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過陰人
這邊桌子下面,兩人在搞你畫我猜。
餘亦勤其實不怕癢,但他要靠感覺識字,注意力就都得往手臂上放,然而興許是過于注意,他反倒有了點輕微的癢意,這讓他突然往旁邊瞥了一眼。
杜含章一個字寫完,因為不清楚他認出來了沒有,也來看他。
兩人轉頭的時機契合,頃刻間四目相對,餘亦勤立刻感覺對方的手指又在自己小臂上點了兩下,像是在他問他懂了沒有。
眼下他就是沒懂也沒法問,餘亦勤不管自己意會的對不對,先沖他輕輕地眨了下眼。
對面的陸辰合上記事本,一擡頭就見對面那倆真眉來眼去的,不知道在傳遞什麽鬼信號。
從這畫面裏看來他倆真有種挺熟的感覺,陸辰眼皮一跳,覺得從保密這件事上說,這不是什麽好事。
他剛想打斷那倆,問他們對着在看什麽,審訊室門外卻先冒出一個人來,打斷了他的打斷。
“二隊,出事了!”
來人是他隊裏的小馬,陸辰見他急切地說:“一隊長傳來消息,說拜武山突然出現了數量不明的僵屍,景區不少游客都被咬傷了,僵屍還在往南邊的城區靠近,一隊說人手不夠,讓你帶隊去支援。”
最近不知道哪路磁場犯沖,西城廣新區的異動簡直是層出不窮。
先是那邊森林保護區的猴子山大王當膩了,跑進城區裏打砸搶抓,霍霍起來沒個完。
接着那邊的一間養老院,裏頭好些老人突然變成了挂在牆角上的人繭。
除此之外,廣新區還有人的頭蓋骨失蹤案,突然流入市場的文物案等等。
猴子作為保護動物,被入侵地區的居民只敢承受不敢反抗,生怕傷到了這些珍稀物種賠不起,當然他們也傷不到,因為那些猴子的速度快得出格,大概率是異變了。
然後睡在繭裏的老人們也還活着,技術科也不敢強行破壞,于是抓猴的在外面跑,搞研究的在家裏蹲,行動力一下去了近半。
陸辰昨天才從人繭的案子裏抽出身來,這會兒又聽見有僵屍,忍不住抵觸地一陣胃疼。
拜武山也在西城,是一座落址在遠郊,有七道連峰的山脈,山勢廣闊不說,林子也深的很,他這一去又是當野人的份。
陸辰心裏窩火,遷怒地瞪了來打報告的小馬幾秒,瞪完一捶桌面站起來,三言兩語把餘亦勤給請退了。
“今天就先到這兒吧,餘先生,感謝你提供的寶貴信息,有結果我一定第一時間通知你。”
陸辰邊說邊走邊打電話,轉身對杜含章扯了個笑:“含哥,我先走了,小馬幫我送送人。”
門外的小馬“诶”了一聲,讓出門口,任他更加順暢地出了門。
陸辰一邊左拐一邊舉着電話說“喂”,人與聲音迅速遠去。
剩下小馬面對兩個明明坐在審訊室裏,卻被隊長喊着哥的大哥,懵完全憑直覺,直接給兩人稱上了“您”,有請兩位往外走。
“我們自己出去就行了,”杜含章對誰都和氣,“你去忙吧。”
防異辦不大,小馬也是真忙,并且作為去年才進來的新人,他并不認識杜含章,聞言當真只順路送到樓梯口,人還沒走,自己先一溜煙地跑了。
靈檢科在頂層,杜含章不下反上,領着餘亦勤輕車熟路地往上走。
等上了半截樓梯,小馬也已經跑遠了,餘亦勤這才出聲,跟他确認:“遲是指遲雁嗎?”
杜含章拐了個彎,“嗯”了一下。
餘亦勤從不抵觸做嘗試,他只是感覺這個好像沒有試的價值:“她也是防異辦的人,不也需要保密嗎?”
