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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事實證明,想象就是用來幻滅的。

再三确認是本尊無疑後,兩人将白衣聖手的光輝形象丢到爪窪島,一前一後夾着神醫下山了。

“公子,看你面色無華,唇幹舌紅,可否讓在下為你把一把脈?”

出乎二人的意料,這位花神醫竟然毫不猶豫就點頭答應出山,全無隐居高人之操守風範,甚至還将置于後山的奢華馬車主動奉上,毫不矜持地一路繞着萬翼團團轉。

萬翼負手而立,噙着笑道,“閣下不是神醫嗎?若真是神醫,醫術‘望聞問切’中,望字當屬先,何以需要最末的手切?”

花神醫搖搖手指,“雖然公子的面相屬風邪外襲,肺氣失宣,但誰知是否體內還存有其他……”

“等等,”濟王殿下突然出言打斷,“風邪外襲,肺氣失宣……你是說,萬翼只是風寒?”

花神醫點頭,“自是如此,難道你們以為是疫病?雖然初期症狀相似,但疫病的發病速度極為迅猛,數個時辰內身上便會浮出血斑,一日便足以斃命……”

濟王殿下直接選擇性無視他接下去的病理經,對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消息莫過于此。

“萬翼,萬翼……”懸了整整三個日夜的心驀然放下,他拉住萬翼,快步退到馬車後方,扳住他的肩,呼吸微促,低下頭,雙眼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可張口閉口了幾次,卻是除了不斷喚他的名,竟不知該說什麽好。

萬翼心底悄然喟嘆一聲,“殿下……萬翼明白。”到如今,又怎會不明他的心意?

“……本王真是……太高興了。”一直到最後,濟王殿下也只憋出這短短一句。說完,他便迅速轉身,到前方牽馬而行。

話短,卻情長。

萬翼凝眉看着他的背影,垂眸側過頭去。

萬翼乃帶病之身,花神醫據說是文弱男子?于是只好由既不柔弱又健康無比的濟王殿下客串馬夫,驅車西行。

越往中心地帶,卻是詭異的,官道上聚集的流民竟漸漸多了起來。

面黃肌瘦的人群在馬車經過時,紛紛擡起發紅的眼,不約而同的緊盯着他們,以一種無聲卻貪婪的姿态,麻木的聚焦。

花應然撩開車簾,輕“咦”了一聲。

“怎麽?”

“上次路過時,西郡的官道幾乎成一條死路,而今怎會有這麽多……健康的流民聚來?”

是了,那些尚未染疫,逃出家園的健康流民……竟又都回來了?

簡直……就像被人為驅使一般。

萬翼放下車簾,隔絕車外那連綿不絕的視線。

……這一次的西郡之行,怕是沒那麽簡單。

一行人到達西郡的知州府衙後,或許是瘟疫橫行的緣故,衙門靜悄悄的,沒有一絲人影。

沿途的街道,早已失了昔日的繁華,流民們一群群聚集在街道兩旁,無聲的看着衣飾華貴的三人,宛如一場奇異的默劇。

空氣中有股刺鼻的藥草味,花應然只皺鼻聞了聞,道,“難不成我走後,那摳門的知州又請了別的醫師?”

祁見钰道,“此前你曾經來過?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在當時就施藥,控制住瘟疫蔓延?”也不至于讓西郡幾乎變成一座死城。

花神醫啧了一聲,“在下自然願施藥,但這知州太摳門,不過區區百兩,竟左右搪塞,不日還派兵封鎖消息,只說奉了上級的意思,不得在正月內洩漏災異,驚擾新帝。”

萬翼思及那時尉遲遲曾隐晦提及此事,只是那時候的他并不知道,大水過後,西郡竟又接連爆發了瘟疫。

這戶部尚書此番派人封鎖消息,瘟疫爆發一個月內未有任何援助補救,任由瘟疫在郡內大肆蔓延……

此過,非是革職所能抵了。

濟王橫豎就是看這花神醫不順眼,“知州不允,難道你不會私下義診赈災?懸壺濟世、醫者父母心,這不是應該的。”

“在下尚未婚配,哪來那麽多子女?”花應然斜睨了濟王一眼,“誰告訴你醫者就必須要父母心,還兼備樂善好施來着?即便是親兄弟,診金一文錢也都不許少!”

