀禮,便不再說話。只是到了出發當天,竟拿出了一副鎮箱子的頭面。那是她初及笄時母親給她的,嫁人後便一直壓在箱底,丈夫去世後最辛苦的那幾年,她也曾經動過典當的心思。只是城裏的典當師傅,見她年輕,生了貪念,報的價錢低到讓人憤慨,這才一直留到了現在。

一見梁秦氏拿出的頭面,梁玉琢心下嘆了口氣。許姑姑看了兩眼梁秦氏手裏的頭面,又想了想原先在梁玉琢房中見過的一副,同梁秦氏說了什麽,後者有些愧疚地收了手。

“還是戴你的那些吧。”梁秦氏笑,“阿娘的款式舊了,給你戴不好看了。”

許姑姑記得的那副頭面,是鐘贛送的。梁玉琢一直小心收着,偶爾才拿出來戴上幾回,偏偏就叫許姑姑記住了。等鴉青為她梳妝打扮好,看着紅彤彤的抹額珠子墜在額間,生生将如今已不用再下地幹活養出了一身好膚色的梁玉琢襯得越發雪嫩。

都說佛教金裝人要衣裝,如今這副模樣,只怕去了廣文侯府,也不必擔心叫人瞧不起了。

廣文侯府離定國侯府不遠不近,馬車只用走一會兒就能到,往日裏兩家人來往得也算頻繁,再加上開國侯府,三家人湊到一塊總是能有自己的話。

梁玉琢她們的馬車到廣文侯府門前停下時,定國侯府的馬車才剛從前頭趕走。落在後面的小厮曾在衡樓見過梁玉琢,轉首瞧見她下了馬車,忙瞪圓了眼睛,快走幾步趕去追他家主子。

侯府的人這時候也忙過來招呼,帶着梁玉琢一行人就往後院走。

此番收到帖子,廣文侯府邀請的是她們母子三人。二郎年紀尚幼,倒是不必去前面和年長的公子們說話,跟着梁玉琢就進了後院。

女客們都在侯府的後院坐着。廣文侯夫人作為主人家,定然要在其中同前來侯府的女客說說笑笑。還有老遠的距離,梁玉琢就聽見了女客們說笑的聲音。

都是大家閨秀,按理來說,嗓門可都不粗。可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隔着一道月洞門,那裏頭的聲音一個個清楚地叫梁玉琢挑了挑眉頭。

“你怎麽也給那小娘子也送了請帖?不過是從鄉下來的小丫頭,請她來這兒,萬一失禮人前可如何是好,別平白丢了你的臉面!”

“瞧您說的,這哪兒會丢了我的臉面。那位梁姑娘到底是鐘大公子的未婚妻,早點晚點都是要同大家見見的。只是不知她的母親和胞弟又會是怎樣的性情,怕是鄉下呆久了,土裏土氣的。”

話雖這樣說,但說話人語氣裏的輕蔑藏都藏不住,擺明了是一早就等着能看好戲。不用見面,光聽這話裏的意思,便知這一位就是廣文侯府的夫人了。

那廂廣文侯夫人難掩笑意,這頭梁秦氏已經臉色發白,二郎更是氣憤得漲紅了小臉,如果不是梁玉琢在旁邊拉着手,只怕已經如同炮仗一樣,沖進院子裏炸開了。

“阿姐……她們……她們怎麽可以……”

小小的二郎在民風淳樸的下川村長大,自小受的是左鄰右舍的照顧,即便面對陰陽怪氣的老梁家,也從沒像今天這樣感受到被人瞧不起的滋味。更何況,領路的小厮一直面帶微笑,即便是明明白白也聽到了這番瞧不起來客的話,也仍舊是那樣一張臉孔。

這種感覺,對于還不到十歲的二郎來說,太過直觀地感受到了世家名門對于寒門的輕視。

抓着二郎冰涼的手,梁玉琢微微笑了起來,有些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站在月洞門外,不往裏走也不離開的小厮:“夫人這話說得倒是有趣。”

