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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井繩

杜含章帶着傷員剛走,吳揚就扇着翅膀來了。

第七峰目前的巡山隊長是只嘴巴臭而長的山雞,吳揚跟他有過節,原本是過來看山雞笑話的,結果一來看見餘亦勤居然也在,也就跟着落到了樹上。

“哥,你怎麽也到這兒來了?”吳揚化出人形,心裏稍微有點奇怪,因為他認識的餘亦勤是個不愛湊熱鬧的人。

餘亦勤過來當然不是為了湊熱鬧,他是看見了杜含章的結界,估計葬坑在這裏,他說:“我聽人說這裏有個殉葬坑,過來看看。”

吳揚聽得直皺眉,他确實看見了腳下的遺骸,可作為拜武山的土著,過來之前他卻根本沒聽過這裏有什麽死人坑。

“這個什麽葬坑,”他困惑地說,“你聽誰說的?”

能聽見其實是沾了杜含章的光,但消息是從陸辰嘴裏出來的,餘亦勤追本溯源地說:“聽防異辦的陸辰說的。”

吳揚有點越聽越懵:“不對啊,這麽多死人骨頭,應該是挺大一個新聞,可我和兄弟們天天在這七個峰頭上飛過來飛過去,完全沒有聽過這個坑,啧,什麽時候挖出來的?誰這麽閑?”

這個陸辰沒說,餘亦勤也不清楚,但他流浪了幾百年,立刻從吳揚話裏聽出了不對勁。

妖族普遍壽命長,數量少,而且生性散漫,活就活死就死,是不記錄更不會考古的一個群體。

他們瞧不起人類那些幾十載一代的繁瑣歷史,所以除非是鑽地碰到了珍寶,對于這種只有骸骨的殉葬坑,妖族根本不會重視,更不會費工夫挖掘,這種坑只有追尋歷史的人族才感興趣。

可是妖族既然不在意,這裏為什麽又會打起來?

想到這裏,餘亦勤側過頭說:“吳揚,那邊有你認識的人嗎?”

“有啊,”吳揚一眼掃去就有好幾張熟面孔,“挺多的,怎麽了?”

餘亦勤;“你去幫我問一下,這個葬坑是什麽情況?誰發現的?他們跟防異辦又是怎麽打起來的?”

吳揚本來就為八卦而來,朝他比了個“ok”,興沖沖地跳下樹跑向了人群。

這邊,山雞因為指着指着人就少了兩個,正擡着嗓子在要求空氣:“草!那誰,回來!不許跑!”

奈何杜含章的符起效快見效更快,早就沒影了。

作為這裏防異辦的最高長官,陸辰扛起責任,皺着眉頭說:“怎麽,不跑你想讓他怎麽樣呢?橫在那裏,流血流到死嗎?”

山雞心裏想的是哪那麽容易死,嘴上也準備這麽說,不過楊午沒讓他繼續拉仇恨,轉頭就是一聲:“你閉嘴。”

這時楊午差不多已經問明白了,那個老師身上的腿骨不是誰蓄意插的,是猴子扔另外一個人的時候砸到了他,老師跌進葬坑裏,剛好那截腿骨又豎着,他倒砸上去,直接被刺穿了。

“是他自己倒黴,這可不能賴……”

妖聯所的規矩是不能恃妖力行兇,猴子怕被懲罰,還想狡辯,也被楊午瞪閉嘴了,他是個硬漢形象,除了對他的崽和老大,對其他人都像秋風掃落葉。

人群外沿,杜含章走的快回來也快,回來看見餘亦勤還在樹上,一副事不關己但又不肯離去的架勢,路過樹下不遠處的時候就說:“你怎麽一直站在這裏?”

餘亦勤俯視着他,坦蕩地說:“圍觀啊。”

“沒見過圍觀圍出這麽遠的,”杜含章啞然失笑,“你聽得見嗎?”

“還湊合。”餘亦勤心說你不找我說話就可以。

杜含章是個講究人,能更好的他就不會湊合,他指了下人群說:“要不要過去圍觀?”

