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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無峥

洞裏鐘乳石柱層層疊疊,喀斯特的地貌和骨妖的本體也像,她随便往哪兒一挂,都可以以假亂真。

餘亦勤繞來繞去,觸目所及全是靜物。

杜含章卻盯着他在黑暗裏背影,每次想問,餘亦勤都會換個地方,杜含章的注意力一直被打斷,最後不得不嘆了口氣,竭力将湧到嘴邊的問題壓了下去。

再等一等,他告訴自己,一千年都等了,不差這一時半會兒,而且他也不喜歡當豬隊友。

念及此杜含章穩住心神,擡手搭住了餘亦勤的肩膀,手的落點還貼近對方的頸側,将那幾叢火裏的兩處摁在了指下。

不過紫黑色的火焰瞬間又燒過他的手指,婀娜地升了起來。

杜含章沒感覺到生理上的疼痛,但他發現自己裹在手指外側那層白色的氣壁很快就破了,并且火星沾上破口上,暗火燒紙一樣往外擴散。

這證明魔火的舔食力非常強,可餘亦勤被烤了兩天,還能活蹦亂跳,這側面說明他為鬼的陰氣還是挺充沛的。

餘亦勤感覺到肩膀上傳來的壓力,還以為他是找到了骨妖,側過頭來沒說話,眼皮往上擡了一點,盡力從平淡的表情裏擠出了一個問號。

杜含章卻根本不顧忌會不會驚動到骨妖,直接說:“別找了,我來吧。”

餘亦勤沒推脫,點了下頭。

杜含章的能力偏向于束縛和保護,在這裏,比他這種只能暴力破壞的合适,這種溶洞成型不容易,能不動餘亦勤就不想打擾它。

旁邊杜含章放下手,翻轉過來攤平了,一塊小木簡旋現出來,穩穩地立在他面前,餘亦勤看見他擡起右手,中指尖上白氣氤氲,那是靈氣,也可以說是魂力。

杜含章沾着靈氣在木簡上塗抹,木簡上的刻痕随之變化,彎彎繞繞地餘亦勤也看不懂,他看得見效果就行了。

效果就是四周的屏障像是漏了氣的氣球,正在飛快地縮小。

這時兩人為了找骨妖,站在屏障上比較靠邊的位置,餘亦勤看見那圈白色的圓壁迅速逼近,掃過鐘乳石和他們,像空氣一樣把他們過濾了出去。

屏障外面,戰鬥已經接近收尾的妖族不知道這是在幹什麽,此起彼伏地喊成了一片。

“喔靠這是在幹啥?”

“牛比!結界耍得跟玩兒一樣。”

“诶喲我,科幻大片啊這是。”

不遠處的議論還在繼續的時候,屏障已經疾如雷電地縮成了一個直徑接近十米的圓,随即西邊的屏障上突然爆出了一團白色的火花。

這是妖物觸碰到屏障的跡象!

餘亦勤的目光陡然銳利,盯着那一點,還沒擡腳去攆人,杜含章就已經捏住木簡往那邊扔了過去。

木簡疾飛出去貼在屏障上,它縮小的趨勢登時又快了。

衆人只見骨妖在裏面東/突西撞,攪得球體裏火星爆閃,像是過年的夜裏,孩子們放的火樹銀花。

這種視覺效果有點震撼,妖族那邊不知道是誰在喊“大哥666”。

餘亦勤看着骨妖在裏面氣急敗壞的樣子,心裏也覺得挺6的。

這骨妖實在是見縫就鑽,滑不留手,用靈氣壁來抓她是最好的選擇,但一般人又很難完成這麽大範圍的布控。

他欣賞地看了杜含章一眼,嘴角裏攢了點稀薄的笑意,覺得這人來了也挺好的,是個可靠到超乎想象的幫手。

——

陸辰攙着遲雁來姍姍遲來的時候,正趕上山洞裏的這陣吹噓。

他倆選的落點不好,不僅和屏障球離得不到半米,并且裏頭的骨妖正還撲向這邊。

于是他們還沒落地,就見一坨太歲似的東西吧唧一下貼在了屏障上。

那肉塊上面還有只眼睛,遲雁跟它面面相觑了一刻,骨妖現在是逮誰咬誰,猛地從“眼睛”外面長出了一張滿是獠牙的嘴,沖着遲雁龇了一下。

嘴裏裝着顆眼睛珠子,這畫面怎麽看都是個奇行種,怪異到令人反胃。

遲雁呆在當場,猛地往後躲去,仰賴于平時工作上的見多識廣,她好歹沒尖叫出聲,只是淺淺地嘔了一下。

陸辰也被震到了眼球,下意識地就是一記老拳,将這個屏障球打飛了出去。

餘亦勤看見有人影出現,擔心是骨妖的同夥,陸辰和遲雁還沒完全顯形的時候他就閃了過來,閃到中途看見球被擊飛,這才發現來的是防異辦的人。

他連忙剎住去勢,懸停在幾米開完等球飛過來。

杜含章本來牽引的好好的,沒想到陸辰會出來攪局,他瞥見餘亦勤去接球了,自己也就不打算管了,跟陸辰兩人打起了招呼。

“你們怎麽也過來了?”他說,“其他人呢。”

陸辰這時離地還剩半米,幹脆卸去符力,一邊自由落體地往下掉,一邊答道:“進山去搜李小杉和孫娴了,我這幾天找人找吐了,過來看看熱鬧。”

空中餘亦勤已經碰到了球,它縮成了家用炒鍋大小,被他托在左手上,開始往杜含章那邊回飄。

他邊飄邊聽他們說話,不期然聽見兩個陌生的名字,腦中正在想,古春曉是不是就是跟着他們去的公廁,空氣裏就陡然傳來了一陣異樣的波動。

杜含章洞察力驚人,正好也對着波動的方向,擡眼一瞥,登時撲了出去,揚聲說:“餘亦勤,小心!”

