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骨碎補
再見都說了,分別還會遠嗎?
杜含章本來就在看他,見他一動就猜到他要幹什麽了,鬼魂跳車,連門都不用開,這個危險舉動普通人不能學。
他能灰解,杜含章不确定自己拉不拉得住他,眼疾手快地一伸手,扣住了黑包裹的末端,說:“跑這麽快幹什麽?是不想去防異辦嗎?”
餘亦勤是個左撇子,右手心裏還捏着剛剛用過的紙團,被他拉得手上一頓,其實用搶的也不是跑不掉,但餘亦勤就是莫名其妙,他止住去勢,偏過頭來看人。
他感覺到杜含章話裏有話了,像是在說他不敢去防異辦,不過餘亦勤沒有天眼,并不清楚這位在暗示什麽,他也不感興趣,他只是後知後覺地想起了無事獻殷勤,就是不知道杜含章是奸還是盜了。
“你平時騙了人,”餘亦勤臉上看不出表情地說,“都是這麽理直氣壯嗎?”
提起防異辦就要跑,杜含章本來以為他是心虛,現在看來卻不像,因為人不僅不跑了,還反過來譴責他的人品了。
這似乎不該是一個兇手能有的道德水準,杜含章突然有點啼笑皆非。
他平時基本不騙人,今天這也是非常時期非常手段,杜含章并不心虛,松開手指,抽空看了餘亦勤一眼,笑着說:“抱歉,我不該騙你,我是真的有事問你,你也別突然從環線上下車,行嗎?”
餘亦勤沒說行不行,但是立場堅定不移:“你有事問我,和诓我去防異辦是兩碼事。”
如果這兩碼事非要湊在一起的話,餘亦勤動了下眼睫,隐約有點猜到了,那應該是防異辦的人要問他案情相關的事。
這想法才生成,旁邊的杜含章突然從頭頂的後視鏡裏看向了他:“是,但也不是,你記得陸陶嗎?他死了。”
餘亦勤沒料到他會冒出這麽一句,先被事實驚了一下,腦子裏接着想起了那只鬼。
按理來說,那鬼既然破不了他的門障,那他給陸陶的冥錢足夠抵抗鬼的攻擊了,可人為什麽還是沒了?
“記得,”餘亦勤擡眼,和杜含章在鏡子上對視道,“他是怎麽出的事?”
杜含章注意到他換掉了“死”字,不清楚是他忌諱這個,還是在顧及死者親友的心情,杜含章沒留神多想,注意力迅速跳過去,說:“昨天晚上10點40多,他在朋友的車裏,被人追尾了。”
餘亦勤不是吹自己,如果是普通的車禍,那張冥錢保不了陸陶全須全尾,但留一條命應該不成問題,然而悲劇既成,基本可以說明這個車禍不太普通了。
他想了想說:“人是當場就沒了嗎?”
杜含章:“是,120到的時候,已經沒有生命特征了。”
餘亦勤覺得不應該,但因為不明就裏,也有點不知道從何問起,只能想一出是一出地說:“追尾的人怎麽說?撞車的時候他是清醒的嗎?”
如果不清醒,很有可能是被鬼上身,想要借刀殺人。
“不太清醒,”杜含章說,“那個司機是酒駕。”
車禍裏所有線索都跟交通意外相符,唯獨那張多出來的紙錢透着反常。
市裏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的車禍,但陸陶這個跟那些性質不一樣,餘亦勤說:“那只跟着他的鬼呢?你們找到了嗎?”
這時車開到了高速出口,前面堵了一片,杜含章剎停了車,轉過來面對着他,目光深沉地說:“找到了,鬼也死了。”
餘亦勤眯了下眼睛,終于咂摸出那句“跑那麽快”的潛臺詞了,這讓他頓了一秒,沒再瞎打聽,只是有點不愉快:“你要問我什麽?”
杜含章看見他的冷臉了,但還是解開手機,點開了陸陶背影的那張照片,亮給他看:“陸陶後頸上的這張紙錢,是你的嗎?”
這張冥錢果然用上了,餘亦勤剛想說“是”,又看到了紙錢上的黑塊,立刻朝屏幕湊了過來,眉心裏皺出了困惑的痕跡。
“冥錢是我店裏的,但這個黑色的東西,”好像是字,不過太小太糊了,餘亦勤沒看清楚,老實地說,“我沒見過。”
黑色就是魇鎮的結印,杜含章心想:如果他說的屬實,那麽車禍裏就還缺一個施術的人。
有沒有這麽個人,對方又是誰還猶未可知,杜含章只能就已知的事提問:“你的冥錢為什麽會出現在陸陶身上,這個你能解釋一下嗎?”