餘亦勤聽得見,不想多此一舉:“不去了。”

杜含章也不勉強,颔完首正要走,餘亦勤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說:“你帶走的那個冰塊裏面是個人吧?他怎麽樣了?”

自己走的時候他才來,也就幾秒鐘的交集,杜含章沒想到他的眼睛那麽尖,居然能看穿冰塊裏是個重傷員,并且還記得對方的安危。

這點陌生而突然的關懷突然讓杜含章覺得衆生百态,似乎只要有靈,就有溫情。

“不太好,不過也不算最壞的情況,”杜含章心裏有點觸碰到善意的愉快,笑道,“送進搶救室了,預祝陳老師手術順利吧。”

原來受傷的人還是個老師,餘亦勤其實沒看清,他只是看見了地上一路滴淌的血跡,再結合杜含章來了又走的舉動猜的。

餘亦勤聞言沒說話,只是沖他眨着眼地點了下頭。

杜含章仰着頭,不知道是不是站位和角度的問題,突然就覺得他眉眼低垂下來的那個感覺,跟自己記憶裏的人有點相似,有點沉靜又慈悲的味道。

這感觸讓杜含章心頭一跳,再去看他,卻又不覺得像了。

餘亦勤是冷淡,而餘雪慵只是話少,待人還是溫和的,杜含章感覺自己就有點越活越像他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感覺餘雪慵還真是他的“井繩”,還不止十年,像是要影響他一輩子。

——

兩分鐘後,杜含章走進防異辦的隊伍,這邊氛圍正值針鋒相對。

楊午指着那只肇事的猴子,看着陸辰說:“傷了你們的人,我把他給你們,要坐牢要槍斃随便你們。”

這話一出,不止猴妖,跟他一夥的妖怪都驚呆了:“午哥這……”

楊午不耐煩地擺了下手,繼續對陸辰說:“就是有一點你們得解釋清楚,拜武山是我們的領地,你們憑什麽不打招呼,就過來動土?”

這個陸辰還真不知道,他來的時候就打起來了,只能讓隊員去考古隊帶了個人過來。

杜含章一看,發現來的是那個有點結巴的青年,其他人大概都不願意來。

“你叫什麽?”陸辰當衆問他。

對面的妖族有的還是半人半妖狀态,青年沒敢正眼看,目光躲閃地說:“李塵。”

“這兒的山路可不好走,你們是怎麽過來的?”陸辰問着問着,也覺出有點古怪了,“還一下就發現了這兒有個殉葬坑?”

李塵看着他,态度比對着妖族要鎮定一點,也就不太結巴了,他平時其實不這樣,只是受不得驚吓,一緊張就容易結巴。

“是陳老師帶、帶我們過來的,他說靈王墓很有可能就在這裏,這個取土點也是他選的。”

楊午眼神不善地說:“你們這個什麽老師又是怎麽知道路和墓的?”

李塵被他的氣場攝到,不自覺又開始結巴:“陳老師一直在、在找靈王墓,他每年寒暑假都會出、出去考察。”

“今年二月份過完春節假,他拿來了一堆有帶有刻字的碎瓦片,說我們馬上可能會有一個大課題,他讓我們拼瓦片查資料,自己又出去了,四月初回去之後,就帶着我們進了這個山。”

從四月初到現在,少說也有一個半月了,杜含章正在想:山裏的妖怪那時不管,現在又是在跳什麽腳?

外圍樹上的餘亦勤卻在思索。

山裏确實有些小徑,不過都是妖踩出來的,而且也不連續,加上頭頂的樹又遮天蔽日,航拍根本看不見路,尋常人一般進不了這麽深。

再說,拜武山每個山頭都有守山妖,就跟城市區裏的城管一樣,吳揚守的是第一峰,第七峰更靠內,按理來說應該守的更嚴才對,可這個陳老師卻不僅自己過來了,還帶了一隊學者,他是怎麽做到的?這一點值得探究。

用符過來的陸辰也有同樣的困惑,正要開口問,就見對面的楊午突然擡起一腳,将山雞踹得飛到了三米開外。

“這就是你給妖聯所守的山?別人在你家院裏挖了一個月的土,你們是被收買了還是他媽的集體瞎了?”

