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藏頭面具
這意思是自己還挺合他的眼緣了?
餘亦勤以前不怎麽出門,出了門也不怎麽理人,很少有人跟他說這種明示好感的話。
不過即使有人看在他臉的份上說了,他也未必走心聽了,畢竟他是一個走路可以真正帶風的男人。
然後餘亦勤也不是古春曉,沒那個cp腦,可以從這一句話裏悟出什麽暧昧或者男男不宜,只覺得杜含章怎麽說呢,是個好人。
餘亦勤對自己的認知還是有數的。
他的性格并不讨喜,容顏也沒有神仙般的英俊,他其實并不清楚杜含章的眼緣合在了他身上的哪裏,不過別人是好意,他既然沒有暧昧的覺悟,再問就只能有杠精的嫌疑了。
想到這裏,餘亦勤笑了笑,說的也是實話:“謝謝,我這邊如果有什麽消息,也會告訴遲雁的。”
杜含章已經準備去防異辦當臨時工了,連忙截胡:“別,你直接告訴我就行,我們還可以讨論讨論。”
餘亦勤感覺他對梅半裏的案子好像上心了不少,但也沒問,只說:“好。”
挂掉電話之後,餘亦勤和小羅回了步庭街,在路邊的打印店一口氣打印了五十多張紙,轉道去了工地。
工地上已經重新開工了,工人們基本都在,分局的工作證和防異辦看起來是一個樣,只是防僞标不一樣,這裏鬧鬼,分局有正當的調查權。
只不過甲方的項目經理誤會了,以為他們是派出所的民警,又為了哪家痛失寵物的鬧騰人在找寵物,對他們的詢問工作雖然有些輕視,但大體還算配合。
于是工地這邊,餘亦勤跟個擺攤的一樣,将照片和尋狗啓示沿着桌沿擺了一圈,讓工人們沿着桌子繞彎,他自己則站在旁邊問:“你們看看,工地上之前挖出來的那條狗,是這些裏面的哪一種?”
然而仔細問下來,工人們的反應卻無外乎都是這三種。
“去的時候狗已經被勾走啰,沒看到。”
“诶喲當時啊,那狗身上都是血,可滲人了,我沒敢細看,忘了。”
“這咋說啊,那狗子身上被刀劃的血呼啦喳的,我就看出是個黑色的大狗,樣子呢像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吧。”
小羅對這個結果不太滿意,疊着幾張紙當扇子用,邊扇邊說:“餘哥,咱們這麽問,好像也問不出個什麽啊。”
餘亦勤心裏也清楚,他們這一早上說的話,可能有9.9成都是在白費功夫,但這些憨辦法總得有人來做,而且人間的警察也一直在重複這種看似毫無效率的工作,在雞毛蒜皮之中找線索。
這是一項需要極度需要耐心的工作。
到了上午十一點半,他們總算從被剝換和遺忘過的群衆記憶裏,限定了那只死狗的犬型。
黑色,大型犬,初步估計是阿拉斯加,羅威納或者比特裏面的一種。
狗都是這樣,死人的消息就更缺失了,大家都說胡弘平是在胡扯,看得出那個蟲陣的洗腦威力非比尋常。
小羅問了一早上,說的口幹舌燥,餘亦勤讓他先出去買水,自己單獨去了趟井邊。
盡管今天的穹頂陰沉,這裏卻因為蟲陣的拔除,而沒了之前那種陰測測的氣象。
工地裏的人也因此沒再産生鬧鬼的臆想,已經拆了圍着井的複合板,擺過香案上過香,準備開挖土機推平這口殘井了。
餘亦勤來的趕巧,挖土機正在不遠處工作,但井壁還沒被刨開,仍然豎在那裏,生樁的泥印也在。
他過去拿手指丈量了一下,感覺它和殉葬坑裏那兩具小孩的泥印十分接近。
聽項目經理說,防異辦已經來過了,餘亦勤估計對于生樁和葬坑的關系,那邊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自己就沒有多做停留,折回去和小羅會和了。
他原路返回,走到工地栅欄門口的時候,門的右邊來了個抱着紙箱的技術員。
那箱子有點大,頂部擋了這技術員的大半張臉,他只有眼睛露在上面,看見餘亦勤在門口,登時扯着嗓子喊道:“兄弟,等一下,幫我拉下門哈。”
他離自己沒幾步路,而且說着也小跑了起來,餘亦勤出了門,站在外面扣着門框等他。
“謝了哥們兒,”技術員操着一口中氣十足的大嗓門跑過來,一邊擡腳跨門,一邊熱情地說,“來根煙不?”
