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9章 腐味

“頂替什麽?死人?”

餘亦勤還沒說話,陸辰的聲音先插了進來。

他給隊員安排完任務,回頭一看這倆在坑裏嘀嘀咕咕,又是蹲下又是起立的,陸辰還以為他們這是發現了什麽,跑過來麻利地跳進了坑裏:“你們在說什麽?”

因為“無可奉告”的事,餘亦勤對他有點小意見,既然杜含章在,餘亦勤就沒吭聲,讓他們朋友自己交流。

可杜含章要說清楚,就得拿那塊髋骨說事。

陸辰的記性不如他們,看見了印花表示一臉茫然,直到杜含章說到了耆老才恍然大悟,伸手要去拿那塊髋骨拍照,好傳回去給遲雁核實。

只是他的手才伸出去,餘亦勤眼觀八方,立刻伸手攔了一下,對陸辰說:“你看可以,拍照也行,但是東西不能帶走。”

陸辰不知道是他撿的,覺得他這個姿态有點高傲,眉心不自覺皺出了紋路:“為什麽?”

杜含章明顯感覺他們之間的氣氛緊張了起來,出來打圓場說:“因為這是他發現的。”

陸辰噎了一秒,一時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他發現這個人的磁場确實有點清奇,就梅半裏那個案子來說,這也是他發現的,那也是他發現的,偏偏他還不是人,防異辦嚴格來說管不着。

現在這人不樂意了,不想上交關鍵物證,陸辰根本沒辦法拿人的法治來壓他,只能借聯盟來施壓。

但幽都肯定護着鬼,餘亦勤也沒說要藏私,他只要将東西交到無常分局,再提一個不願意和防異辦共享的附加條件,到時候防異辦想借調這塊髋骨,還得隔着分局找他協商。

因為之前是真沒想到,他這麽能找線索,陸辰隐約有點後悔,但心裏更多的是啼笑皆非。

“不用這樣吧?”他笑着說,“咱們目标一樣,都是想快點破案,這麽弄不是平白浪費時間嗎?”

“你們的時間是時間,我的也是。”餘亦勤冷淡道,“而且我也不會浪費時間,這個我會馬上交到無常分局,檢測完了你們要用一個報告的事,大家都方便。”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有點意有所指的意思:“起碼比我從你們那兒問後續方便。”

陸辰感覺自己算是把他得罪了,不過反過來說,這人沒有揣着就走,還答應給他拍照,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也不算是個特別小氣和情緒化的人。

辦裏的規矩在這裏,陸辰也沒意願給他開天窗,嘆了口氣,破罐子破摔地說:“行行行,我只看,只拍照,給我吧。”

餘亦勤這才撤開手,讓陸辰将髋骨拿走了。

可惜陸辰不是杜含章,什麽名堂也沒看出來,拿手機前從各個角度拍了照,發給遲雁就開始打電話。

旁邊被晾着的兩個也沒閑着,重新續上了之前未完的話題。

餘亦勤:“其實我之前一看到這些泥印,就覺得跟梅半裏井壁上的那半個有點像。”

說着他隔空抓來一片比他頭還大的樹葉,蹲下去墊在地上,撿了根斷裂的指骨放在了上面,折疊樹葉将它包裹了起來:“防異辦不是有鑒氣師嗎?把這個拿回去火化了,跟生樁的骨灰做對比,氣息要是差不多,這個猜測就是對的。”

杜含章“嗯”了一聲:“還有這些泥印,也可以拓印下來,拿回去和梅半裏的泥印和耆老比對。”

——

這一晚給陸辰拍完照,餘亦勤又額外送了他一根樹葉包的指骨,之後就帶着印花的髋骨回了家。

杜含章則惦記着靈王墓,留在山裏到處亂轉。

第七峰的山頂還算平坦,只有一些起伏不大的小山坡,他翻過兩個山坡,不期然看見了一片倒映着星空的湖泊。

這是一個面積可觀的山頂湖,深度未知,天高水長,是個山水俱全的好地方,只是地勢上怎麽看都不像是有陵墓,因為自古皇陵的三種封土方式,覆鬥方上、因山為陵、寶城寶頂,這裏都看不出絲毫蹤跡。