山雞自知理虧,沒敢說話,躺在地上蜷着平複痛岔的氣息。

猴子卻有點看不出去,跳出來嚷嚷道:“午哥你這麽說不公平吧?這個把月以來,不是防異辦天天在找我們問話嗎?猴子瘋了來問,老娘們兒被裹繭裏了也來,出個僵屍還來,我們天天配合這個配合那個,能巡個雞毛的山!”

這些事确實鬧得楊午也很煩。

妖聯所只管成了精的猴子,野生的他們不管,野猴子鬧事他們背鍋,一個字,冤——所以事後他們把那些瘋猴子全部扔到東邊的山裏去了。

至于繭這個案子,确實是廣新區的一只蜘蛛精幹的,可纏人的妖精已經死了,妖丹也失蹤了,簡直是死無對證。

再就是今天那群僵屍,原本是第五峰地底的躺屍隊,醒和瘋的都莫名其妙。

這些事裏都透着不太平的氣息,不過都不能作為第七峰沒人看守的借口。

楊午剛要說“巡不了你不會說?”,妖群裏那只人頭蜥身的蜥蜴就小聲地說:“……那個,部長,我們沒有讓人在這兒挖一個月,我大前天走過這裏,前天這裏還沒有這個坑的。”

“是啊。”

“我也記得。”

“當時我跟蜥仔在一塊,我也可以作證。”

楊午背後霎時響起了一陣議論。

杜含章聽得眼神一動,目光瞟向考古隊,默數之後加上陳老師和李塵,算下來發現是九個人,七男兩女。

可是給九個普通人三天時間,他們能挖出那麽大的坑嗎?

他正疑惑,就見考古隊那邊之前哭的那個女性突然站起來,沖這邊喊道:“李塵,瑤瑤呢?她人呢?”

瑤瑤就是那個被妖怪扔進葬坑裏,順便碰倒陳老師的女生。

李塵聞言猛地轉頭,看了看隊伍又去看妖怪那邊,兩邊都沒尋到目标,整個人登時激動起來,化憤怒為勇氣地撲向了猴妖。

“我同事呢?”他嘶聲吼道,“先就是你把我同事丢進坑裏的,你把她丢到哪兒去了?”

他撲過去誰也打不贏,被反傷的可能性更大,杜含章連忙伸手攔住了他。

旁邊的陸辰也盯向猴妖,沉聲問道:“兄弟,考古隊的人呢?”

“我怎麽知道?”猴子對那個懷疑的眼神不爽,對之前瞎撓瞎抓的女人更不爽,他惱火地說,“她當時要抓我眼睛,指甲這麽老長!我不丢,留着求瞎啊?”

“而且我一把人丢出去就去躲槍子兒了,誰管你們的人去哪兒了?再說了,誰家扔了垃圾還管撿啊?沒這個道理。”

他把考古隊的女性比作垃圾,這話是難聽,可話還是說清楚了。

楊午又确認了一遍,是那個女人先動的手,并且在場沒有任何妖物吃人,問完臉上就多了抹玩味,要笑不笑地說:“有點意思啊陸隊,我們的妖都還在,你們的一個大活人卻在這麽多雙眼皮子底下,突然就不見了,她跑得挺快啊。”

餘亦勤聽見這句,心裏猛然浮起了一個猜測。

人是跑不了多快的,除非是非人……他想起了那只能随意幻化形态的骨妖。

她既然能扮成古春曉,再裝個“瑤瑤”也沒什麽不行,問題是她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

挑起人和妖的矛盾?可她也是妖,人妖兩族關系惡化,她又能從中讨到什麽好處?

不過這個猜測,倒是和她能跳進縱火花的通道裏不謀而合,她投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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