餘亦勤一句“不用”才到嘴邊,就聽空氣裏響起了一聲踢鐵板的動靜,緊接着他扶住的鐵門開始細顫,敢情是這大哥絆到了門檻。
他反應很快,馬上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了技術員的手臂。
只可惜這大哥已經撲了出去,餘亦勤抄住了他右邊的膀子,他左邊沒人拉,身體登時翻轉。
箱子也跟着翻出去,抱不住地砸到了地上,由于它上頭沒用膠帶封口,裏面靠上的東西被震出來,亂七八糟地湧到了地上。
餘亦勤不經意掃到,目光登時一凜。
因為地上這些分別是道袍、五連冠、師刀和鬼眼法鈴,落得最遠的還有一副扣在地上的巫傩面具,和工地的氣質極為不搭,讓忍不住想往胡弘平身上想。
這人抱着這些東西,是要去幹什麽?
餘亦勤于是也不走了,蹲下去伸手扣住了技術員夠不到的那個面具,明知故問地說:“大哥,你這些都是什麽啊?”
技術員正在撿法鈴,鈴铛叮當作響,他在這陣碎響裏說:“就神棍做法的東西吧,我也不太懂。”
餘亦勤差不多能肯定這是胡弘平的東西了,扯出一個笑說:“我剛從你們工地裏出來,也聽到了一些挺玄乎的事,你說的這個神棍,是不是叫胡……”
不過過陰人的名字還沒說完,他自己驀然頓住了。
餘亦勤看見自己撿起來的那個傩神面具裏面,赫然還套着一個面具。他将它取出來,翻過來照臉一看,眼角和心口登時齊齊地抽了一下。
只見這個藏起來的面具,和杜含章車飾上的那個人偶面具居然一模一樣。
眼下它是正常大小,餘亦勤拿指腹摩挲着它,腦中明明什麽都沒想,手上卻像是有意識一樣,舉着面具就往臉上貼去。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面具讓他有種說不上來的親切和熟悉。
餘亦勤的動作又輕又快,眨眼間面具離他的臉就只剩一拃的距離,他甚至還透過那一對長條形的眼洞,看到洞外的地上躺着一個人。
這人穿着月白色的長袍,衣領上繡的好像是野草,他躺靠在一輛糧車的輪子上,渾身都是血。
他的右手搭在地上,手邊有一棵發着微光的小桃樹,它有一尺來高,光禿禿的樹幹上綴着幾個豆點大的花苞,這人垂着眼簾,不知道是在休憩,還是在賞花。
餘亦勤站在他的側面,目光放遠了往上,越過脖子和下巴,看見了一張覆滿了血污的側臉。
他生得怎麽樣,餘亦勤還沒顧上細看,就先呆了一瞬,因為這人長得實在是……太像杜含章了,就是給人的感覺不太一樣。
杜含章是個脾氣很好的人,他則要冷厲得多,而且非常虛弱——
餘亦勤正納悶,地上的人卻猛地擡眼對視了過來,他失血過多,臉上幹淨的地方蒼白如紙,可眼神卻意外的銳利,他晦澀不明地盯着餘亦勤,接着右手費力地往旁邊一掃,掀翻了那棵小巧的桃樹,随後面帶諷意地說了句什麽。
餘亦勤被他一看,腦中霎時“嗡”的一聲,像是被什麽重擊了一下,同時餘光裏又瞥見那棵桃樹被他掃得攔腰折斷,枝頭的花苞卻突然綻放,緊接着花瓣像是風過千樹一樣,成片地飄了過來。
那幾點淡粉狀若飄搖,可來勢卻快得不可思議,一下就撞到了餘亦勤眼前。
他怕迷到眼,下意識歪頭一閉,這一動也不知道牽扯到了什麽,心口和腦子裏居然襲來了一陣劇痛,疼得他一下沒蹲住,悶哼了一聲,抱頭弓背地跪到了地上。
“诶哥們兒?你咋了?”