拂面的山風吹到臉上,帶着一種自然所特有的韻律,湖邊的蘆葦搖搖晃晃,杜含章的記憶驀然被攪動,突然就不想往下走了。

他的人生裏除了餘雪慵,家人也占着很大的比重。

在他還叫方嶄的時候,算得上是意氣風發,他喜歡到處游走、結交朋友,父親為此沒少訓斥他心思浮躁,但卻從沒給他下過禁足令,杜含章也是因此才能跑得更遠,一直跑到西北的邊陲小城。

山裏的夜風很舒服,杜含章索性在山坡上坐了下來,也不管泥巴會不會弄髒西褲,他放松地将手臂架在膝蓋上,視線順着小臂垂落下去,看見草叢裏開滿了星星點點的點地梅和婆納。

說起來他第一次遇到餘雪慵,雖然不是在山頂,但湖泊和這些時令花都很像。

當時他還是個逍遙旅人,帶着小厮長時在湖邊生火煮魚,鍋裏正要開,斜刺裏就來了個戴着面具的怪人,背着一個梨花帶雨的年輕姑娘,步伐穩健地來到了湖邊。

長時看那姑娘啜泣不止,哭得雙眼通紅,偷偷摸摸地湊過來跟他嘀咕,問他那個戴面具的男人是不是個強搶民女的盜賊。

杜含章卻覺得不像,因為那姑娘哭歸哭,伏在對方身上的身軀卻是放松的,而且她身上的金飾、耳墜、玉镯一樣不缺,此外右邊的裙擺上也有血跡,像是腿上受了傷。

再看那個男人,臉上是副只露着眼珠子的邪異面具,打扮和着裝也不是中原的風格。

他沒束發,長發像沒出閣的姑娘一樣披着,雙鬓往後拿珠石和彩線結了些小辮子,身上的長袍是黑底棉衫,上頭不知是繡是染,飾滿了山川河海和飛禽走獸,從左肩到右肋斜着排開,細看每樣都自成一體,總體來看卻又遙相呼應地組成了一只曳尾鸾鳥的圖案。

這紋樣有點少見,他的打扮也獨特,尋常人見了都會注意,要是近處的城郭裏有這麽個盜賊,檄文早就滿天飛了,可杜含章一路走來,并沒有在城門口的通緝告示裏見過他。

于是杜含章只能想當然,膚淺地認為這是一對落難的小情人。

這對“情人”在不近不遠的湖邊打了點水,又漂了漂姑娘羅裙上的血跡,很快就重新上了路。

杜含章只喝湯不吃魚,對着兩人遠去的背影吟了首悠關風月的酸詩,念完笑着熄火走了。

之後他南下歸家,走了半個月,坊間的消息已經傳得沸沸揚揚,說是西嶺山裏出了個異族的神仙,一個人端了山賊的老窩不說,還救了城中富商家的千金小姐。

坊間的書商還以此為素材,行動力驚人地編寫出了諸多神仙下凡,與民女終成眷屬的愛情傳奇,大肆刊印販賣。

鑒于異族和小姐這兩個特征,直指湖邊遇到的那對“小情人”,杜含章覺得有趣,還專門買了幾個版本,翻開看完後又覺得大失所望,因為這些個愛情的套路和牛郎織女,董永與七仙女之類的除了開篇不同,後面的發展都大同小異。

大概這些書中唯一新穎一些的亮點,就在于這次被拿了面具之後上不了天的不是仙女,而是一個仙男。

只可惜世事無常,這個被編進書裏的仙男沒有和小姐喜結良緣,倒是和他糾纏不休……

不過這麽說也不嚴謹,因為餘雪慵早就退場了,是他自己放不下。

可是杜含章不知道該怎麽放下,他大哥堂堂中原戰神,為了守住酉陽城,被魔族俘虜後拒絕投降,砍下的頭顱被供在三丈三高的祭臺上七天七夜,城樓上的守軍一擡頭,視線就能平視到主将的首級。

