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脂衣奈
陸辰腦子裏案件太多,一時根本沒想到骨妖那邊去。
他幾秒沒答話,氣氛安靜而尴尬,像是他被問倒了一樣。
“是啊,很有意思,”杜含章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一個人,在一群妖的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溜之大吉了,楊部長覺得一點問題都沒有嗎?”
楊午看向他,扭了兩下眉毛,認出他來了,牛頭不對馬嘴地說:“喲呵,是你啊。你不是被開了嗎?怎麽又端起防異辦的飯碗來了?”
杜含章走過去笑道:“是被開了,端什麽起來?我還在自己讨生活。”
“自己當老板多好啊,沒人給你委屈受,”楊午感慨完又正色起來,摸了下小狼說,“你沒在防異辦的話,半夜跑這兒來幹嘛?”
還有那邊樹上那位,楊午斜着睨了一眼,發現是那個找妹妹的鬼,心裏雖然不清楚他們來的目的,但莫名感覺他們妖聯所最近攤上事了。
由于楊午的眼神很隐蔽,餘亦勤沒發現自己的被嫌棄了,只聽見杜含章說:“陸辰說這裏有個墓葬,我過來看看。”
楊午不懂墓有什麽好看的,每個人人手一份的東西,将話題扯回來說:“那個什麽瑤瑤和老師好像是都有點問題,但我現在還有點迷糊,說不上來,你有什麽想法的話,共享一下呗。”
“我也迷糊,”杜含章邊想邊說,“不過前幾天我剛聽說過一只善于僞裝的骨碎補,這裏又正好是個斷頭坑。如果這裏是她的老巢,而失蹤的‘瑤瑤’是她假扮的。”
“那麽這個考古隊為什麽能夠避開巡邏,能夠三天挖出這麽大的坑,甚至她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這些就都能說得通了。”
楊午管妖,自然清楚骨碎補的特征,但問題是,他說:“可咱們市裏沒有這種地妖啊?”
登記的妖物都需要填孕化地,生地和妖脈之間會有感應,這點想謊報都不行,相當于終生不能變更的戶籍地。
根據杜含章對楊午的了解,他沒必要在這種小事上撒謊,只是誰都會有點忘性,杜含章說:“你确定嗎?”
“那有啥不确定的?”小狼在他手臂上打了個長而卡頓的哈欠,犯困犯得厲害,楊午趕緊搖了幾下,嗓門都立刻放輕了一點,“市裏一共也沒幾個妖。”
和人相比,妖确實可以用“珍稀”來形容數量,陸辰點了根煙,心想他居然想岔了。
杜含章卻還在接着問:“外地來的也沒有嗎?”
“登記的沒有,有的話就是還沒登記的。”楊午說着有點好奇,“不是,你為什麽要揪着這個骨妖說事,他幹什麽了嗎?”
這事說來話長,杜含章說:“讓陸辰跟你說吧,這個妖怪跟他們辦裏的一個案子有關。”
陸辰任勞任怨,出來跟楊午說工地的案子,從工地井裏的狗說到餘亦勤上交的那個袍子裹骨頭。
這些餘亦勤都清楚,聽得就并不經心,低頭觀察起了腳下的葬坑。
聽那個猴妖說,他将人扔進這坑裏就沒管了,考古隊這邊當時因為陳老師受傷也陣腳大亂,沒人注意那個“瑤瑤”出坑沒有,又去了哪裏。
如果她是人,即使驚慌失措地紮進了林子裏,在場這麽多人和妖,應該不至于全部忽視她。而她要是骨妖,想要悄然離開,辦法能有一大把。
可問題是原來的瑤瑤去哪了?她又是什麽時候取代的對方?
