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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韓元殊還是有嘗到唐翎做的晚膳,事實上,這一晚,她善良的奴性再度大爆發,準備一大桌滿滿的佳肴,說是要謝謝廚子們代她張羅韓元殊這三天的三餐。

但廚子們很老實,坦言韓元殊并未吃他們煮的餐食,而是天天外食。

事實上,在她尚未進府前,韓元殊就極少在家用餐,她來之後,他們一如以往準備大夥的膳食,她則準備韓元殊的,偶爾一家人同桌吃。

此時,韓元殊就留在東院側廳,桌上的菜色食用大半,但這不是他平常的食量,他平日該會全掃光。

他的繁雜思緒影響了食欲,先前唐翎在唐心樓學藝時,他也曾替臉上沾了面粉的她擦擦臉,只是那時候她是睡死了,不像這回,臉還紅成那樣,害他的心跳也突然紊亂起來!

韓元殊煩躁起身,走出側廳,正要往書房走,沒想到,他百折不撓的娘親又帶着羞答答的劉慧吟過來,真是陰魂不散,有完沒完!

劉慧吟先行了禮,然後在董氏鼓舞的目光下,嬌羞一笑,“我來此叨擾月餘,卻無貢獻,所以,想請問二爺可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我在這裏白吃白住着實不安,也許,可以到書房幫二爺沏茶磨墨?”

“不必,有小厮做。”

“還是我為二爺撫琴一曲?”

“不必,爺只想安靜。”

一而再的被拒絕,劉慧吟眼中淚光微微閃動,看來很委屈,偏偏韓元殊還不為所動,這讓董氏怎麽看得過去,“元殊,慧吟已經放下矜持,你——”

“母親。”

韓元殊陡地打斷話,再一個冷峻的眼神,董氏也不敢再說下去,這個二兒子實在難應付,有時連她都怕,要不,怎麽會到現在還沒讓他娶妻!

看兒子進了書房,董氏幹笑兩聲,歉然的看着劉慧吟,“元殊既有要事要做,我們就別在這裏打擾了。”

劉慧吟不想走,但她沒有選擇。

兩人離開東院後,她主動向董氏提及,“既然二爺喜歡吃,我想學幾道菜,至少,讓他明白我的真心。”

“這……這怎麽好意思?”董氏說不出口的是,就怕她的廚藝,兒子看不上眼!

“我總要試一試。”

董氏無奈答應,認為讓唐翎來教最好,她煮的,韓元殊都喜歡吃,但劉慧吟有不同想法,她再怎麽煮也比不過唐翎,兩相比較,韓元殊又怎麽肯吃她的?

所以,還是另找廚子來教,風味不同,菜色不同,反而比較容易得到青睐。

劉慧吟自尊心強,也不想讓韓元殊看到自己笨手笨腳的模樣,所以,她特地選在三餐外的時間,由董氏欽點一名年輕師傅萬小彬教劉慧吟做菜。

一個金枝玉葉的大美人,全身香噴噴的,說話軟軟柔柔的,萬小彬就算是個二十啷當的粗人,也懂得憐香惜玉,他根本舍不得讓她動手,總是搶一步洗好、切好,讓她在旁坐着,用眼睛瞧就好。

其實,劉慧吟也不是不想動手,只是菜葉未洗前沾了泥土,還有菜蟲,生肉濕軟又油,生魚粘滑有腥味,怎麽碰都惡心。

所以,就進到廚房做做樣子吧,她是一點也不介意讓這名一看到她眼睛就閃閃發亮的小廚子張羅一切。

但翁玉欣就很介意了,她一個世子夫人進廚房,在過去得避開韓元殊、現在又得避開劉慧吟,害她只能私下去找唐翎,請她偶爾做幾道小菜給她解解饞。

這一天,唐翎送酒釀湯圓給她吃,她直言,“劉姑娘也真是的,看不出來小叔對她完全無意嗎?”