技術員看他在幫自己撿面具,正拖着箱子來接,就見這個剛剛還力大無窮的瘦子直接跪了。
他連忙手忙腳亂地去扶,還沒碰到人,背後又是一聲斷喝。
“嘿!幹什麽你?”
技術員人沒扶到,又被喊聲分了心,倉促間回了下頭,就見一個小平頭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
他吓了一跳,正一頭懵地想自己是拉了什麽仇恨,對面的餘亦勤卻在這兩聲驚乍裏緩過了勁。
他抖着睫毛睜開眼睛,卻見面具的眼洞前方只有地磚,根本沒有車,也沒有人,原來剛剛那個畫面,竟然是一個自然的形同真實的幻覺!
餘亦勤恍惚了一瞬,腦子裏仿佛還聽得到對方的聲音。
“呵……你不用開了,我等的人來了。餘雪慵,你過來……”
然而隔着虛空,對方不可能真的講話,所以餘亦勤聽到的只能是記憶或者幻覺。
“不用開”應該指的是桃樹,他好像是在跟桃樹說話,不過餘亦勤沒顧上這個,因為注意力全在對方的聲音上。
他覺得很奇怪,這人的聲音和那天夢裏說剖心的是同一道,一樣的虛弱,一樣喜歡在開口之前,帶點諷意地笑一聲。
餘亦勤瞥着那個面具,左膝還點在地上,他茫然而揪心地想到:他原來是叫,餘雪慵嗎?還有地上的那個人,怎麽會和杜含章長得那麽像?
這邊他正腦筋瘋狂打結,小羅的聲音卻猛然從旁邊冒了出來:“餘哥,你沒事兒吧?”
剛剛出聲的也是小羅,他從小超市裏出來,正好目睹到餘亦勤沖人“下跪”,小羅還以為是這個戴安全帽的怎麽他了,提氣就是一嗓子。
不過現在看來情況不對,畢竟安全帽是個普通人,而且還扶他來着。
“我沒事。”餘亦勤回完他,臉色有點發白,他接着去看技術員,揚了下手上的面具說,“大哥,這可能是胡弘平案的物證,不好意思,麻煩你開箱讓我們看看其他的東西。”
眼見着熱心市民秒變TVB警探,技術員直接懵了。小羅見狀,立刻朝他出示了一下工作證。
餘亦勤查了下箱子裏的東西,發現都是胡弘平的生活用品,沒什麽特別的,他就只拿走了那個傩頭和面具。
這一耽擱就到了午飯時間,街道裏飄滿了食物的香氣。
小羅跟着他東奔西跑,連頓午飯都沒有說不過去,雖然他一直推脫說不用不用,餘亦勤還是帶着他去下了館子。
兩人坐進包間裏,菜上了餘亦勤也不吃,淨對着那個縮成胸牌大小的古怪面具走神。
小羅好奇心重,邊吃邊問:“哥,這是什麽,面具嗎?樣子怎麽這麽奇怪?”
