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怎麽把陌生人放進來了?”沈符蹙着眉問一旁不知所措的前臺姑娘。
“我不讓進,他們硬闖進來。”前臺姑娘也是急了,看着那兩無賴人,一副我也是沒辦法的表情。
不少員工停下手中的活圍了過來,沈符冷掃一眼。
“活都幹完了是吧?”
衆人齊齊退開。
“把王荷元叫出來!”女人高聲嚷,伸長了脖子往裏四處看,正要往裏走,被沈符堵住前路。
“你要幹嘛?你是誰?”女人上下打量了沈符一眼,道。
“把你趕出去,我是這裏的老板。”
女人一口氣提到胸口,眼睜大如銅鈴:“你要趕我走?我來找我女兒,你憑什麽趕我走?”
“我說了,我是這裏的老板。”
“那你把王荷元叫出來,她出來我們就走!”
“抱歉,恕我無法答應。麻煩你們現在就出去,不然我要報警了。”
女人惱了,抱在胸前的手放下,她盯着沈符:“有本事是吧?有錢就能随随便便叫警察抓人!”
“我不多說廢話,我數到三。”
“哎,大家看看,你們老板要打人了!還有王法嗎?現在有錢就能随便欺負人了嗎?快來看看啊!看看你們跟的是什麽老板!”
女人直接在辦公大廳裏大聲嚷嚷起來。
沈符已是很不爽,他正要抓起兩人往外拽,他媽過來了。
“沈符,等等。”
“你來幹嘛?”沈符不解,而女人也趁着這時候,掙脫沈符的手往裏沖,還一邊嚷着。
“你們公司的這個王荷元啊!丢下父母不管不顧十幾年,如今賺了錢就跟家裏劃清界限,爸媽辛辛苦苦把她生下來,生病了連點藥錢都不給,電話直接拉黑名單了。這樣的人跟你們做同事,你們不覺得惡心嗎?”
她聲音尖銳高昂,穿透整個公司。員工們開始竊竊私語。王荷元忍不住了,她走了出來。女人見到她,叫嚷聲更大了。
她指着王荷元說:“哎哎,你們看,她覺得丢臉,自己出來了吧。”
沈符來到她身邊,道:“不是說了我能解決?”
王荷元搖頭:“達不到目的她不會罷休的,這次走了,以後還會來。”
“我說荷元,我跟你爸爸,千裏迢迢來到這裏,你就這麽打發我們?弟弟妹妹你也不顧了,是嗎?”
王荷元無奈看她,“能不能不要在這裏鬧?”
“喲,你也知道丢臉呢?知道丢臉還躲着不出來?”
沈符怒了。
“你夠了沒有?”
女人被他兇,吓得心口一緊,她拍了拍胸脯,驚魂未定道:“哎,我可告訴你,我心髒不好,可別給我喊出了什麽大毛病,不然你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女人說着,氣沖沖的拉了個凳子坐下,一副死活都不走的樣子。
一直站在一旁臉色蠟黃的男人走過來了,他看王荷元一眼,小聲道:“荷元,爸爸也是沒辦法了,只能來找你。”
“我之前不是給了你們八萬嗎?就算交了手術費也還有剩餘,剩下的去哪兒了?”
“錢——”女人話剛到嘴邊,又不說了。
“錢都被你媽——”男人話還沒說完,被女人撒潑打斷。
“我說你是不是腦子有病!錢拿去幹什麽關她什麽事?既然是給了我們的錢,我們就有權利處置它,就算我們拿去燒,拿去扔,她都沒資格指指點點。”
幾個員工經過,看了女人一眼,被女人呵斥。
“看什麽看?沒見過老媽教訓不懂事的女兒?”
聽到這聲“女兒”,王荷元是徹底忍不住了。她推開沈符,來到她身邊,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我不是你女兒。”
“你!”女人橫眉豎目,甩手就給了王荷元一巴掌,沈符急了,沖上去就将她往外丢。
“誰讓你動手的?!”