“但她很努力,我要幫她,她都說不要。”唐翎開口。

“她怎麽會要,那不就在凸顯你的優秀?再說,你何必替她說好話,在廚房裏的每一個人,都清楚是誰在煮,我在廚房外也看到了。”翁玉欣受不了的搖搖頭,“廚子與奴仆是不敢說,我是懶得說,反正,她是母親看中的媳婦人選,母親自己看不透,我也不想做壞人。”

她滿足的吃起酒香四溢的湯圓。

慶幸的是,劉慧吟看了幾天就乏了,這日,她讓萬小彬備妥食材,切切洗洗後,就命丫鬟将董氏請到廚房,打算表演廚藝。

反正,就是将食材扔進鍋裏,加上調味料,就行了。

沒想到,以為簡單的事,她卻是做得狼狽,半點都不優雅,相較之下,在另一邊為着十天後的皇宴做練習的唐翎卻是氣定神閑。

而董氏養尊處優何曾窩在廚房這麽久?爐火那麽旺,她熱得冒汗,再看向不遠處的唐翎卻是不愠不火,一張粉嫩小臉亮燦燦的,長桌上也是幹幹淨淨,只有擺放在一只橢圓瓷盤上的美食,她剛剛有瞧見,那是以米飯制成的面皮,再以竹蒸籠蒸好,香氣撲鼻,看來白嫩可口,她都要流口水了。

這廚房也真的太熱了,董氏以絲帕拭汗一邊喚唐翎過來,直接請她幫忙。

唐翎走過來,見劉慧吟一身香汗淋漓、滿臉油光,眼中隐隐有挫折後的煩怒,她好心提醒,“劉姑娘,生氣煮出來的東西會不好吃的。”

劉慧吟已經一肚子悶火,哪聽得下去?但連湯勺都跟她在唱反調,她忘了湯勺放在鍋上好一會兒,伸手一碰,燙了下,她急得縮手,勺子又不小心打到鍋子,鍋子傾斜落地,食物湯汁灑出,她吓得直往後退,又運氣背的踩到自己裙擺,狼狽的跌坐地上,丫鬟連忙上前扶她,她是強忍着滿肚子怒火的站起身來。

董氏關切的問,“沒事吧?”

“還好嗎?”唐翎也關心的問。

“我沒事。”劉慧吟好讨厭她,若不是她那句話,她哪會出糗?劉慧吟強壓下心中怒氣,逼自己眼眶泛淚後,再頹然的在椅子坐下,“唐姑娘說生氣煮出來的東西不好吃,可我其實不是在生氣,只是讨厭自己的笨拙,不知為在乎的人洗手做羹湯怎麽這麽難?”

“你是大家閨秀,這粗活兒,不會也是應該的,為了讨好元殊,真是辛苦。”

董氏也不舍得這麽嬌柔的人兒弄得一身狼狽,雖然,廚房的活兒由唐翎做來就變得自在優雅。

她念頭一轉,笑看着唐翎,“這樣好了,你煮宵夜,讓慧吟端去給元殊。”

唐翎一楞,“這樣好嗎?”

劉慧吟也覺得這方法極好,在董氏強勢的決定下,唐翎只能答應。

董氏跟劉慧吟都一身汗,兩人先回房梳洗,董氏則交代萬小彬,待唐翎煮好,就端去給劉慧吟,再讓她溫馨送餐。

但唐翎煮了一小盅粥品,讓萬小彬端走時,她的胸口悶悶的,整個人都沉重了。

今晚,月光皎潔,劉慧吟終于有名目可以踏進韓元殊低調中見奢華的書房,她心裏緊張,捧着托盤的手更在冒汗,但她還有更多的喜悅,她忍不住停下腳步,好好看看這藏書豐富的書房,然後,她的目光落在熒熒燈火下的韓元殊,他坐在黑檀木桌案前,低頭翻閱書籍,似乎還沒發現她。

韓元殊早就知道有人進來,但他沒多心,他的書房只有幾個人膽敢進來,所以他看也沒看門口一眼,心思全在稍早前暗衛的報告上。

皇上命他查各省庫銀不足一事并不順利,似乎已有人向幾名有異狀的省城官員通風報信,所以,他的人暗中潛入地方官府,查點帳冊跟府中庫銀時竟不見異狀,詭異的是,暗衛的确發現印有朝廷官方印記的庫銀在市面上流動,這代表的确有官員把庫銀拿來私用!