“她是防異辦的人,”杜含章不知道他是忽視了,還是沒看出來,似笑非笑地提醒道,“但她也是半個鬼族。”
鬼通靈,修為夠的話靠意念交流也行,并不一定非要說話,而不說話,也就不算違背陸辰的那句“不方便”說。
再退一步,事實上在對妖鬼族的公務上,隊長是有一定程度的應變權限的,只是陸辰這人比較軸,不喜歡依賴妖鬼的力量。
而且同族相親是各界的本能,遲雁作為半鬼,自有幫助餘亦勤的義務。
餘亦勤确實忘了遲雁的鬼氣,不過他即使沒忘,估計也想不起來要問,他都不知道這姑娘是防異辦裏幹什麽的。
但是杜含章知道,遲雁因為十二顆瞳孔的視力,是辦裏偵查技術科的中流砥柱,只要是她負責的案子,物證口的消息有六成以上,她都是第一接觸人,是個十分能幹的鬼天師。
這麽看遲雁确實比陸辰“方便”,餘亦勤踏上這半截的最後一坎臺階,腦子裏還是有想不通的事。
他擡了下自己被杜含章寫過字的手臂,坦誠地說:“你要是不提醒我,我就直接走了,這個謝謝你,但我不太明白,你為什麽要幫我?”
你不是陸辰的朋友嗎?
杜含章拐了個彎,初衷很簡單:“我就是不想你和防異辦沖突,你們的目标應該是一樣的,因為保密的規定鬧得不愉快沒有必要。”
“而且萬一你倆打起來了,”他笑了笑,什麽都敢往外說,“我感覺陸辰可能會吃虧。”
這個說法其實也還是在為陸辰考慮,餘亦勤謝謝他這麽看得起自己,不過也承認他的考量沒錯。
因為等到真沒辦法的時候,防異辦的院牆餘亦勤是翻還是不翻,差不多也就是腦門一熱的事。
不過眼下還有辦法,餘亦勤領情地說:“我不會跟他打起來的。”
當然陸辰要是先動手,那就另說了。
兩分鐘後,兩人上了頂層的走廊,兩人站在頂層最左邊的辦公室門口,杜含章伸手敲了敲門。
“誰啊?”屋裏很快有人應聲,過來拉開了門。
開門的人身材中等,留着胡子,看是杜含章立刻就笑了,不用說又是他的熟人,人稱老吳,是個人族的辯氣師。
老吳請他倆進去,又問餘亦勤是誰,杜含章沒說,一句帶過道:“我就不進去了,這是我朋友,遲雁在嗎?我有點事找她。”
老吳聞言,立刻回身喊人,很快穿着白大褂的遲雁從裏面小跑出來,看見杜含章,眼裏打着茫然的問號。
接着為了不耽誤靈檢室幹活,一行三人轉移到了樓梯口附近。
杜含章率先開口,先提了餘亦勤的需求,也沒隐瞞陸辰的拒絕,說完了他讓遲雁自己選。
不得不說,餘亦勤之前挪換耆老骸骨的舉動非常提升好感,遲雁猶豫了半晌,還是在好印象的煽動下,決定告訴他。
不過保險起見,說之前她提了一個要求:“我要無常分局那邊官方的聯名調查文件,報案人必須是你,消息一旦洩露了你就得負責,可以嗎?”