女人沒想到他居然敢動自己,她敢橫,那也只是紙老虎,吓唬吓唬他們而已,沒想到沈符眼也不眨,就直接将她甩了出去。她腰撞上桌腳,疼得一陣一陣的抽筋。
“老婆,你怎麽樣?”男人跑上去,将女人扶起,女人甩開他手,放開嗓子哭起來。
“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啊?我怎麽就生了這麽一個女兒,現在家裏窮得都揭不開鍋了,弟弟妹妹也還在讀大學,還有個生病的老公,這讓我怎麽活下去啊。老天爺啊,你怎麽對我這麽狠心啊。”
沈母過來,一杯溫茶往她腦袋上倒。女人懵了,她尖叫起來:“你是哪裏來的胖婆子?!為什麽要沖我潑水?!”
沈母一臉無辜,她把茶杯放桌上,兩手抱胸,惬意看她。
“我哪裏來的胖婆子,”她下巴往沈符身上一點,“那是我兒子。”
女人看她又看沈符,又繼續哭起來:“你們合起來欺負我!”
她回頭看四周偷瞧的人,大叫:“誰能幫我報警,打人了,殺人了!”
沈母實在聽煩了,她走過去,抓住她衣領往外拽。
“要比誰嗓門大是嗎?來,咱們到外面來。”
王荷元怕沈母傷到女人,上前一步,還沒說話,沈母回頭看她。
“放心,阿姨會處理。”
王荷元果然不上前了。
女人這才意識到這母子跟王荷元的關系不太對勁。
“你說她是你女兒,你能證明嗎?”沈母問。
女人被她這問題問得差點吐血。
“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還要問我證明,你也太搞笑了吧。”女人深呼吸,不讓自己自亂陣腳。“而且你跟我女兒什麽關系,我們的家事什麽時候輪到你處理!”
女人說着說着,自己給自己勇氣,底氣開始足起來。
“哦,證明不了,那我就當人販子處理了。你說我跟她什麽關系啊,我告訴你,她是我未來兒媳婦。”
女人将她華貴的裝束打量了一番,突然想到一個好法子。
她轉頭看王荷元。
“荷元,你跟阿姨說過家裏的事嗎?”
王荷元不明白她的意思,沒出聲。
女人得意的看她一眼,拍拍屁股起身。男人伸手想去看她腰怎麽樣了,被她揮開。
“所以,荷元,你沒有話想跟我說嗎?”
“說什麽?”
女人挑了下眉,“一些你不願意說的事情。”
“我沒什麽好不願意說的。”
女人吃癟,臉色不好。
“你想丢棄你養父的事,也沒關系嗎?”女人輕飄飄的一句話卻猶如一道大錘,幾乎将王荷元捶得站不直。
她永遠不會忘記那一晚。
她爸其實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吧,所以才會跑出去,想造成意外失蹤,不增加她的負擔。
她那時候……原本明明可以早點上去找他的,可因為有了丢棄的心思,所以在原地等了很久……
那時候啊……
王荷元淚如雨下,耳邊爸爸呼喚她“荷花”的聲音連續不停,像是召喚又像帶着責備的呼叫。
沈符見她表情放空,似乎失去神智的樣子,将她往懷裏一帶,輕哄:“不是這樣的,不關你的事。”
王荷元的手垂在身側,沈符感受不到她手的觸感,有些不安。他将她手放自己腰上,正要低頭跟她說話,一眼看到前方幾個姑娘圍在一起接頭交耳,他面色一冷,道:“不想要工資了是嗎?”
原本豎起耳朵聽的人趕緊把頭收回去。
“我沒說錯吧,荷元。”女人目空一切的看着相擁的兩人,轉而來到沈母身邊。
“未來兒媳婦,”女人輕嘲。
“底細都不弄清楚,這未來兒媳婦的名頭挂得也□□穩了吧。”
“荷元,我醜話就擱這裏了,你要是不給我們一個說法,我就把你那些醜事翻出來,一件一件說給你未來婆婆聽!”說到“未來婆婆”這幾個字時,她還故意咬了重音。
王荷元被她擾得心緒煩亂,她沖她喊:“你說啊,有本事你說啊!不管你說不說,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要死大家一起死!”