明明有人膽大的挪用公款,但官府庫銀卻沒少,除非……他黑眸一亮,心中有底,這會兒,煩惱事解決了,他肚子也餓了,可那個笨蛋怎麽站着不動?

“慢吞吞的在幹啥?”她最好別再亂臉紅,不然——不然,他也不能怎麽辦。

劉慧吟看着他俊美無俦的側臉早看癡了眼,他這一聲低喝,她才慌忙回神,“二爺。”

他一怔,側身一看,“怎麽是你?”

她兩頰竄上紅暈,一顆心更是急促狂跳,“是唐姑娘請我端來的。”

“端出去,爺不吃。”他冷冷的說。

她臉色一變,眼眶微紅,“二爺!”

他驀地起身,大步越過全身顫抖的劉慧吟,離開書房就往廚房走去。

一進去,他就見唐翎正在擦擦洗洗她使用過的廚房,其他人早就回房休息了,但她身邊還有另一個人,而且,是他看了更火大的人。

“大嫂。”

翁玉欣正開心的坐在長桌另一邊大啖美食,一聽到他的聲音,差點噎到,嗆到咳嗽無法喊人,“咳咳咳……”

唐翎連忙放下抹布,跑過去拍撫她的背,幫她順順氣兒。

“那是我的宵夜!”韓元殊這句冒火的話幾近指控。原來她是為了侍候大嫂,才讓劉慧吟送吃的給他!

“不是,世子夫人吃的是我刻意多煮的,這些日子,她有些帳務要處理,不得不晚睡,這涼粉清爽,睡前吃不油不燥,”唐翎皺起柳眉,“不對,我有準備你的呀,難道劉小姐沒有送去給你?”

翁玉欣順氣了,也呼出一口氣兒,她更會看人臉色,見韓元殊額上青筋浮現,臉龐繃緊,她靜靜的将微熱的涼粉放到托盤上,先行走人,但也不忘給唐翎一個要小心的眼神,只是,她走到廚房門口時,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這一對兒怎麽好像有譜啊?尤其是元殊,很多行為都不合理……

韓元殊根本不管大嫂離不離開,他正狠狠的瞪着唐翎,難道在她心中,他就只是一個會為吃動怒的男人竹唐翎真不明白他在氣什麽,但見他那張俊臉更加冷傲嚴峻,她只能猜測,“劉小姐端去讓你不開心?可是是夫人讓她端去,我又不能——”

“我說過,侯府內只有我能使喚你!還是你不要食譜了?”他冷冷的打斷她的話,這是威脅,但他就是知道這對她最有用。

唐翎一怔,急急搖頭,“不不不,我要,不能不給我!”

“那就将我說的話牢牢的記在你的小腦袋瓜裏,日後,只要是有關我的任何事情,皆不許假手他人。”他霸道下令,沒想到——“遵命!”她一雙明眸星光熠熠,俏臉上還不自覺的露出笑意。

他一挑眉,“這麽開心?”

她樂不可支的點頭,“其實我打心裏就不想讓劉小姐端給你——呃——哈,我是說,我端去,看着你吃,才知道你喜不喜歡?要不要改進嘛。”她吞吞吐吐的,一張粉臉再次漲得紅通通的,十指胡纏,羞窘得不知所措。

這一回,見她粉臉漲紅,他很開心,一點也不想拿東西遮住這張難得露出女子嬌羞的俏臉兒。

兩人相視久久,偌大的廚房又靜悄悄的,有種很奇怪的微妙氛圍環繞。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韓元殊伸手輕叩她的額頭一下,很輕,一點都不疼,但極怪異的,她渾身酥麻了一下。

她喃喃輕喚,“韓元殊?”