這個要求不過分,餘亦勤答應的很快:“可以,我馬上就去辦,弄好了來找你。”
遲雁有點驚訝于他的幹脆,說:“你上哪兒去馬上啊?分局都下班了。”
真要是見了文件才有消息的話,最快也只能等明天了,餘亦勤渾身都散發着一種不想等的信號,杜含章看着好笑,跟遲雁讨了個人情。
“你先跟他說吧,這樣明天他去了無常分局,調查函可以直接傳過來了,他不用跑,你也不用再花時間接待他,你們都省事。”
遲雁的顧慮就是怕餘亦勤先拿了線索跑路,不過就她對杜含章的了解,能有這個态度,差不多就是給餘亦勤做擔保的意思。
這樣萬一鬼跑了,自己只管找他負責,遲雁聽了他的勸,愁雲慘淡地說了起來。
“也算不上有什麽發現吧,”餘亦勤忙了一晚上,他們這邊也沒歇着,遲雁說,“我就按時間順序跟你們說,先說那只狗。”
“它是7天之前的夜裏發現的,是誰殺的?怎麽出現在工地的井裏的?這些監控因為要跟人打交道,還沒調過來,情況還不清楚。但郊外埋狗的地方,我們去過了。”
她的敘說一斷,餘亦勤和杜含章就都感覺有問題。
下一刻遲雁的轉折證明他倆的直覺都準,她注視着兩人說:“但是狗不見了。可坑埋土還在,基本能排除被野獸叼走的可能性,應該是誰挖走了它,又把坑填了回去。”
“我們問了當時運狗出去埋的兩個司機,他們表示埋完之後就沒管了,并且聽說狗不見了還挺怕的樣子,應該不是裝的。”
“可要不是他們,還能有誰呢?偷走那只狗的屍體,又是想幹什麽?這是我們目前想不通的問題。”
分析案情需要足夠的時間,眼下明顯不是時候,在聽的兩人都沒出聲。
遲雁又說:“沒找到這只狗的去處,我們就想着先找到是誰家的狗,然後問了工地上的人,他們都說那狗看着不像是有主人的,都說是流氓狗。”
“而且當時因為狗死的很慘,大家都瘆得慌,都沒留照片,狗這邊沒法查,線索就先擱置了。再說生樁。”
“梅半裏的開發商流程走的還是挺正規的,報了警,派出所派人來勘察過,證實那兩具遺骸年代很久遠了,不牽涉治安或者刑事案件。”
“工地的總包找人做了場法事,又看了塊地,把骨頭火化了,都燒成了灰,生樁上面也沒線索。”
“第三,也就是目前唯一一條有價值的線索,就是你們來舉報了之後,我們從工地上發現死者,他的身份确認了,就是跟陸陶說過有鬼的那個大哥。”
餘亦勤之前做過猜測,此刻被遲雁證實,心裏只有一種“果然和鬼”有關的感覺。
“他叫胡弘平,”遲雁說,“死因是腦震蕩導致的顱內出血,我們猜測就是那個鑽進它耳朵裏的雄蟲搞得鬼。”
“工地上說他腦子有問題和沒問題的人都有,我們查了他的病歷,沒有精神病史,另外,他以前在老家的職業有點特殊,他是一個過陰人。”
過陰人的別稱有很多,比如鬼師或巫婆,現代醫學發達,加上無神論的普及,這類人漸漸成了騙子的代名詞,很多人不得不下崗就業,開始勞動最光榮,胡弘平就是這當中的一個。
不過凡事無絕對,未知的事物不一定就是騙局,而一類人中也不可能只有100%的騙子。
再者話說回來,胡弘平是通靈之體,他的口風又和其他人截然不同,想到這裏,餘亦勤心裏驀然一動,恍惚抓住了一點關竅。
死人!
就在同時,旁邊的杜含章意味深長地說:“過陰人啊,這倒是有點想象的空間了。”
“同樣都參加過井的開挖工作,工地上的人都說是生樁,只有胡弘平說是死人,是其他人集體被蠱惑了,還是他的記憶出了錯?”
餘亦勤被他看着,跟他對着說:“不知道,但說挖出來是生樁的人都還活着,只有堅持挖出來的是死人的胡弘平,和被他告知過的陸陶出事了。”
兩人交流得很快,你一句我一句,比演員背臺詞還順溜,遲雁插不上話,只能眼珠子兩邊轉,誰開口就看誰。
這回輪到杜含章了,他說:“嚴格來說,還應該加上旁聽到陸陶給我發語音,并且還被鬼看到了的你,你也被襲擊了。”
“那你呢?”餘亦勤不是懷疑他,只是困惑,“你收到了陸陶的語音,你也是知情人士,為什麽你沒事?”
這個杜含章也不清楚,他剛想搖頭,樓道裏突然插進來一聲怒斥。
“還能是為什麽?全今西市的妖鬼,哪個不知道他杜含章是個大名鼎鼎的人衣冠。”
餘亦勤還沒回頭,心裏先陡然冒出了一句:我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