女人臉色微青,“這是你自找的!”
女人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沈母揪着胳膊拉了出去,只聽到她漸行漸遠的叫罵聲,然後歸于平靜。王荷元再也支持不住,她跪坐在地上,捂着臉細細的哭起來。
男人看了眼已不見身影的女人,又看從沒給過一份愛的女兒,一時之間,所有心酸難受都湧上心頭。
當初還未一無所有,身體也尚且健壯的時候,從沒對這個女兒有過一絲疼惜,心裏知道她是自己的女兒,可就是打從心裏喜愛不起來。也許是不在膝下長大,而且,家裏又多了兩個孩子的緣故。
若不是姓王的男人聯系他,他幾乎都不記得自己還有這麽一個女兒,後知後覺想起來,感覺她的生與死在他世界裏,只是一個很簡單的問答題。
——不是生,就是死。
只是一個表達狀态的詞而已,不會疼,也沒有任何感情存在。
随着年歲的增長,他靜下來的時候,會開始回憶這個孩子在他生命裏存在過的,短暫的歲月。
那段時間,她被接回他們家裏之後。
她真的話很少,總是低着頭,像個啞巴似的。他老婆好幾次跟他埋怨,說看她這麽不順眼,懷疑被騙。夫妻倆又找了時間去驗DNA,結果證據擺在眼前,也容不得他們懷疑了。
就算生理證據擺在面前,他和他老婆依然對她疼愛不起來,看她仿佛是一個遠方親戚托付過來的、寄人籬下的小女孩。
他們夫妻本想着說,要是她不識趣,鬧了點什麽,他們可以有借口把趕出去,可誰知,這丫頭心像石頭似的,不管怎麽忽視她、冷落她、數落她,她都一聲不吭,默默忍受。
讓他們夫妻對她另眼相看的是一次考試後,老師打來的家訪電話。
那會兒,電話是他接的。班主任說“王荷元的成績很不錯,以後有機會上重點。”時,他一度想不起,王荷元是誰。班主任又滔滔不絕的說了幾句她在學校的生活和學習,他才漸漸回過神來。
王荷元,這個原本是他血脈的女兒,他真的無法讓自己從本能的感情裏,抽出一丁點兒的愛給她。這到底是為什麽?他一直想不明白,以至于,當天晚上,他把這件事告訴他老婆後,對她老婆提出的意見,不置可否,甚至還有種松口氣的感覺。
是啊,不費多少口糧,就能多一份勞動力,多好。
那時候他是懷着這樣的心态。
也是從那以後,他開始關注他這個從未放在心上的女兒。
吃飯的時候,但凡是稍貴點的東西,她不吃。螃蟹、蝦、豬腳、海魚,別說碰,她連看都不看一眼。他老婆曾經試圖喊她,想測她是不是真的不為所動,見她确實是頭也沒擡,看着他抿唇偷笑。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心裏難受。
她應該是很怨恨他們的吧。
知道她偷跑回去看她那個發瘋的養父的時候,他真的是氣得要吐血。他開車過去逮人,她不願意走,又哭又鬧的,那會兒他自己也有點心酸了。
又來,他威脅她,說如果再跑回來,就不讓她讀書,她這才乖乖跟他們走。為了安撫她情緒,他和她老婆商量,把以前不用的舊蘋果手機升級了給她。她很開心,笑得甜甜的。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眼裏有光。
終究還是孩子,對她好點她都會激動開心,那幾天,她跟他眼神交流了幾次。他那時候才終于體會到,多了一個女兒的感覺。
這樣的和睦生活持續到臨近高考前,他跟他老婆兩人找時間和她談了他們的計劃。沒想到,一向順從的她,破天荒的反抗了。
他好說歹說,說以她成績讀師範不要錢,以後買房還能有優惠,可以幫到家裏。可她就是不依,甚至還摔了手機。
他那時候是心疼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手機。
從那之後,他們和她的關系更差了。高考臨近的時候,她從家裏帶走了行李。他只當是準備高考,學校的東西不夠,所以也沒多想。
可高考都完了,她人卻沒回來。
他老婆氣極了,跑去福錦那裏找人,可不僅不見王荷元身影,就連她那瘋子養父也不見了。再次見她時,意外得知她自己報了理工大學的消息。
他老婆差點就當場氣暈。
那時候,他們夫妻放下狠話,發誓以後再也不認她這女兒。
他們對王荷元的厭惡甚至上升到了極點。因為王荷元曾經是他們的希望,但她卻給了他們失望。這種難受根本就沒法用語言來表達。
後來,他們是什麽找上她的呢?