“我也不清楚。”餘亦勤将湯碗裏的番茄雞蛋都撈進他碗裏,接着拿起手機站了起來,說,“你先吃着,我出去打個電話。”
小羅點了下頭,餘亦勤轉身出去,站到了路邊的香樟樹下,開始給杜含章打電話。
除開杜含章,胡弘平和這個面具也有關系。
它很新,看內側就知道還是個半成品,和胡弘平那個包漿濃厚的傩頭風格也截然不同。可信神的人一般不會突然改變信仰,即使改變也是除舊迎新,不太會完整保留之前的物品,所以這個新面具給人的感覺非常突兀。
餘亦勤暫時還摸不清當中的關聯,但他可以找杜含章讨論一下。
反正讨論是對方先提的,而且被面具晃出了記憶或者幻覺之後,餘亦勤心裏湧動着一陣很想找他交談的念頭,比如在正事說完之後順便問問,這種面具到底是什麽?他又認不認識餘雪慵?
只是他沒想到,電話撥出去之後,聽筒裏傳來的反饋卻是: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餘亦勤沒有稍後,直接挂了,轉身回了包間,準備半個小時之後再打,只是他板凳還沒坐熱,手機又突然震了起來。
他還以為的杜含章,接電話的動作就很快,然而手機屏一亮出來,來電人又只有兩個字:吳揚。
餘亦勤接起來,聽見吳揚在那邊喊:“哥,你現在在哪兒呢?”
“我在店裏,怎麽了?”餘亦勤明明不在,只是說了飯館吳揚也不知道,就這麽着了。
“我們發現那個骨碎補了!”吳揚大聲嚷道,“你跑得快,來幫忙逮人啊。”
這個骨妖非常關鍵,在餘亦勤這裏有優先等級,他立刻說:“好,你現在在哪?”
“我給你發……”
吳揚本來想說發定位,但想起這麽快的移動速度下,定位估計延遲的不能要了,靈機一動改了口:“……個定位,再吃一根蝶見草,你到附近了就找得到我了。”
蝶見草是妖族的一種異草,誰吃了都能秒變香妃,不招蜂但瘋狂引蝶。
餘亦勤說好,快步跑回包間,飛快地和小羅交代道:“小羅,我有點急事,出去一下,你先打電話問問狗主人,我回來跟你說。”
小羅還在喝湯,有點怔怔的,不過乖乖地點了頭。
他的下巴還沒點到底,餘亦勤的人形就開始變淡,就在他即将徹底消形的瞬間,手機的震動聲突然響了起來。
嗡嗡嗡——
餘亦勤淡化的趨勢停滞了一下,他像個鬼片裏的鬼魂一樣,不知道從将近透明的人形輪廓的哪裏摸出了手機,看見這次的來電人終于正中預期,是他之前想聊的那個人。
他接起來,聽見杜含章在那邊說:“喂,現在空嗎?”
餘亦勤趕着去捉妖,在小羅的眼皮子底下連同手機一起灰化了,但他還可以打電話,他說:“現在沒有,妖聯所發現骨妖了,正在抓。”
“哦。”杜含章了然道,“那你去吧,防異辦這邊也有發現。遲雁發現你妹妹好像是跟着兩個人去的公廁,那兩人跟她住在同一個小區同一棟樓同一層,我們現在準備過去問情況,本來是想問你要不要一起去的,現在看來夠嗆。你忙吧,忙完了再說。”
路上遍布着行人和車輛,餘亦勤就在這個背景的上空疾行,雖然已經灰化得看不見腦子了,但思緒照樣電光石火。
按照他們之前對腐味的猜測,他說:“那兩個人,會是工地井裏的死人嗎?”
杜含章:“是不是,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如果沒有這些電話,餘亦勤下午會去找狗,他心裏還記着這個事,這時腦中一動,下意識又說:“你順便看一下,這兩個人養沒養狗。”
狗和死人在同一口井裏,天然就是有聯系的,杜含章明白他的意思:“好。”
餘亦勤風一樣掠進拜武山邊緣的林子,身邊已然有了在向西南方向飛的蝴蝶,這說明吳揚離他不遠了。
他來不及和杜含章多說面具的事,說了聲“挂了”,擡手接住一只藍色的鬼眼蝶,加緊往它前進的方向上沖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