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永泰帝的心情近來不大好。
盡管宮中後妃剛為他誕下了皇嗣,可仍舊沒能叫這位天子展開過笑顏。子嗣對皇帝而言,貴精不貴多,如嫡長子,養好了能當個好太子,當個好皇帝,餘下的就再養幾個能協助小皇帝的小王爺,這才是最好的。
只是如今對于永泰帝來說,鐘贛那邊的事才更加要緊。
當然,眼下先得處理的還有定國侯世子砸了衡樓的事情。
論理,九五之尊,成日裏光是政務就要忙活上好些時候,像世家子弟砸別人酒樓這類事,應當有盛京的京兆尹負責。可這事還就是京兆尹慌裏慌張遞了狀書呈上龍案的。
盛京說大不大說小自然是不小的,這樣一則茶餘飯後的談資消息,只是叫人嘴皮子上下一搭,就傳遍了街頭巷尾,從城東到了城西,又從城南遞到了城北宮城之中。
尋常世家子弟鬧出這些幺蛾子,京兆尹也不過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說兩句,便找鬧事者賠點銀子,或是叫被禍害的忍氣吞聲算了。可這一回,定國侯府的這位世子算是踢上了一塊鐵板——
衡樓老板趙鞏雖不是什麽背景深厚的人,可耐不住人家酒樓裏那位半只腳踩在竈房裏,半只腳踩在錦衣衛指揮使家裏的“廚娘”是個厲害的。
那一位領着趙鞏,找到京兆尹,狀紙一遞,往人前就這麽一跪,再瞅見不遠處時不時虛晃而過的飛魚服,京兆尹即便還想同往常那樣推诿開,也愣是沒那份膽子。
于是這一份狀告定國侯世子湯殊無故打砸衡樓的狀紙,就這樣一層一層遞到了皇帝的面前。
自然,同時遞上去的不僅是衡樓的狀紙,還有另一份早已收集了不知多久的證據和陳情書。陳情書末尾的署名,是湯允。
定國侯府湯允,行九,字獻生。
再于是,就有了定國侯府阖府主子被應召進宮的事。
湯殊從鐘翰那兒離開,回府只來得及換一身妥當的衣裳,就被前來頒旨的太監催着進了宮。
曾經進進出出無數次,已然熟悉的皇宮,這一回生生叫湯殊心底騰起一股寒意。眼前領路的小太監一直面不改色地往前疾走,偶爾同經過的大內将領們行上一禮,或是和旁的宮女太監點頭示意,腳下的步子卻只快不滿。
“小公公,可知殿下召見所為何事?”
湯殊回府的時候,府裏他人已經前一步進了宮,也不知此時是否已經見着了皇帝。
那小太監是韓非最得意的徒弟,雖比不上韓非那般能得皇帝重視,可也早已學會了看人下菜碟。對上湯殊,小太監面上仍舊帶着殷切的笑,嘴上卻仍舊牢得很。
“殿下的事,哪是我們這等閹人能知曉的,世子去了便知,左右不會是什麽壞事。”
話裏雖沒透露什麽消息,可湯殊聽得小太監後頭帶的這一句“左右不會是什麽壞事”,心下當即松了口氣。随即,湯殊點頭,腳下的步子一再加快,跟着小太監往前直走。
這廂百政殿內,永泰帝放下決定勝負的最後一枚黑子,就聽到跟前對弈的小姑娘舒了口氣,聞聲他擡眼看去,笑道:“你說你是臭棋簍子,果真不騙朕。”
這一盤棋勝負已分,自有宮女上前收攏棋子。
梁玉琢搓了搓手指,難為情道:“陛下的棋藝自然是最好的,民女自愧不如。”
永泰帝大笑,指着收好的棋盤:“這些家夥,朕賞你了,回頭叫景吾好好教教你,下回朕再邀你對弈,可別又這麽輕易地就輸了。”
“下回陛下還讓民女五子麽?”
“讓,不過只讓三子。再輸就罰景吾的一年俸祿。”
“好嘞!”
“不怕罰俸?”