“去睡吧,明天不是還要忙着試皇宴的菜?”他薄唇帶笑。

好溫柔的韓元殊,她的心髒怦怦狂跳,“好,你也是。”

她拉起裙擺,飛也似的跑了出去,只是,怎麽回事?她雙手摸着發燙的雙頰,在韓元殊面前,她怎麽愈來愈容易臉紅,她一向大刺刺的不是嗎?!

韓元殊低頭看着自己叩她額頭的手指,勾起嘴角一笑,轉身也步出廚房。

兩人都沒有注意到,在廚房後方的樹影下,劉慧吟端着那碗涼粉看着他們,羞憤不甘的淚水淌在臉頰,一滴滴如雨下。

翌日,翁玉欣一早就到廚房找唐翎,劈頭就問:“昨晚,元殊沒對你怎樣吧?”

唐翎笑咪咪的搖頭,“沒事,他一早就在我的房門外等我,一看到我就說,他今天只有宵夜要麻煩我,還指定吃昨晚的涼粉。”

“你這麽開心?”她出言調侃。

唐翎莫名的又臉紅,偏偏翁玉欣還傾身刻意靠近她的粉臉,讓她的臉更臊紅後,才小小聲的對她說:“我是一點都不介意跟你當妯娌喔。”

唐翎粉臉瞬間炸紅,燙得都要冒煙了,她張口結舌,“世、世子夫人別胡說,我——我要忙了,你想吃什麽,我可以幫你做。”

“謝謝,但世子在等我,我們要出門一整天,對了,涼粉我也要一份。”翁玉欣開心的又朝她眨眨眼,這才步出廚房。

世子夫人怎麽一早就說笑話?!只是,她幹啥臉紅心跳,連握刀的手都在抖了,冷靜!冷靜!她一直吸氣、吐氣,才心無旁骛的開始練習菜色。

這一天,除了做了茶點跟侯爺泡茶聊會兒,胡家兄弟再次拎了一堆食材請她料理。

他們開心吃完後,還說韓元殊的閑話,“昨天有發生什麽好事嗎?他今天雖然一樣冷飕飕的,但我們兄弟認識他多少年了?他心情好不好,我們看他眼睛就知道,今天可是含笑的眼睛,你懂嗎?雖然很努力克制,但就是倏忽的閃過一笑。”

他們離開後,唐翎發現自己的心情又更好了。

她臉上一直挂着笑容,而廚房裏的其他人今天也大有口福,也許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她整天都在重複的做同一道菜,一次又一次的練習蒸涼粉皮,待涼後,将涼粉皮切成細絲,調上加了辣椒油、蒜汁的佐料在鐵鍋拌勻,再試味道,再分送給所有人吃,讓每個人吃得眉開眼笑。

夜深了,也到宵夜時間,吃貨翁玉欣先來拿了兩盤走人,還貼心通知唐翎,“你的“天”也回來了。”

丈夫是女子的天,唐翎怎麽會不知她在指什麽。唐翎臉上又飛來兩團嫣紅,但也只能看着翁玉欣開心走人。

她拍拍發燙的臉頰,拿盤子盛裝,再在涼粉上放入燙炒過的青色蔬菜及綠豆芽,色香味俱全,才放在托盤上端起來。

她甫轉過身,就見到劉慧吟一臉笑意的踏進廚房,身後還跟了丫鬟。

“翎兒姑娘做好了?我幫你拿去給二爺吧。”

愈挫愈勇的劉慧吟早私下請萬小彬在廚房裏當耳目,一旦唐翎弄得差不多就去叫她,雖然董氏在知道二兒子寧願不吃後,就要她別再送了,但她的希望全在韓元殊身上,厚顏無恥也罷,她絕不放棄。

“呃——不是我不願意,而是二爺不許我偷懶,抱歉。”唐翎略顯尴尬的向她點個頭,匆匆的越過她離開。

劉慧吟雙手握緊,瞪着她的身影,哼!根本是不願意幫忙,她不送韓元殊會打罵她嗎?

