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六十九章

湯九爺和趙鞏是和梁玉琢一道進宮的。在見過永泰帝後,就被請到偏殿吃茶。宮裏的茶哪怕只是用來招待人的,都是頂好的茶葉。可這茶喝進嘴裏,湯九爺卻始終有些不安,尤其想到隔壁正殿當中,琢丫頭一個人不知在和永泰帝說些什麽。

而就在小太監準備換第三壺茶水的時候,永泰帝終于召見他們了。

永泰帝看着底下跪着的湯家老少并才進殿的湯九跟趙鞏,慢悠悠都品了口茶。

他是個很溫和的皇帝,但九五之尊的底線畢竟擺在那裏,有時不說,也不過是講究的朝堂平衡。但秤杆的另一頭自以為是地加了砝碼,就沒道理讓他繼續無視下去。

他自六王之亂整件事情平息後,就再沒動過那麽多的刀子,殺過那麽多的人。可真要數起來,光是死在他直管的錦衣衛手中的人沒有上千,也有幾百。

殺戮重了,永泰帝如今篤信佛教,可也止不住有時候想要把這些自以為是的家夥殺個幹淨。

湯九一進來,定國侯府這幫人就都打了個顫,湯六直接一低頭,猛地磕在了地上。那“咚”的一聲,實在是響得有趣。

永泰帝看着這群老少,笑得越發意味深長。

當初貢燈那事是怎樣一個結果來着?永泰帝還記得,那時候定國侯府有一房攬了年年進貢貢燈的差事,起初幾年确也沒出什麽岔子,後來不知怎的就出了湯九火燒貢燈的事。再往後,他還沒來得及下令徹查,湯六就已經心驚膽戰地把湯九及其妻兒逐出門去了。

更有意思的是,永泰帝命錦衣衛調查六王之亂的時候,還順帶着查到了當年貢燈的事情。盡管不知道在那燒毀的貢燈裏究竟讓湯六發現了什麽足以滿門抄斬的東西,可湯六在得知錦衣衛查到貢燈一事,直接将責任推诿到湯九身上,為湯氏滿門求得茍且的機會的事,仍舊讓永泰帝覺得定國侯這一府滿門是沒處能用了。

果然,之後的這些年,定國侯府果真是平平無奇,再沒出過什麽人才。就連如今的世子,也只是比其他世家的子嗣長得好看一些。

可人吶,光長得好看沒用,骨子裏爛了那就是爛了。要是不爛,又怎麽做得出砸別人酒樓這麽蠢的事情來。

想到此,永泰帝越發替湯九覺得惋惜,扭頭看向趙鞏:“趙老板,定國侯同意按照原價賠償衡樓的損失,你覺得如何?”

趙鞏自然是同意。即便是原價賠償,也夠定國侯府拉緊褲腰帶了,更何況是不動聲色的給永泰帝上了眼藥。

見趙鞏答應,永泰帝嘴邊的笑意就深了一些,又看梁玉琢一眼:“湯九,方才這丫頭在朕這給你求了件事,想讓我幫着你解決點問題。你怎麽想?”

“草民謝皇上恩典。”湯九爺說着,還擡起了頭,“草民就是想要回亡妻留下的,如今被定國侯府霸占的那些嫁妝。草民的妻兒都沒了,就留下草民一人孤零零在世上活着。後來認識了琢丫頭,把她當親孫女看待,現在親孫女就快出嫁了,草民想把亡妻的嫁妝拿回來,給孫女添妝。”

見他說要為梁玉琢添妝,永泰帝更是笑了。這理由找得倒是好,女子的嫁妝本就從娘家帶出來傍身的,盡管要登記在丈夫的名下,可能掌管它的唯有新娘本身。即便女子過世,嫁妝也是妻子的財産,可有繼承人所得。

不管定國侯府當年有沒有趕走湯九夫妻倆,這筆嫁妝都只能屬于他們,而和定國侯府其他人沒有關系,更不能為他們所用。湯九如今來追讨亡妻的嫁妝,訴求并無問題。有問題的,只有定國侯府的貪心。

“陛下,臣……”湯六這時候終于想要開口了,可話還沒出口,永泰帝笑眯眯地視線看過來時,他陡然間沒了聲音,不敢說話。

定國侯府其他人一見如此,也都啞巴了。

“湯六啊,你也活了這把年紀了,怎麽就這麽糊塗呢。”

“臣……”湯六想要自辯,可看着跪在身邊,年紀相差不多,身板卻依然能夠挺得筆直的湯九,他張了張嘴,還是咽下了都到嘴邊的話。

“定國侯爵位,大大小小數個官職,每年那麽多的俸祿和賞賜,難道你們還不夠用?”

永泰帝揉了揉脖子,梁玉琢在邊上不動聲色地又給倒了杯茶。

“別人家的東西,莫貪。更何況,還是別人的嫁妝。”

“并非貪了嫁妝,只是幫忙看顧,畢竟宅子田地無人看管總是要荒的……”

湯六擦了把汗。他雖想就這麽順勢把宅子田地都還回去,可早些年倒容易,如今早被身後的這些湯家人們四下瓜分了,又如何能夠把吃進嘴裏的肉給吐出來。

永泰帝笑着道:“既然是幫忙看顧,那就是誤會了。”他看一眼湯九,“湯六既然說是替你看顧的,你還不趕緊謝謝他,回頭拿了嫁妝好給這丫頭添妝。算算日子,也是沒差幾個月了。”

永泰帝這話說得湯六差點從地上跳了起來,餘下諸人更是臉色慘白,紛紛示意他們的侯爺趕緊把話圓回去。可湯六才要張口,卻見永泰帝一眼看了過來:“怎麽?不願意還?”