遲雁聽見提醒,眼睛閉上再睜開,梅花瞳霎時就布滿了瞳孔,緊接着她在這種視力驚人的模式下,看見縮成家用炒鍋大小的屏障球後面,正憑空出現一團圓形的黑霧,霧氣邊緣還有一圈的黑色小花在徐徐綻放。

緊接着,一只蒼白的手猛地從裏面探了出來,一雙在霧氣裏眼睛若隐若現。

遲雁乍一看見它,忍不住指着霧氣飛快地說:“隊長,看,那兒!是、是之前三十三天蟲腹眼裏的那雙眼睛!”

陸辰順勢望去,除了黑霧卻什麽也沒看見,但遲雁的眼睛非常可靠,這也就是說,幕後更深層次的人已經出現了……一雙手。

他大喜過望,手上開始取符,嘴上不忘拉援助:“杜總,該你展現魅力的時候到了,幫忙啊。”

不用他說,杜含章已經看見了那雙眼睛。

只見通道出口的那只手上,手心裏突然飛出了一根霧氣擰的繩索,它的一端飛出來,蛛絲一樣粘在了球上,拽着它往霧氣裏猛拖。

餘亦勤因為背對着異動區域,雖然和杜含章同時察覺到,但卻要晚上一個回頭的時間來看見。

然後在他回頭的中途,驀然覺得一輕,屏障球居然脫手了……

餘亦勤驚了一下,即刻掉頭去追,可那魔氣的拉扯先他半拍,愣是搶在他指尖觸碰到球面的瞬間,将骨妖給拽進了這個剛剛形成的魔道裏。

一時之間,霧氣之外只剩下骨妖一聲驚喜的啜泣,洞裏的所有人都聽見了,她喊的是:“無峥。”

這一聲可以說是直接暴露了她同夥的姓名,不過在場絕大多數人都對它十分陌生,只有兩個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杜含章目光一凜,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當年在濟武皇都裏,跟着餘亦勤的那個矜孤少主,叫的就是這個名字。

矜孤族人沒有固定的姓氏,取名的風俗更是随便,他們有一盒專門取名的竹字模,到了取名的時候,父母祭過蒼鸾神鳥,之後會去大頌家一人抽一個,湊在一起就是孩子的名字,如果有重名的就再加一個字。

餘雪慵說他的名字就是加出來的,要不是族裏還有個同名的小姑娘,他可能就會頂着餘雪過一輩子。

杜含章那時覺得他叫什麽都好,現在卻沾着姓餘的都要懷疑。

這時他在心裏想到:原來這些亂七八糟的命案和幺蛾子,都是矜孤族人在背後搞鬼麽?

可餘雪慵也是矜孤族人,骨妖說古春曉是她的同夥,可古春曉的監護人餘亦勤卻滿世界地找着妹妹,看來像是毫不知情,這又是為什麽?

難道是自己認錯人了?

這邊他自滿腹疑思,空中的餘亦勤也好不到哪裏去,無峥這個名字同樣挑動了他的神經。

無峥是誰他知道,古春曉跟他說過,無峥是淳愚選的繼承人,如果沒有酉陽之戰,無峥原本會是矜孤下一任的大頌,只是古春曉對他的記憶,斷在了那一場滔天的戰火裏,那一年這位少主才十五歲。

但即使記憶斷了,無峥對共命鳥也該是有感應的,他應該認得出來古春曉是同族,所以這就是骨妖說的……他們是一夥的原因?

餘亦勤腦子裏一團亂,因為失去了記憶,他在哪裏都像一個外人,他厭惡這種找不到方向又被蒙在鼓裏的感覺。

所以眼下不管來人是無峥還是有峥,他都打算讓對方留個步,談一談了。

打定主意,餘亦勤淩空虛踏了一步空氣,人卻像踩實了一樣蹿出去,他一邊突進,一邊将刀換到了左手。

杜含章還在來阻攔,或者護他的路上,本來不出意外,眨眼就能趕到他身邊,可他沒想到餘亦勤會突然換手拿刀。

那把造型怪異的刀柄碰到餘亦勤左手的瞬間,他腕子上的膏藥布一下碎成了灰霧,曝露出皮膚上的六圈筋脈色的紋路來。

它們出現的突然,消失得更加突然,杜含章還沒細看那是什麽,就見它們像解開的纏蛇一樣,潛入了餘亦勤小臂上方的皮膚下面。

與此同時,他整個人周身冒出了一陣被彈開的有形空氣,偌大的山洞裏,不知道為什麽開始有了輕微的震感,頭頂霎時落土紛紛。

餘亦勤表情沒什麽變化,但在這種威壓的加持下,看起來居然眉眼沉沉,冷酷得讓人有點想離他遠點。

可是杜含章不想,就在這飛沙走石的一瞬間,他再次感受到了之前那種微妙的感應,并且這次非常強烈,變成了某種種呼之欲出的悸動。

他的直覺告訴他,餘亦勤就是他要找的人,那幾圈東西隐沒之後,他身上突然就有了餘雪慵的殺氣。

至于之前為什麽沒認出來,關鍵應該就在對方手腕上的那六圈紋路上,那是什麽?

它消失之後,餘亦勤明顯實力大增,那是封印嗎?那個圈數六又代表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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