她低頭,看着二郎道:“寒門有寒門自己的骨氣,這世間千百萬年來,不是只靠着世家貴族支撐的。科舉本就是給寒門的一個機會,今日有人瞧不起你,沒關系,來日你站在比他們都高的地方。二郎,記得到時候,一定要低頭看着他們。”

二郎尚且有些聽不懂,可也明白“阿姐說的話都是對的”道理,當即點了頭。

梁秦氏沒說話,輕輕咳嗽兩聲。領路的小厮似乎這時候才想起自己的事,忙笑了笑,唱道:“梁家姑娘到……”

盛京當中,姓梁的人家不少,當官的也有。可有家世背景的大多喊的是某某府,到了梁玉琢這兒,沒個身份,便只能這麽喊上一嗓子。

梁玉琢也不介意,一腳踏進月洞門,擡眼看向院子內四五成群坐在一處閑話家常的夫人姑娘們。

都是名門閨秀出身,這些夫人姑娘們随便哪一個站出來都能叫人眼前一亮。然而梁玉琢往院內這麽一站,卻似乎眨眼間奪去了旁人的目光。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廣文侯夫人身旁的開國侯夫人馬氏。見她滿眼驚惶,便知這一位也叫梁家姑娘也怔住了。

誰都知道,開國侯府的大公子早年就從家中離開,雖然沒分開,可也過得是兩家人的生活。這次天子賜婚,開國侯府盡管再不樂意,也只能咬牙接旨,幫着準備聘禮,只是要問起馬氏對繼子媳婦是什麽想法。怕不過就是看不起,不上心,不樂意了。

在座的都是名門出身,梁玉琢身上那條繡着暗紋的象牙白绫羅裙,外罩的碧青色褙子,以及戴着的那副頭面,怎麽看都不像是普通貨色。再去看她的容貌,膚色并非是想象中的暗黃或者黝黑,反倒是粉□□白的。

“這副容貌,當真是鄉下來的?”有人低着聲音,透着懷疑,“看起來和盛京中的姑娘家也無二樣呀。若我是那位鐘大人,我也選她,才不選馬家那位姑娘。”

這聲音說輕不輕,說重卻又不重,恰到好處的能叫周圍的幾個姑娘全都聽在耳裏。

她提及的馬家姑娘,自然指的是之前在鐘府門口鬧事的馬嬌娘。開國侯府因馬嬌娘的事,在京中好一陣子叫人笑話,如今再被人提溜出來同梁玉琢作對比,聞聲看向馬氏的目光中更添了幾分趣味。

馬氏的臉色好一陣青白相交,看着慢慢走到身前不遠處的梁玉琢,起身迎上前:“原是打算叫馬車去府上接你們一道來的,只是不湊巧,只剩一輛馬車的載不過。”她伸手,将梁秦氏的手握住,臉上堆滿笑容,“想來這位便是親家母了。快來,我幫親家母引薦引薦。”

馬氏實際上對于廣文侯夫人給梁玉琢送請帖的事并不知情。方才聽人說起時,心下還愣怔了一遭,随即明白廣文侯按的是什麽主意,惱得不行。

梁玉琢對着梁秦氏微微颔首,等她被馬氏拉到諸位夫人身前,眼也不眨一下地跟上,淡笑着同夫人們見禮。

“民女見過幾位夫人,今日是廣文侯府的大喜日子,民女在此恭賀夫人。聞公子回京前曾是民女胞弟的授業恩師,因此民女特地帶來賀禮,小小心意,還請夫人代公子收下。”

論理,進府的時候廣文侯府的管事就該收走賀禮。只是不知是生了什麽心思,無人有這舉動,梁玉琢便順勢将賀禮帶進了後院。她說完話,鴉青就從身後走出,交給了上前來的丫鬟。

那丫鬟道了個萬福,轉身看向廣文侯夫人。

“也不知是什麽好東西,不介意我代我家那小子拆開看看吧?”

話是問的,可動作卻比話更快。

所有人都已經準備好看梁玉琢的笑話,就連梁秦氏也不由自主握緊了手,梁玉琢的臉上卻始終挂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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