想要弄清楚這些,少不了要查和盤問,餘亦勤剛覺得自己眼下沒這個餘力,準備打住思緒,落在葬坑裏的目光不自覺一頓,瞥到了一塊有點眼熟的東西。
他定住視線,看見了坑中的一塊髋骨,但讓他眼熟的卻不是這塊骨頭,而是骨頭上殘留的印記。
那印記看着像是布料留下的自然拓痕,可幾百年前的布料早已爛為了塵土,昔日衣料上的紋路卻不知道怎麽印在了骸骨上,并且不止紋路,連底色都能窺出一二。
餘亦勤看得很清楚,這塊髋骨上的印花,和那個耆老身上的長袍一模一樣。
這讓餘亦勤突然想到,耆老和這個葬坑,會不會有什麽聯系?
他伸手一撈,灰擰成的蛛絲樣的細線登時将斷裂的髋骨拉着飛向了他。
——
葬坑外沿,楊午聽完陸辰的案情描述,神色不由凝重了一點:“我聽你們說的,這事好像是魔族在背後操縱,然後我們妖族有人跟着他們魔族混了,但是他們圖啥子呢,魔頭報仇,千年不晚?”
陸辰不像他們那麽命長,對千年前的大戰只有一個故事性的印象,既不是很了解,更沒法真情實感,被問了只能搖頭。
杜含章卻是見識過魔族屠戮現場的人,不可置否道:“也有可能,不過他們圖什麽,不就是你們接下來要查的事嗎?”
“嘿,你倒是會打算盤,一句話就把我們跟防異辦綁到一起去了,”楊午哂笑着說,“得,我們查,那你幹嘛?”
杜含章攤了下手,做良民狀:“我就遵紀守法,誠實納稅,盡量不給和諧社會添麻煩。”
陸辰聞言覺得大材小用,楊午卻只覺得他不要臉。
別人不清楚,楊午還是曉得的,這位良民當年以一己之力給防異辦造成了巨大的損失,一度被列為三界的高危人物,就這還有臉說遵紀守法。
楊午嗤笑着說:“骨妖這個事,我回頭去追一追,看是不是我們妖聯所的登記工作沒做好。然後那個什麽瑤瑤,只要她在這山裏,我也可以幫你們找。但是這個墓,要是沒有合法手續,我不能再讓你們繼續挖了。”
“普通人不知道,所以這次就算了,但你們防異辦肯定知道,第七峰是我們主任他爸開靈竅之前,紮根的地方,有沒有什麽靈王墓啊葬的我不清楚,但這裏相當于是我們主任的老家,希望你們能給出一點基本的尊重,挖坑之前敲個門兒,可以吧?”
杜含章是覺得可以,可作為古早前的局外人,他只能說:“可不可以看防異辦,你看我幹什麽?”
楊午跟他說習慣了,一時沒能改過來,“哦”了一聲才去看陸辰。
陸辰這崗位是個典型的背鍋崗,坑不是他讓考古隊挖的,可妖聯所的“商量”還得他來接,好在他已經習慣了,點着頭說:“行,我知道了,這個事我會跟我們領導反映。”
為了人員的安全,領導一般也會贊成這個提議。
楊午拿到了人這邊的承諾,自己也打算加強巡邏和布防,礙于考古隊還有個姑娘下落不明,雙方很快暫時結束了對話,開始協同找人。
妖族巡山,看山林範圍內有沒有目标女性,防異辦則負責詳問考古隊“瑤瑤”的言行舉止。
至于杜含章,他跟上了楊午,邊走邊問道:“老楊,靈王墓到底在不在這個山上?”
楊午看了眼自己入睡的兒子,接着用一種文盲的表情去看他:“你覺得我像是知道這個的人嗎?”
“像啊,”杜含章揶揄道,“傳說矜孤族長的四方印裏,藏着能夠接起昆侖天梯的秘密,天梯一旦接起來了,人妖鬼魔就都能飛升,到天墉城裏去當神仙。修行界的夢想有可能就在靈王墓裏,狼族老仙,法力無邊,你不想嗎?”
