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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剝換

“骨碎補?”

陸辰瞅着手機,深感這案子辦得人民群衆心力交瘁,滿腦門子生僻詞,他別別扭扭地念完,心裏有點煩:“啥玩意兒?”

有他這種急性子在,餘亦勤在旁邊坐着聽就行。

杜含章被三雙渴望科普的眼睛盯着,環顧了一圈後落在了逆時針末位上的餘亦勤身上,說:“準确的說法我有點忘了,只記得一個大概。”

餘亦勤現在就是個腦袋空空的補課黨,大概的也不嫌棄,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陸辰也在旁邊催,杜含章看他們都不介意半截消息,于是看向對面,講了起來:“其實這個妖名起的很貼切,骨頭碎了要補,就叫骨碎補。”

“根據記載,骨碎補是一種小型地妖,是從屍堆裏孕化出來的妖物。”

“我們現在用的葬法是火化,不存在這個問題,這個只針對以前的土葬。在土葬時期,什麽樣的骨頭會大量的碎?答案有不少,但主要的是這三種:被砍頭的,被坑殺的,被殉葬的。”

“據說,骨碎補在開靈竅之前,會一直寄生在碎骨的脊髓裏,化形之後是一種可随意變化形态的膠狀物。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書裏對它的描述是似牛筋,色類膚,質滑韌,刀槍不可盡斷。”

杜含章說着看向唯一接觸過妖物的餘亦勤,問道:“是這樣嗎?”

“是,”餘亦勤肯定完了,又有疑問,“但她除了脖子以外,身上其他的地方好像一直沒什麽變化,只有臉和手指變過一次,不太符合你說的可随意變化形态。”

“符合的,因為這個骨碎補不是你看到的那個人,”杜含章語出驚人,“而是那截脖子。”

餘亦勤順着他的信息往下捋:“這麽說的話,那具身體是誰的?”

杜含章都沒見過襲擊他的地妖,怎麽可能答得上來,對他搖了下頭。

陸辰本來在狂寫筆記,聞言擡起頭來,愁得把劍眉皺成了一字:“那個什麽骨碎補不會是殺了個活人,才湊出了那麽一副身體吧?”

這問題沒人答得上來,實際上還得靠防異辦去查,屋裏飄來一陣沉默。

陸辰看沒人回答,自顧自又起了一個話題:“這個東西該上哪裏去找?它有什麽特殊的窩藏習慣嗎?”

既然是亡人骨髓裏孕生的妖物,自然是喜歡有死者和斷骨并存的地方,杜含章說:“要是實在找不到監控,你們可以去醫院和殡儀館的停屍房碰碰運氣。”

陸辰記錄下來,一刻不停地去問餘亦勤:“你還記得那個妖物化成人形的樣子嗎?”

餘亦勤想了想:“大概的樣子記得,但她的臉變化過,我不确定我後來在道觀裏看到的那張,就是她本來的樣子。”

“沒事,”陸辰滄桑地笑了笑,“線索是能有一條是一條,麻煩你描述一下她的長相。”

餘亦勤腦子裏一共沒幾個形容詞,遲疑了片刻,故技重施地用鬼氣旋出了兩個小人偶,一尊是古春曉,一尊是女怪物。

這玩泥巴的技能都趕得上偵查畫像了,陸辰苦中作樂地接過來,又開始問那個老頭。

餘亦勤不想吓到遲雁,提了提袋子但沒拿上桌,說:“在這裏。”

陸辰沒有梅花瞳,不知道他提溜的是什麽,見他示意了又不拿上來,還覺得他這人有點磨叽,不過兩分鐘後看到袋子裏的東西,又善變地說:“……你還是放在地……算了,雁子,你把這個拿到技術科去,看看這個袍子和骨頭有沒有什麽值得注意的東西。”

遲雁其實不怕骨頭,她之前就是沒心理準備,此刻聞言面色平平地提起袋子出去了。

黑氣裹着的人骨頭,這回明顯不是妖怪了,因為能具象出黑氣的只有魔族,而實體的妖氣該是黃綠才對。

陸辰叼着根沒點的煙,問餘亦勤說:“他們為什麽要抓你,你知道嗎?”

“不清楚,”餘亦勤要是知道,這會兒根本不會站在這裏,他冷着臉說,“但他們能把古春曉學的那麽像,我覺得古春曉在他們手裏。”

陸辰發散思維道:“不一定,你妹妹失蹤,也有可能是熟人作案。”

“不是熟人,”餘亦勤說了下他試探骨碎補的經過。

杜含章看他一副直來直去的做派,沒想到危急關頭裏還會耍心眼,登時揣着一種人不可貌相的觀感說:“小王是你妹妹的室友,小代是誰?”