餘亦勤本來是日行一善,誰知道會落入嫌疑犯的田地,他其實已經夠冷漠了,但現實似乎還在警告他,不要多管閑事。
杜含章等了片刻,看他光盯着自己不說話,臉上恍惚寫着四個大字:不想鳥你。
——
晚上七點零七分,防異辦行動二組辦公室。
杜含章帶着餘亦勤來洗刷嫌疑,陸辰正在吃盒飯,一轉眼看見嫌疑犯,登時将夾起來的土豆絲扔回了盤子裏,放下飯盒跑了出來。
遲雁早就吃完了,本來正在看監控,見狀點了下暫停鍵,抄起水杯也出來了。
四人轉移到走廊裏的審問室,路上陸辰已經按捺不住無處發洩的悲痛,審問似的對餘亦勤說:“餘亦勤是吧?從昨晚到現在,請問你都去了哪裏?”
餘亦勤沒見過他,不認識,一句“你是?”才到嘴邊,杜含章看氣氛有點劍拔弩張,出來打起了圓場。
他在陸辰手臂側邊拍了兩下,拍完抓住人拉到自己旁邊,聲音壓低了提醒道:“陸辰,情緒收斂一點,不是他。”
陸辰半信半疑地說:“不是嗎?你問過了?”
杜含章對他點頭:“問過了,應該不是。”
陸辰在情緒和信任他之間選擇了後者,深吸了一口氣說:“你在哪兒找到的他?”
杜含章:“吃飯的路上撿的。”
“……”陸辰覺得他在講笑話,“我的人在他店門口蹲半天了,毛都沒盯到一根,結果你說撿就撿,憑啥?”
杜含章啞然失笑:“不知道,我确實是在清微宮門口的人行道上碰到的他。”
陸辰端詳了他幾秒:“草!行吧。”
承認你是天選之子老子也不會死。
在他們背後,餘亦勤本來一個人一排,落在他後面的遲雁看了幾眼他手裏的東西,感覺有點邪門。
其實下車的時候,杜含章從後車廂裏找了個手提袋,餘亦勤拿它提着長袍和骨頭,看起來很普通。
只是遲雁的目力遠超常人,她用力地閉了下眼睛,再睜開的瞬間眼裏陡然多了一圈瞳孔。
這多出來的十個瞳孔讓她的視力急劇銳化,遲雁的視物模式陡然一變,目光x光似的透射黑布,直接看到了裏面裹着的骷髅頭,并且這畫面因為猝不及防,駭得她倒吸了一口氣。
餘亦勤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見她看着自己的手下方,似乎是被吓到了,就将袋子挪到身前,吊在腿前面擋住了。
遲雁看見他的小動作,愣了一下,莫名感受到了一種無聲的照顧。
很快四人在審訊室裏做成面對面,餘亦勤和杜含章背對着門,陸辰和遲雁面對着他們。
盡管有杜含章做擔保,但陸辰還是很想知道,他抹了把臉,整頓了一下情緒後說:“你好,我剛剛有點激動,你別介意,我是陸辰,感謝你這麽晚了還能過來配合調查,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直接問了。”
“我就按時間順序來問,這是陸陶,你認識嗎?。”
他不肯用辦裏打印出來的陸陶的七寸照,從桌子對面推過來的就是他的手機相冊。
餘亦勤看了看,發現屏幕上是半張放大的照片,陸陶在摟着被擋住的人,笑得非常燦爛。
這種笑容很難讓人不惋惜,畢竟陸陶正年輕,并且看着和古春曉還像是一路人,是那種傻呵呵的樂天派。
想起古春曉,餘亦勤有點心軟,表情柔和了一點,認真地說:“他去我店裏買過一次黃紙,但是我們算不上認識。”
陸辰的語速有點快,說着又推過來兩張照片,恰好是餘亦勤在杜含章手機裏看過的現場照片,陸辰用手指點着照片上的紙錢旁邊說:“既然不認識,那陸陶身上為什麽會有你店裏的紙錢?”
餘亦勤說了下陸陶買黃紙的事。
如果他說的屬實,那他雖然看着有點冷淡,但心地還是不錯的。
只是陸辰沒有完全采信,多疑地說:“他買了自己掃掉的蠟燭,你就送了他一個護身符,你人挺好的,我不是懷疑你的能力啊,我只是想知道,你這個護身符的實際效用,到底是什麽?”