“小姐?”小玉忐忑的看着主子,不由得替她擔心了。

“劉小姐,還是我幫你做一份,你也可以送去給二爺吃。”萬小彬也走了過來,他其實很心疼這個千金小姐。

你算什麽東西?!你有資格跟我說話?!劉慧吟在心裏怒罵這個長相粗犷的粗人,但顧及自己的形象,她忍下怒火,溫婉的道:“謝謝,不用了。”

主仆倆只能再返回客房,但劉慧吟不由得想,只有董氏一頭熱,她們還能住在這裏多久?

唐翎其實不太會拒絕人,但她很高興自己拒絕了劉慧吟,尤其發現韓元殊看到她走進書房時,一副孺子可教的贊賞眼神,她就覺得自己做對了,而且,她好開心,這種開心很難形容,看着他吃着自己做的東西,就是好開心。

韓元殊吃完後,看着笑得眼兒彎彎、嘴兒彎彎的唐翎,說出口的卻是,“這道涼粉皮跟我在和笙鎮吃的還差了些。”

她一楞,“是嗎?”

“涼粉皮好不好吃,在于筋、薄、細、穰,筋是指勁道,要蒸得薄,切得細,穰是指柔軟,你這嚼頭差了些,力道稍嫌不足。”他說得頭頭是道。

她眨眨眼兒,“哇,韓元殊,你不是只會吃而已——噢,痛!”

她的額頭又被敲了一記,不是輕輕的,是會痛的那一種,但很意外的,韓元殊放聲笑了,認真說來,認識他這麽久,她還沒有聽過他的笑聲。

她呆呆看着他,他低低沉沉的笑聲震動了她的心,笑起來更俊更魅惑人。

但她這副蠢樣,讓韓元殊心情更好,今天一整天,他的心情就是極好,“我吃飽了,你還杵在這幹麽?看是要練習,還是要睡覺,快去。”

昨天那個溫柔韓元殊呢?!她皺着眉頭收走托盤,嘴巴嘀嘀咕咕的就往門口走,突然,腳步一停,回頭道:“韓元殊,你的笑聲很好聽呢。”

“笨蛋!”沒事說這幹麽!害他莫名的有點窘。

但她還是朝他一笑,這才步出書房,她不知道外面還有人在偷窺,含妒的目光多次掃進來,一直渾然未覺。

韓元殊則是知情卻不在乎,讓劉慧吟看清楚更好,他對她就是半點興趣也沒有,早早死心也好。

只是,他顯然小看了劉慧吟的決心。

秋意漸濃,陽光下,楓紅層層,枯黃落葉随風飄落。

劉慧吟站在回廊處,雙臂環抱自己,神情落寞的凝望湛藍天空,腦海裏想的都是廚房跟書房的一幕幕,韓元殊跟唐翎有說有笑……為什麽?自己究竟是哪裏比不上唐翎?她不過是個粗鄙的廚娘。

“小姐,二爺走過來了。”小玉站在她身後,一見長廊前方的挺拔身影,連忙輕聲喚主子。

“二爺。”

劉慧吟連忙站好行禮,但韓元殊卻是腳步未歇的走過去,她眼眶一紅,,忍不住沖動的喊了聲,“二爺很讨厭慧吟嗎?”她自诩容貌在京城世家的女眷中也算出色,但這等自信在韓元殊身上已逐日消失。

韓元殊聽而未聞,繼續前行,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視線後,她強忍的淚水滾落眼眶,小玉不敢說話,這幾日,主子也不知在思考什麽?有時表情變得陰冷,讓她有些害怕。

不過,在看到董氏也往這裏走來,她連忙提醒,“夫人過來了。”

劉慧吟連忙低頭拭淚,但這個動作,董氏看到了,關心一問,劉慧吟直說沒事,她轉而問小玉,小玉老實道來,讓董氏的頭都疼了。

“元殊怎麽如此……”

劉慧吟哽咽道:“夫人,一定是我不夠好,才無法——”

董氏輕輕拍撫她的手,看着她楚楚動人的容貌,也不懂兒子為何就不心動?