濟王:“……”

萬翼:“……”

——花神醫,有沒有人建議你更适合跳槽到錢莊?

衙門沒人,三人只好又一路尋到了知州宅邸。

這一看,卻是驚嘆了。

眼前這官邸門前被密密麻麻的兵馬圍得水洩不通,萬翼懷疑整個西郡的兵力,都在這了。

而我們的濟王殿下在這片戒備森嚴的刀劍下面不改色,徑自将此行新帝賜下的令牌丢給門衛,驕橫無比地道,“叫你們知州出來見我。立刻,馬上——”

萬翼許久未見濟王殿下這般姿态,姑且看他葫蘆裏賣得是什麽藥。

一盞茶功夫,便見那知州官帽傾斜,官袍反穿,連滾帶爬的一路沖出來,沒等正門完全打開,便撲通一聲跪地,邊跪邊嚎道,“下官叩見濟王,有失遠迎,請濟王殿下恕罪呀——”

此言一出,周遭原本正刀戈相對的衆兵嘩啦啦同時跪下,浩浩蕩蕩地齊聲道,“還請濟王殿下恕罪——”

濟王殿下滿意的一抿嘴,袖子一甩,當先入府了。

一路舟車勞頓,三人先舒舒服服地沐浴更衣,待飽餐一頓後,劉知州方怯怯來通傳求見。

祁見钰在此期間命他傳信回京,告知太後,他已順利到達西郡。只是提及何時請醫師控制疫情,為何廣招人馬護衛府邸?劉知州皆支支吾吾,閃爍其詞。

萬翼心中的不詳感越發強烈。

入府第一夜,他在屋內輾轉了半宿之後,披散着頭發,起身開窗,“……影一,你還在嗎?”

從他床底驀地探出一顆頭來,“公子!我在這裏!”

“……”

萬翼默默的關窗,未點燈,在黑暗中低聲道,“帶我去劉知州房內,我要……親自确認一件事。”

影一道,“公子,太危險了。還是讓屬下暗中潛伏查探……”

萬翼打斷他,冷靜的再重複一次,“我要親自确認。”

影一沉默了下,“是,公子。”

“抱歉,影一,”萬翼出門後,低聲道,“……原諒我此番任性。”

影一忠貞地道,“公子的意志,便是我的意志。”

由于下半夜驟發冬雨,接着黑暗和雨聲的掩護,萬翼緊跟着影一,兩人彙成一道鬼影,無聲無息地潛入劉知州房內……

空屋!

——怎會是空屋?

影一心下暗驚,公子卻是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

“帶我回去吧。”萬翼低聲道。

影一未敢多問,只悄無聲息的帶着公子沿原路返回。

“噠噠噠!”暗夜中,夾着夜雨的腳步聲飄忽而模糊。

有人過來了……

影一做了個暫停的手勢,兩人隐在暗中,一動不動,借着來人手中橘紅的引路燈,認出那一臉肅殺的中年男人,竟是白日谄媚乞憐的劉知州?

等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黑暗之後,萬翼附在影一耳邊,“先繞到長廊,稍後再回屋。”

影一略有些不自在的搓了搓耳朵,挪遠了點,依言行事。

兩人頂着漫天大雨,守在客房的必經長廊外等到近寅時後,一個颀長的身影方無聲無息的滑過走廊。

影一夜視能力極好,捕捉到那人一閃而過的紅紋衣角後,下意識偏頭看向公子。

——是濟王殿下。

萬翼不語,眼底似翻騰着極為複雜的情緒,影一再定睛細看,那神情已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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