城裏的官兵都說,大将軍死不瞑目。

适逢那時內憂外患,朝廷內部也是一盤散沙,厲朝國祚四百餘年,到了這一代,終于露出了将盡的氣象。

陛下雖無大過,但沉迷煉丹,偏信術士,朝中黨派林立,權鬥激烈,國庫空虛,連邊防的糧草都撥不出來,這時的形勢已然十分明顯,誰接掌虎符,誰就倒黴。

然後不知道為什麽,倒黴的一直是他們方家,素日裏不合的大臣們都說,方家祖上有幾代忠臣,而忠臣之間又是武将居多。

于是他的父親、叔父乃至堂表兄弟,只要挂着武将的頭銜,先後都去了酉陽城。

只有杜含章因為少時不學無術,以至于雖然年齡無比合适,但大臣們愣是不知道該從何處下嘴吹噓這位子說不語,他都不聽的方家三公子。

杜含章因散漫得福,免去了戰場送死之災,被朝廷不知道是出于監視還是補償的考慮,賞了一個太史院著作郎的職務。

他母親杜氏為此禮佛念經,說好歹是留下了一線血脈,可諷刺的是杜含章天天在都城裏寫祝文,祝福陛下祝福國祚,他的親人卻在千裏之外的戰場上,一個接一個地戰亡了,還是毫無懸念的那種敗勢。

都城裏的現狀也讓杜含章失望,敗仗連連,總得有人出來為戰敗的原因負責。

然後遲遲不到的軍饷深究不下去,以次充好的糧草話題也很快被轉移,也不說群臣激憤,就是有那麽一群欺上瞞下的,集體往殿前一跪,送人上戰場的是他們,等人死了來說他們沒有領兵才能的也是他們。

杜含章站在百官的末尾,聽得差點都開始懷疑,他們方家那些亡魂是不是死了活該,只知道愚忠卻沒有自知之明,這種無能的主将比逃兵更可怕?

那時他處在世态炎涼的局勢正中,心中也實在動搖過,他方家的亡魂,确實愚忠。

所以既然這樣,作為一個更無能的方家人,杜含章連招呼都沒打,直接趕車離開了京城,去了酉陽給親人收屍。

他告訴管家如果朝廷差人來問,就說他瘋了,不知道去了何處。

不過朝廷并沒有追究,因為他前腳一走,後腳陛下的後背上就生了惡瘡,不到三天就吹燈拔蠟了。

此後兩個月,大權的紛争才殘酷地落幕,之前被看好的王爺們死的死,軟禁的軟禁,上位的卻是之前誰都沒注意到的賀蘭柯。

賀蘭柯登基之後一改從前的低調作風,第一件事是改國號,第二件事是徹底清洗了術士階層,尊矜孤族長為新師氏,而師氏是厲朝三軍統帥的總指揮,也就是說,新皇将兵權徹底地放給了這個根本沒什麽人認識的異族首領。

當時,餘雪慵卻沒有跟着族長一起入京,杜含章生平第二次見他,這人正在長河落日下的郊外餘晖裏替人殓屍。

他趕着一輛用瘦馬拉的木質拉車,頭頂上盤旋着一只成人手臂高的禿鹫,那只禿鹫每次撲到地上,那個位置上一定就有個死人,而這個戴着面具的男人每次蹲下去,長發和辯子都會鋪滿身側。

直到現在杜含章都還記得,夕陽從他發絲縫隙裏穿過的感覺,漆黑之中又露着絲絲絢爛,仿佛是從黑暗裏看見的光。

只可惜後來的事實證明,這是一種眼瞎的錯覺。

餘雪慵開了酉陽的城門,可以說是他枉顧了之前所有犧牲者,以及還在戰鬥之中的人的努力,他是一個标志性的叛徒,如果還活着,勢必會被釘上恥辱柱,杜含章找不到原諒他的理由。

不過眼下杜含章想起這個片段,因為腦中有禿鹫也有死人,他思緒本能地關聯,眼睛動了動,目光陡然清明起來。

餘亦勤的妹妹是只禿鹫,而留有她羽毛的那口井裏,死去的胡弘平聲稱挖到過死人……

當他試着将這些串聯起來的時候,杜含章怔了片刻,接着很輕地笑了一聲。

他之前怎麽沒想到,禿鹫食腐,餘亦勤的妹妹有可能是聞到了腐爛的氣味,才會停留到那口井裏。

但要是這樣的話,新的問題就出現了:她是怎麽聞到工地井裏的腐味的?在它圍起來已經有了小半年之後。

她的嗅覺有多強?這個問題大概只能去問她的監護人。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