“慧吟,你很好,知書達禮、性情端莊,是元殊不解風情,你先別急,回房休息,我再替你想想法子。”

于是,這一天,天朗氣清,亭臺旁的池塘,雲影、花影、樹影倒映,景色極好,但亭臺裏,韓朝仁、韓元恩跟翁玉欣夫妻及韓元殊無暇欣賞,他們正在幫唐翎試菜,桌上近二十樣菜,但都只有一小碟,但少雖少,色香味俱全,樣樣勾人胃口,幾個人邊吃邊讨論,韓元殊話雖少,但身為挑嘴首席,他點頭,搖頭都會決定那一道菜能否上皇宴的命運。

沒想到,這會兒,董氏走過來,笑咪咪的道:“你們都在,太好了,慧吟琴藝極佳,我突然想聽曲兒,就請她彈奏一曲,你們可都有耳福了呢。”

小玉替主子将琴放好,看着美若天仙的主子朝衆人行禮,坐下彈琴。

真是煩不煩?!韓元殊直覺的起身想走人,但唐翎一把拉住他,小小聲說着,“聽聽嘛。”

他瞪着她,她用眼神拜托,他抿緊薄唇,再次在石凳坐下。

翁玉欣微笑的給丈夫使了個眼色,韓元恩楞了一下,随即會心一笑,沒想到,妻子說的沒錯,母親何必舍近求遠?最佳二媳婦人選近在眼前。

韓朝仁也是明眼人,只可惜妻子不曾聽懂他的暗示,不然,唐翎這孩子能滿足他嗜茶的胃,也能滿足元殊挑食的胃,哪裏不好?

董氏一雙笑得眯起的眼睛只盯着劉慧吟,根本不知亭臺內其他人的眼神來回。

美人撫琴,聲音優美,但其實食物的味道更誘人,然而礙于禮節,衆人不好邊吃邊聽,也慶幸二十道菜都嘗過,只是還想動筷再吃,偏偏劉慧吟一曲就彈很久,她的十指在琴弦上撥撚,美麗音色如流水般傾瀉而出,但聽着、聽着……

“父親、母親,我跟玉欣還有事。”韓元恩因為親親老婆一直在石桌下,拉着他的手心寫字,說她聽到想睡,想回房睡,他甚疼妻子,遂先行起身禀明雙親,再帶着妻子走人。

翁玉欣向衆人點頭,再給唐翎一個同情的眼神,她知道她也聽到想睡了。

韓朝仁也沒想到一首曲子能彈那麽長,連他都快睡着了,他看着唐翎忍不住輕聲開口,“這二十道菜設宴已足,你就別再想新菜色,我聽玉欣說,你天天忙到半夜。”

“我想盡力做好。”唐翎很感謝侯爺開口,不然她眼皮都要垂下了。

“不要盡力,要懂得借力使力,欠什麽直說,有什麽疑惑就提,一個人悶着想有什麽用,你的腦袋又不算好。”韓元殊早想起身走人,但唐翎要他聽聽……該死的,他幹麽聽她的話?

什麽?唐翎瞪大眼想抗議,但思及侯爺、夫人都在,她只能算了,只是……

“借力使力,意思是可以請你幫忙?對啊,你不能只出一張嘴兒,要不是你,我哪有什麽皇宴要辦?我每天都過得好緊張。”

“翎兒說得有理,元殊是該幫忙。”韓朝仁完全挺自己的茶娘,也不理會妻子在旁小小聲的提醒“你們別再聊,慧吟在彈琴……”等話。

“那又是誰說“我覺得自己怎麽可以這麽厲害?是不是作美夢?””韓元殊更是主動忽略母親壓低的“你們堪稱無禮”之語。

但唐翎都聽到了,不敢再聊,只是瞪了韓元殊一眼,他幹麽說出來?她覺得很害羞耶。

劉慧吟擡起頭看上去,就見亭臺內四人在說話,尤其是韓朝仁、韓元殊跟唐翎三人,似乎一直有在交談,雖然聲音極小,她也聽不到他們說什麽,但除了董氏外,其他人看來很融洽,真是——太沒禮貌了!