傳說天墉城是五千年絕地天通之前,神族居住的天穹,其與地脈相連的昆侖天梯是地上生靈的飛升通道。
楊午看傻子似的看着他說:“你這種人,純粹就是沒養過孩子,不懂什麽叫心力交瘁。”
“我現在就只想把我兒子好好地養大,什麽四方印和法力無邊?都是些啥啊,能折現換海景房嗎?不是我說,這麽迷信和不勞而獲的詞兒,你一文化人是怎麽說得出口的?”
杜含章萬萬沒想到,有一天他會被一個癡迷買房的妖怪抨擊迷信,可見時代确實變了。
只是變來變去,人心、妖心、鬼心乃至于魔心,本性裏的東西基本都流傳下來了。
世上既有楊午這種緊跟時代的妖怪,也有耆老那種執迷過去的邪祟,并且類似的差異會永遠延續。
楊午說他不知情,杜含章只能自力更生:“想到了就說了,迷信的是人,跟詞兒沒關系,你也不要有偏見,文化人裏也不缺迷信的。你不知道靈王墓就算了,那我自己過來查,但是沒有防異辦的公函給你,你看行嗎?”
“我看不行,”楊午斜眼看他,“你就真的不來嗎?”
杜含章笑笑不說話,楊午心知肚明,對于有能力的人,阻攔式的藩籬和規則就是用來跨越的。
楊午知道“不行”也沒用,也就不說傷感情的話,碰上遠處有人喊他,頓了頓,透露道:“我們主任,我也不清楚他常年窩在哪兒,但你要是挖他的山頭還碰見他了,別硬剛,趕緊溜,我感覺你是打不過他。”
道上都說,妖聯主任段君秀是個千年以上的半妖,父親是銀杏樹妖,母親是人,他很神秘,很少露面,但半妖能夠當妖王,以及妖聯所能運轉得井井有條,都能說明他是個厲害角色。
杜含章承蒙關照,點頭表示同意和領情:“好,但我沒見過你們主任,就是碰到了,我也認不出來。”
楊午本來打算讓他看大佬的氣場,但段君秀看着跟個人沒兩樣,楊午只能繼續洩密,嘀咕道:“那你看衣服吧,他衣服領口上基本都有藍色的銀杏樹葉子。”
“行,”杜含章撸了把他兒子的小腦袋,“知道了,謝謝。”
楊午怕他把小狼整醒了,一把掀開他的手,轉身走了,杜含章和他背道而馳,去了葬坑。
樹上的餘亦勤看他們散夥了,連忙飄下來,和過來的杜含章擦肩而過,迅速趕上了楊午。
他問楊午下禿鹫的消息,楊午看着他,滿臉都寫着“哪兒那麽快”,餘亦勤知道他妖族是這種尿性,氣都生不起來,轉頭看見吳揚也跑了過來。
“哥,我問了蜥仔,他說事情的經過是這樣。”
即陸陶和楊午的交談之後,又經過他的補充,餘亦勤差不多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吳揚身上還有楊午派的找人任務,說完後一展雙臂,化成烏鴉飛進了林子裏。
餘亦勤也準備離開,但看見杜含章在葬坑裏搗鼓,在原地頓了幾秒,跟着也過去了。
他跳進坑裏,看見杜含章蹲在地上,切豆腐似的往結實的陳土裏插了塊木簡。
這種類型的叫安息符,杜含章松開手指,聽見了背後的腳步聲,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餘亦勤。
這人身上有種常年在祭品堆裏熏出來的氣味,和寺廟的香火有點像,但是淡上很多,這時随風飄了過來。
餘亦勤走到他旁邊站定,過來的路上斜着看見了他的側臉,有一瞬感覺他的神情似乎有點悲哀。
杜含章的心情卻不是悲哀,他只是有點矛盾。
雖然周圍都是骨化的白骨,看起來也都是一個樣,無從分辨誰是誰,但是杜含章感覺得到,這裏不是矜孤族人的埋骨地,因為血肉和衣服會腐蝕殆盡,石頭卻不會。
矜孤族人喜歡在辮子上穿一些小玉琮狀的他山石,石頭上還有雕有蒼鸾刻印,杜含章在這坑裏沒看到那種珠石,一顆也沒有。
他心裏有點失望,卻又詭異地松了口氣,後者就是他矛盾的原因,好像是在慶幸什麽一樣。
杜含章不想多想,立刻轉開注意力,偏頭視線往上看,說:“找我?”