對了,他眨了眨眼,意外自己竟然回憶了這麽久。
那時候,他老婆有個老鄉,說找不到媳婦,他老婆就打了王荷元的主意。知道她一個黃花大閨女不顧形象的照顧那傻子吃喝拉撒的時候,他老婆氣得臉都紫了。
“要是知道她看了男人的身子,誰還敢要她!”他老婆說這話時,恨不得找個東西裹着王荷元,把她丢進河裏,像是她做了多惡心的事似的。
然而也就是那次,他和他老婆,以愛的名義逼着那傻子跳樓了。
他們的關系更是沒法挽回。
那傻子這一跳,仿佛也将他跳醒了。從那之後,他身子一直不好,後來查出急性胃炎。動手術的時候,他老婆為了給兒子攢錢買房,舍不得拿出來給他。僵持不下的狀态下,他只好給王荷元打電話。
王荷元沒多說,第二天就給他送來了八萬塊錢。
那八萬塊錢——
他覺得自己一下子老了很多,眼睛好像也模糊了。
“你不要管她,你好好過你的生活就好。”他動了動唇說道。
王荷元看他。
“對不起,一直沒辦法把你當作女兒來愛。”
他轉身往外走。
外面傳來女人的哭聲,這是勝利的信號。王荷元卻高興不起來。
眼看男人就要出公司大門,王荷元叫住他。
“等等。”
男人停下腳步。
王荷元跑回辦公室,摸出一張銀行,卡。
她把它塞到他手裏。
“這是我身上僅存的錢了,你拿走吧。”
男人動了下嘴,還沒說話,王荷元又說:“不管你拿去做什麽,我不會過問,你有處置這個錢的權利。但是,我希望所有的一切,到此為止。”
男人眼眶濕潤,他沒點頭,哽咽着。
“走吧。”
王荷元看他走出公司大門,然後沈母像打了勝仗的女将軍似的走進來。
她毫發無傷,就連衣服,頭發,妝容,都是整整齊齊的。
“解決好了!”她拍拍手。“走吧,去喝湯。”
見她依然傻愣愣站着,沈母道:“你要跟去?”
王荷元回神:“不是。”
“那就走呗。”
再次回到辦公室,王荷元開口:“阿姨,剛才他們說的——”
“過去的事就過去吧,誰還沒個過去呢,總是盯着也沒意思,還不如過好以後,是吧?”
沈母看着她微微一笑,王荷元說不出話了。
湯喝完,沈符送他媽下樓。
到停車場的時候,沈符問她:“你确定沒關系?”
“當然。”
“別到時候,日子過了又鬧什麽幺蛾子。”沈符道。
沈母呵呵一笑:“放心吧,我已經查得一幹二淨了。”
沈符:“.........”
餘念跟申景琰約在咖啡廳,她到時,申景琰老早就坐在那裏了。
“這麽早。”
申景琰翹着二郎腿點頭:“嗯,一打完電話就出來了。”
“怎麽樣?先吃點東西還是先談事?”
餘念接過服務員端來的水杯,笑:“當然是先吃飯了,省得一會兒沒力氣。”
“嗯,也是,有可能會吵起來,對吧。”
餘念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為你颠覆的營養液~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