餘亦勤不是佛祖菩薩,說不出他能保佑誰這種話,他頓了一下問道:“有紙嗎?”
遲雁連忙從記事本上撕下了一張紙。
餘亦勤接到手裏,二話不說開始撕紙。
他徒手撕的,動作很快,紙樣的邊緣卻十分整齊,俨然是個手作方面的老司機。
半分鐘後,杜含章見他拿手指在冥錢小樣上搓了兩下,接着将兩樣東西一起遞給了陸辰。
“你們看看吧,”餘亦勤說,“這個人形就是普通的紙,紙錢上面我附了點氣,跟給那個陸陶的冥錢一樣。”
在座的只有陸辰是人,他鑒靈要比另外的幾個都麻煩,于是接住紙作就遞給了杜含章,用眼神示意他先看看。
杜含章分別捏住兩個紙片,眼睛沒看出區別,又暗自拿魂元探了一下,發現紙錢捏起來比紙片人要涼,并且那種隐約的涼意還讓他心口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仿佛是在響應某種缥缈又遙遠的羁絆。
不過這種感覺轉瞬就沒了,快得如同一抹錯覺。
杜含章覺得有點怪,拿着紙樣遞給陸辰,自己跟餘亦勤講起了小話:“嗯,我感覺到了,然後呢?”
“然後把紙片人和紙錢丢出去,方向随便,方式也随便,”餘亦勤擡了下搭在桌面上的手指,一副盡量降低能耗的樣子,“以毀掉那個紙片人為目的,攻擊它一次。”
杜含章點了下頭,目光擡起橫移,跟對面研究着紙樣的陸辰對了個正着。
陸辰立刻揚了下手裏的東西,征詢道:“那,我試試?”
有人願意出力是好事,大家都沒意見,目光安靜地聚在一處,看陸辰将紙樣抛出去,接着右手的手指相互掐點,飛快地結了個最後并指點向紙片人的手訣。
此刻紙片人正在半空中往下飄,被陸辰用手一點,人形瞬間蜷縮了一下,邊緣猛地爆出了一圈火光。
正常情況下,這個紙片人兩三秒之內就會化為灰燼,但眼下的情況卻不太正常。
衆人只見眼前白影一閃,原本飄離紙片人半米有餘的紙錢悖離了各種原理,離弦的箭一樣射穿火光,疊到了紙片人身上。
下一秒火舌騰卷而上,紙錢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捶中,震了一下,火舌的方向霎時逆撲,四面八方都找不到可燃物,只能須臾間越縮越短,無聲地滅了。
然後火光盡去之間,紙片人還在往下飄,紙錢卻不再附着,跟它分道揚镳地掉向了另一個方向。
這都已經是實物表演了,大家想不明白都難,陸辰總結道:“所以你那個冥錢的作用,差不多就是一次免傷buff,是我理解的這個意思嗎?”
托抽卡狂人古春曉的福,餘亦勤好歹沒活成山頂洞人,“嗯”了一聲:“但人還是出事了,要麽是有人不止襲擊了陸陶一次,要麽就是下手的人,力量比我強很多。”
杜含章跟他不熟,不知道他有幾斤幾兩,不好讓他別妄自菲薄。
陸辰從狂記裏擡起頭,點着“山鬼”繼續提問:“那這個符號,你認識嗎?”
餘亦勤搖頭,他即使認識,也早忘了。
“行。”陸辰點着頭,又問了他昨晚到今天的行蹤。
餘亦勤像個複讀機一樣,将水深火熱的一晚上講的寡淡又不刺激,陸辰追着他問了半天,才把脖子精的特征拼了個七七八八。
“這是什麽鬼東西?”陸辰在本子上畫了一個比火柴人略微豐滿一點的怪物腦補形象,轉頭去指望杜含章,“你知不知道?”
這位老板興趣清奇,喜好馳獵,好奇好怪,是個實打實的志怪行家。
而行家多少有兩把刷子,杜含章聞言從手機上擡起頭來,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好物共享道:“之前餘亦勤說的時候,我是感覺有點印象,找我朋友查了一下,他說是……”
餘亦勤往前探了下頭,看見了他聊天界面上最下面的一句話。
[特征最貼近的是一種妖物,叫骨碎補。]
作者有話要說: 骨碎補是一味中藥哈,名字太酷炫了,借過來當個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