“嗯。”餘亦勤說着,将撿到的髋骨遞給了他。
杜含章記性不差,看見那印花就開始眯眼,想了幾秒,腦子裏登時浮起了之前他用來兜骨頭的那件袍子。
既然印在骨頭上,出處已然不用問,杜含章雙手接過來,湊近了一些打量了幾眼,又用手指刮了下印記,發現染料已經滲到了骨頭裏。
這種染料好巧不巧,他生前不務正業,見過不少,杜含章放低了髋骨,去看餘亦勤:“這個你從哪兒找到的?”
餘亦勤側過身,朝坑中的位置指了一下:“那邊。”
杜含章順着指向,看見了一塊有個凹陷的泥印,他走過去蹲下左右看了看,在其他骸骨上卻找不到類似的印花了。
“這和那個耆老身上的袍子花紋一樣,”他懂得多,餘亦勤也不吝啬向人請教,說,“那個耆老也是一把骨頭架子,你覺得他和這個坑有聯系嗎?”
杜含章結合楊午給的信息,想了想莫名感覺自己說是置身事外,但好像又正一點一點,被背後的人有意無意地扯進渾水裏,因為耆老怎麽看,都和這個葬坑脫不了幹系。
“有,他可能就是從這個葬坑裏出去的,并且在這些人裏面,還算是身份比較尊貴的人。”
線索只有那塊花紋,餘亦勤看不出來,只能繼續問:“從哪裏能看出他身份尊貴?”
杜含章将手中骨頭上的花紋翻了個角度,讓他能更容易看見:“因為這種沾在東西上就很難洗掉的染料,叫脂衣奈。這種染料非常名貴,能夠染出當時最純正的藍色,只有當時能夠得到禦賜的貴族才用得起。”
好吧,就算是貴族詐屍了,雖然那老頭看着還不如杜含章有貴氣。
餘亦勤瞥向角落裏那幾個空掉的泥印說:“如果他是從這裏出去的,那為什麽只有他和那幾個能出去,剩下的人都還躺在這裏?”
“也許是因為他比較尊貴”這種理由,人死之後就用不上了,因為人間的貨幣在鬼界用不了,所以按照靈異小說的套路,大家拼的應該是怨氣。
但幽都的存在卻又證明,鬼界也一個有秩序的世界,怨恨并不能憑空暴增某只鬼的力量,只有修煉和吞噬可以,而後者在幽都嚴令禁止。
所以某具骸骨能夠被魔族挑中,進而賜予魔元“複生”,那它一定還有其他的特征。
是什麽杜含章現在沒法猜,但那些泥印他越看越覺得,像是出自一大兩小的三具屍骨。
而耆老加上工地上那兩個生樁,也是三具……
這些泥印越看越聯想越多,杜含章突然轉頭,沖右前方揚聲道:“陸辰。”
陸辰遠遠地“诶”了一聲,接着聽他問道:“你問一下考古隊,他們有沒有清理過屍骨?”
考古隊已經護送出去了,陸辰給随行的隊員打了個電話,很快茫然地喊道:“他們說還沒開始,怎麽了?”
杜含章霎時和餘亦勤對視了一眼:“你說,梅半裏井裏的那兩個生樁,有沒有可能是那個耆老從這裏拿過去,頂替‘死人’用的?”
這話讓餘亦勤猛然産生了一種感覺,自己已經逐漸在接近古春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