“不怕。”梁玉琢笑,“民女養得起他。”
這回答直白地叫永泰帝難得一愣,随即想起錦衣衛私下裏曾提及過這丫頭張嘴即來的“求娶”,頓覺他家那位錦衣衛指揮使倒是給自己找了個好媳婦。
韓非一直在旁侍立,聞言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門外有小太監進殿,附耳說了幾句話。韓非随即擡頭看了看日頭,轉首行禮道:“陛下,定國侯府的諸位大人都到了。”
“宣。”
自鐘贛回京後,永泰帝的身體就一日好過一日。外人只當是宮裏的太醫們終于找對了方子,然而有心人卻知道,永泰帝之所以會如此,只是因他終于決定對人下手了。
因而,定國侯府諸人進宮的這一路上,心裏頭都惴惴不安,不知究竟是為了什麽事。到了百政殿前,韓非只出來說了兩句話,命他們候着,便回到殿中。殿門一關就是大半個時辰,也不知裏頭究竟在做些什麽。
等到湯殊也趕到百政殿前,那領路的小太監這才笑盈盈地同衆人拜了拜,而後進殿傳話去了。
到了這時,永泰帝似乎終于想起殿外還候着他們。
百政殿內,燃着淡淡的熏香。定國侯府諸人進殿時,只來得及瞧見有宮女捧着什麽往後頭走,再去看,已沒了蹤影。而坐在殿內的不光是永泰帝,竟叫人意外發覺還有一個年輕的姑娘,此時也正站在韓非的身側,垂着眼簾,似乎在出神。
定國侯府諸人認識梁玉琢的不多,可湯殊卻是認得她這張臉的。再想起她與衡樓的關系,下手砸了酒樓的湯殊當即臉色一變,不敢再擡頭。
“當年湯氏一族為助太祖,犧牲諸多族人性命,朕自問這些年不曾虧待過湯氏,竟不知湯氏如今已經堕落至此。”
這話聽得如今的定國侯爺湯六渾身一震,忙俯身磕頭:“陛……陛下,不知湯氏如……如何……”
“嗯,湯世子打砸別人的酒樓,這事定國侯可是知情?”永泰帝淡淡點頭,“想來你是不知情的,畢竟定國侯這樣的世家,如何會有一個随意打砸百姓酒樓的世子。”
湯氏一族這些年來一直拿着當年犧牲的族人向永泰帝讨要恩情,永泰帝的态度素來是該給的給不該給的什麽也不給。到今日,拿着這樁不大不小的事情來說話,卻吓得湯六有些魂不守舍。
湯殊砸衡樓的事,湯六怎麽會不知情。知情卻不說,甚至暗地裏縱容的态度,不過是因了趙鞏同湯九的關系。
沒有對湯九趕盡殺絕,是湯六膽小,怕被死了的大哥在睡夢中怒揍。
“韓非。”
“陛下。”
韓非聞聲,從旁往前走了幾步。
永泰帝将手中狀紙遞出:“讓他們看看這份狀紙。朕繼位至今,還是有一回從京兆尹手中接到這樣的狀紙。”
湯六原有些不解,接過韓非送來的狀紙,仔細一看,臉色刷的變白,忙扭頭去看跪在身後的湯殊。
那狀紙是趙鞏親手所寫。詳細闡述了他所狀告之人正是定國侯世子湯殊,并将理由一并呈上。如此還不算,狀紙裏頭還如數寫明被砸壞的桌椅杯盞等物皆出自名家,只求原價賠償。只是這原價合計起來,實在是叫湯六不知如何是好。
“這《雪蕉雙鶴圖》、《魚藻圖》,還有這陶船、貫耳爐……這些……這些……”
湯六急得說不清話。狀紙上所列的這些東西,定國侯府并非賠償不起,只是累加到一塊,那要賠償的數目就極為可觀。到了眼下這境況,便是假的,他們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可真要是賠了錢,那定國侯府這些年貪的錢不就……
湯六氣不打一處地看了眼湯殊,只覺得心口疼得厲害,當即就要眼前一黑昏過去。
永泰帝咳嗽一聲。韓非上前将人扶起,掐住湯六的人中,見人眼皮動了動終于睜開眼,似笑非笑道:“侯爺,可還撐得住?”
湯六緊緊閉上嘴,只滿臉痛苦的搖了搖頭。
“宣太醫過來。”永泰帝道,“照着狀紙上的意思,賠掉錢,湯世子,你意下如何?”
哪朝哪代的皇帝像是管家婆子似的管過這些事。永泰帝摸了摸胡子,有些感概地看向立在一邊當柱子的梁玉琢,這才把視線重新放到了定國侯府諸人的身上。
啧,都是世家出身,可現在一個個看起來抖得跟篩子似的。到底是弱了些。
“賠!肯定賠!”
比起不說話的湯六和來不及說話的湯殊,定國侯府的其他幾人早已迫不及待地開了口。湯六喉頭一緊,差點嘔出血來,一想到那些銀子只覺得氣越發不順了。
“行了,可賠就好。”永泰帝颔首,“韓非,去請趙老板過來。”說完,又道,“丫頭,過來幫朕倒杯茶。”
梁玉琢到此時終于動了下,走到案前老實地給倒了茶:“陛下,衡樓的事情了了,九爺的事該如何?”
行九的人并不少,可定國侯府諸人早就知道湯九已經回了盛京,再聽到這一聲“九爺”,登時覺得不好。
果然,永泰帝不過只是略一沉思,當即便開了口:“一道解決了吧。”他擡眼看樂下湯六,“亡妻的嫁妝被族人占用了,總歸不好。”
這話一出,殿內頓時氣氛一遍。湯六直接閉上眼睛,不願睜開。餘下諸人也是裝不了不知情了,一個個低頭發抖,生怕永泰帝下一刻就削了他們的官爵。
唯獨湯殊,直直地挺着腰背,視線從梁玉琢的身上轉到殿門口。
湯殊是如今定國侯府的世子,其父是湯六的嫡子,因不學無術,并未入朝為官。湯六也是因此才沒給這個兒子請封,直接讓孫子當了侯府的世子。
可定國侯府上下皆知,如果不是前面的幾位爺在太祖皇帝登基前戰死,這個爵位怎麽也落不到湯六的身上,更不會輪到湯殊。為了阖府的利益,他們這些年暗地裏做了不少事情,驅逐湯九只是其中一件。而湯九原配妻子留下的嫁妝,這些年早被他們揮霍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座宅子還讓人住着。
湯殊看着殿門,看着從門外邁步走進的兩個男人,寬大袖口下的手,慢慢握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