湯六啞口無言。湯殊這時候終于在腦海裏理清了思路,挺直腰,微低下頭道:“陛下,九爺爺離府多年,九奶奶留下的嫁妝如今都四下分着,只怕一時想收拾出來有些難,不如再寬限幾日,等……”

當初那些嫁妝裏頭,宅子、田地不少,早已被各房分走,這些年經營下來,也都有了不錯的收益。有的田地甚至已經被他們轉賣。如今想要拿出來還人,裏頭的麻煩事多得很。就連湯殊自己的院子裏,都有不少瓷器擺件是從那些嫁妝裏翻出來的。

“那就明日吧。”永泰帝摸着茶盞,淡道。

“這……”

“都說了是別人的東西,主人家回來了怎麽能不還呢。”永泰帝道,“湯九啊,朕還記得你那手做燈的手藝。當初貢燈那事,也不知是哪些個沒長眼的東西陷害你,害得朕這些年愣是沒瞧見盞像樣的燈。”

自那年的事發生後,“貢燈”二字就成了定國侯府一門的心事。湯六的年紀畢竟大了,受不得驚吓,差一點殿前失儀。永泰帝也不願再看見他們,随即讓韓非把人帶出去,又反複叮囑湯殊一定要把事情辦好。

湯殊心底雖有憤慨,可在永泰帝面前,卻也不敢表露什麽。離殿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一直默默站在一邊的梁玉琢,眼神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麽。

衡樓的賠償,定國侯府很快就送來的。

當初定國侯世子砸衡樓那消息傳得飛快,這回送錢的事同樣沒逃掉傳遍全城的結果。和平頭百姓不同,家裏有在朝為官的,或多或少聽說定國侯府這次這麽快服軟,是因為錦衣衛指揮使那位未過門的妻子拉着人告到京兆尹,又從京兆尹一路告到永泰帝面前。

天子都出面了,定國侯府上想來是沒那個膽子作假的。因為,當看到那些裝滿了金銀銅錢的箱子一個接一個送進衡樓,定國侯府家財萬貫的消息也是擋也擋不住了。

可到底是侯府,老百姓們不會覺得背後有些什麽問題。可朝堂之上卻因這事鬧了好些日子,光是禦史臺參定國侯的本子就能在永泰帝面前摞成一疊。

不過是個侯府,哪來的那麽多銀錢?定是收受賄賂,參!

強占了平頭百姓的良田房宅?定是魚肉鄉裏了,參!

鄉野的別宅擴建逾制了?這個更要參!

一時間,自永泰帝召見定國侯府諸人後,禦史臺的參本如雪白般往上遞。可偏偏每一本都參到了實處,叫湯六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好歹。永泰帝也似乎是看多了參本後直接動了怒,硬是罰了他一年的俸祿。府中各房在朝中任職的,也都因此擡不起頭來。

等到拖得不能再拖,連韓非都出宮敲打的時候,定國侯府終于把原本就該給湯九爺的那些亡妻嫁妝清點了出來。

具體少了什麽定國侯府已經無人能知曉。湯六因為禦史臺的那些參本早已嘔血病倒,府裏其他人只能想盡辦法往嫁妝裏塞上好東西。

等到嫁妝都還了,定國侯府已經入秋風落葉般狼狽不堪。

“九爺,這些真要給我做嫁妝?”

看着湯九爺遞來的清單,梁玉琢心頭暖融融的。盡管得了湯九爺的點頭,她仍舊将單子推了回去。

“其實不必給我。您自個兒留着,您說過不想浪費了做燈籠的手藝,等以後收了徒弟,覺得他好,再把這些東西拆了送他。至于我嘛,”梁玉琢笑,“您要是實在想添妝,就給我那幾畝田地就夠了。我最大的志氣就是掙錢養家,別的給我,我也瞧不出花來。”

湯九爺很想說你不認得你男人認得,可轉念一想,梁玉琢日後要嫁的那人是錦衣衛,武夫一個,說不定更不懂他媳婦這些嫁妝的好來。

“行吧,就把田給你。等你生了閨女,我再一樣一樣送給小丫頭。”湯九爺說着,重新謄抄了份嫁妝單子,口中随意道,“鐘家那小子幾時回來?”

“開春前必然能夠回來的。”

“開春前?”湯九爺深吸了口氣,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瞪了眼梁玉琢,“你個糊塗的。他開春前回來,穿個喜袍就能跟你拜堂成親了,兩手一攤什麽事都不用做。你倒是得在這之前東奔西跑地忙碌起婚事來。你說說,你現下可有時間坐下來好好繡一繡你的嫁衣?”

這兒的風俗是姑娘出嫁前要自己給自己繡一套嫁衣,給未來的夫君做上鞋襪裏衣。湯九爺早就領教過這丫頭的女紅,一想到成親當天,她得穿一身繡得醜兮兮的嫁衣拜堂就覺得眼睛疼。

還真是沒那個時間。梁玉琢摸摸鼻子,心裏道。

成親的事早有鐘贛囑咐他府裏人張羅,就是在她這裏,也有梁秦氏和許姑姑盤算着。她如今忙活的是收成的事情。

鐘贛臨走前曾提及過赤奴的情況,她雖然沒那麽敏銳的政治觸感,可也知道,一個不安分的國家早晚有一天會伸出侵略的爪牙。她眼下忙着收成的事,也是做着調糧的準備。

可也許是梁玉琢想太多了。

一直到入冬,大雍邊境諸國都沒有什麽動靜。她松了口氣,終于願意坐下來,在梁秦氏的督促下給自己的嫁衣繡上幾針。

可屁股不過坐了一盞茶的時間,梁玉琢就有些受不住了,正好鴉青送來一份帖子。

她翻開一看,竟是鐘翰送來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