他和陸辰都感覺,能張口就來的稱呼,一般都是關系十分親近的人。

結果餘亦勤來了一句:“它是古春曉養的倉鼠。”

那是一只銀狐倉鼠,是古春曉在小區的垃圾桶裏撿的。

當時這東西被人連籠子一起扔在有害垃圾桶裏,她本來是準備撿回去當儲備糧的,結果養了沒幾天就成了倉鼠的媽,鬼吼鬼叫地說可愛,還給老鼠取了個學名,叫一代天驕。

不過這種大名餘亦勤不想說,他覺得傻得冒煙。

他不說,杜含章目前無從知曉這種細節,只能意外地感慨,餘亦勤腦子裏的彎彎繞繞似乎還挺多的。

不過陸辰就喜歡這種能夠替他們防異辦減輕負擔的人,他摸着下巴思忖道:“行,排除熟人,我捋一下線索。”

“一只地妖假扮成一只鳥妖,跑去捉了鳥妖的哥哥,也就是你,帶到了她們藏身的道觀後院裏,然後讓一個魔物來給你剝換記憶。但是剝換這個概念……”

陸辰出生天師世家,雖然不精通術數,但見識要比普通人強,他看向杜含章說:“不是堪輿風水裏面的嗎?”

杜含章除了送來一個餘亦勤,兼而回答了個別問題,基本全程都在當隐形人。

防異辦的案情他不會主動參與,他還沒走的原因只是在等餘亦勤,打算是等這人完事了,把他送回東一環,算是一個诓他的補償。

但陸辰要是問他,他也不會假裝不知道,接過話說:“嗯,我們這行說剝換,指的是龍脈的蛻變。”

真龍行脈,卸老結新,是一種氣運上的變換,但餘亦勤的腦子裏不可能有龍脈,杜含章繼續說:“但那個耆老說的應該不是這個,他明确提過‘記憶剝換’這四個字,他想動的是餘亦勤的記憶。”

但餘亦勤有什麽記憶,能夠牽涉到他們的利益?

餘亦勤心裏沒什麽數,有點茫然:“不知道,在這之前,我根本沒見過這兩個人。”

并且他的生活也很平淡,跟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沒什麽區別。

他不知道,就只能從其他的問題上找突破,陸辰說:“那個耆老第二次準備剝換你的時候,你有什麽感覺?”

餘亦勤回想了片刻:“耳朵裏有點癢,像是有東西在往裏面飛,腦子裏面有嗡嗡的聲音,嗡的時候頭有點暈。”

杜含章不由得想起了三十三天蟲,因為那些都是雄蟲入顱的症狀。

陸辰是個執行者,懂的不如他多,暫時還沒想到蟲子身上去,繼續說:“然後魔沒成功,對你說了一句‘又是一個不受幻覺控制的’,那麽排除掉已知的你,這個‘又’指的是誰?”

從道觀後院離開的時候,餘亦勤腦子裏還只有一個人選,共命鳥古春曉。

不過眼下站在這裏,得知了陸陶的死訊之後,他心裏又自動多了一個名額,五俎陸陶。

而目前和古春曉和陸陶都相關的記憶,就只有梅半裏工地的那口井……原來兜兜轉轉,問題都是圍着那個工地在轉。

想通的餘亦勤擡起頭,敲了下桌面,對着聽見動靜看過來的陸辰說:“那個工地上面,你們有什麽發現嗎?”

目前發現不多,但也不是沒有,不過他既不是內部人員,也不是杜含章這種關系戶,陸辰雖然感謝他積極配合調查,但也有章程需要遵守。

“抱歉,辦裏有規定,調查過程裏需要保密,”他給餘亦勤遞了根煙,有點為難地笑了笑,“希望你能理解。”

餘亦勤去看杜含章,杜含章不想摻和的心從沒變過,也沒立場讓陸辰行個方便,因為這話一說,就是摻和了。

餘亦勤連續被拒,愣了一下。

他就是虧在沒跟防異辦打過交道,不知道這單位是貔貅的嘴,線索只進不出,早知道這種都是氣話,餘亦勤覺得沒意義,只能陡然安靜下來。

人間的規矩就是這樣,受害者家屬等警察的消息,但餘亦勤又不是人,他是一個部分事情上動作還要快于人類的鬼,讓他幹等着有點難,也有些浪費資源。

其實他還有一個辦法,去找無常分局或者妖聯所的公職人員來介入,這樣防異辦就能共享信息,但那兩個部門的效率實在有點低。

妖界以強為尊,管理全靠一頓捶,誰捶贏了誰上位,秩序委實有點亂,而且他們也并不覺得失蹤了算是事,還會振振有詞地安慰你,說不定你親戚是出去修煉升級了。

至于鬼族,他們的管理層很佛,也覺得什麽都不算事,餘亦勤對他們沒什麽信心。

這時夜風從開着的窗戶裏灌進來,帶着一年中最溫柔的氣勁,餘亦勤坐在風裏,一時居然有點悵惘。

古春曉別看咋咋呼呼,膽子其實挺小的,也沒怎麽吃過苦,現在也不知道在哪兒受罪。

此刻餘亦勤心裏的感覺說孤立無援,有點過度,他還不至于那麽無路可走,畢竟杜含章剛剛說的他全聽見了,他只是有點累。

而且防異辦的姿态确實很高,餘亦勤要是沖動一點,現在仍然可以隔空齑化那兩個人偶,讓防異辦去挖掘他們掌握的其他的線索,不過他沒這麽做。

要是下次再找到什麽,他仍然會過來,防異辦拿了他的線索,能早點找到古春曉也行,只是交東西之前他可能會提些條……

這個決定下到尾聲的時候,小臂上突然傳來了碰觸感,餘亦勤動了下眼睛,感覺杜含章在他皮膚上慢慢劃出了一個字:遲。

這是陸辰不方便說,他可以去問遲雁的意思嗎?可是遲雁就方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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