她心兒冒火,指法頓時一亂,弦音刺耳。

亭內四人詫異的看向她,她尴尬一笑,連忙定心,雙手繼續撥弦。

“夫人聽吧,我想喝翎兒泡的茶,茶瘾犯了。”韓朝仁無聊的從石椅上起身,以手示意唐翎也起身,就往亭臺的另一頭步下階梯。

侯爺喊人,唐翎不得不起身,只是,不忘小小聲的跟韓元殊說:“你得留着聽。”

她走他還留着幹麽?韓元殊置若罔聞的跟着走人,完全不理會唐翎拚命使眼色某人還在彈琴。

“這回要是筵席辦得好,龍心大悅,也許一道聖旨下,翎兒就是禦膳房的禦廚了。”韓朝仁開口。

“翎兒不适合。”唐翎很有自知之明。

“我也不準,她一個小廚娘當啥禦廚?”韓元殊也反對。

沒想到,她還率直駁斥,“你不準?你又不是我的誰。”

韓元殊黑眸一眯,“我是雇用你,還給你食譜學習的人。”

唐翎馬上讨好一笑,“是,翎兒錯了。”

韓朝仁笑着搖頭,“元殊,你這樣有欠厚道,翎兒若當上禦廚,可是光耀門楣,從此有名有利,不再是市井小民。”

“侯爺,我一點都不想圖名利,我總覺得一個人要超越名利的束縛,心才會清明,也才能判別是非……”

三人漸行漸遠,董氏看着亭臺下方愈彈身形愈僵硬的劉慧吟,心裏也替她難過,但能怎麽辦?丈夫跟兒子對琴藝從來就沒多大興趣,能坐着聽好一會兒,也算捧場了,只是,她也不懂,樣樣出彩的劉慧吟為何就是收買不了丈夫、兒子的心。

劉慧吟難過的見三人離開,彈奏的琴音不再悠揚,一曲終了,沒有餘音繞梁,也僅有董氏及兩名丫鬟尴尬的稀落掌聲,她強忍着熱淚,僵硬的向董氏行禮後,不再看董氏同情的眼神,她飛快的回到房裏痛哭出聲。

董氏則憋着一肚子不忍與怒火,硬是一人窩在房裏,等到丫鬟來報,唐翎離開丈夫的書房後,她要丫鬟別跟了,一個人腳步飛快的往書房去。

氣急敗壞的一進書房,看着丈夫一臉心滿意足的坐在桌前寫着字兒,她劈哩叭啦的道出她有多不舍劉慧吟,劉慧吟又有多委屈,他一個長輩帶頭說話雲雲。

接着她又說:“玉欣肚子一直沒消息,元殊對慧吟視而不見,我一個當娘的怎麽湊都湊不成對兒,你當父親的也不幫點忙?”她真是氣炸心肺了。

“元殊除了皇上交付的事情外,只對吃的有興趣,你又不是不清楚。”韓朝仁仍氣定神閑的寫毛筆字兒。

“但總不能這樣就任由他去!我們連個孫子都還沒有。”她很怨啊。

韓朝仁停筆,擡頭看她一眼,“怎麽沒有?外孫、內孫都有了。”

“老爺指的都是庶出所生的孫子女,可嫡系卻沒半個。”她說。

“兒孫自有兒孫福,元殊要是說得動,還會拖到這個年紀?再說了,是他沒意願,想嫁他的姑娘不知凡幾,就沒一個得他的緣——”韓朝仁突然頓了一下,“其實,他跟翎兒倒是相處的極好。”

“唐翎只是個廚娘!哪配得上元殊!”她說。

“配不配誰來界定?我只知道她的一手好廚藝能滿足元殊難纏的脾胃;何況,皇宴在即,龍心一悅,翎兒的身分也許就不同!”他點點這個滿腦子只忙着牽紅線的妻子。

她一愣,是了!如果皇上賞識,麻雀也能變鳳凰,如果元殊真的喜歡上翎兒,元殊又是皇上重視的臣子,皇上若是賜婚,一定會對翎兒封個什麽,至少能門當戶對……但劉慧吟怎麽辦?她頭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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