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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蘇衣被

要不是正在這個山洞裏穿行,餘亦勤實在很難想象,拜武山的山體之中,居然藏着一個這麽大的空間。

它底部的路其實還算平坦,只是地上落滿了碎土石塊,這些路對人不友好,對非人卻沒多大限制。

骨妖随意變幻着形态,像是長了百足的太歲一樣到處彈躍,她的速度很快,但她還是克制不住的焦躁,因為餘亦勤一直在後面窮追不舍。

在她的認知裏,這個人應該沒這麽難纏才對,可他這個恐怖的速度又是怎麽回事?

又過了一個彎道之後,骨妖終于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她咬牙切齒地喊道:“你上次被我抓住,是不是故意的?”

餘亦勤還是用右手拿的刀,左手剛從空氣裏拉出了一張網,正要開撒,聞言手上的動作也沒停,淡淡地說:“是。”

骨妖心想果然,他的目的就是為了讓自己帶他回道觀,然後同時折了落腳點和耆老。

可惡!

骨妖心裏怒火中燒,但網已經當頭罩下,她沒餘力再打嘴炮,只能拼盡全力地到處逃竄。

很快她發現自己根本沒法擺脫這個人,當即一個急向右轉,紮進了前方六個岔道口裏的一個,同時試圖用說話來轉移對方的注意力。

“你不該幫妖族來抓我,”她意味不明地叫道,“你會後悔的。”

一個抓了禿鹫的綁架犯,居然替他操起了心,餘亦勤覺得她有點傻,他幫妖族追什麽她?追她是因為古春曉。他沒理她,繼續狂追。

骨妖第一次幹擾失敗,有點懊惱,冷笑了一聲繼續說:“你還別不信,你知道我上次為什麽能把她模仿得那麽像嗎?”

說到這裏她頓了片刻,意在吊人胃口。

一找這麽多天,一點消息也沒有,餘亦勤有點關心則亂,注意力往她身上攤去了一點,說:“為什麽?”

這時,洞內前方的牆壁上,隐約有了層白色的霜,空氣裏的濕度也有所增加。

骨妖心裏竊喜,腳上全力朝那邊沖去,口中卻故作停頓地大聲笑道:“當然是因為,她跟我們,是一夥的啊。”

山洞深遠曲折,無數陣回聲霎時疊在一起,朝四面八方傳蕩開去。

杜含章正愁一個路口就好幾條岔道,不好找人,聽見這動靜眼前一亮,分辨了片刻,朝音量最強的方向去了。

回音繼續遠遞,傳到一邊厮打一邊前進的妖鬼群裏,吳揚第一個表示咂舌。

“這姐們兒也太能扯了吧?古春曉那麽顏狗,就她長的那樣兒,她倆能一起愉快地玩耍?”

“那有什麽不行的,”猴子一副過來人的語氣,“人家就是想要妲己的臉,不也分分鐘就能捏一個?”

橡皮人的臉和身材确實厲害,吳揚噎了一下,還是堅持:“反正我不信!”

這話餘亦勤其實也不信,不過他沒想到骨妖會說出這麽一句,怔了一下,還沒回神,鼻尖上就被落了一滴水。

水素來逢坡就下,劃過鼻尖的時候,餘亦勤聞到了一股人工肥料的氣味,像是硝。

他還在追人,速度沒減,不等去看這是哪來的硝,身體就先沖進了一片絢爛的五光十色之中,然後他就看見前方積木成林似的鐘乳石陣裏,站着上百個自己,和上百只骨妖。

他們分別站在不同的地方,地上、牆上、山洞頂上,每個都和真人等大,除了角度不同,其他特征都一模一樣,晃得人眼花缭亂。

餘亦勤一眼瞥過去,還真不知道哪個是正主。

骨妖“們”看他眼神游移,臉上不由集體露出了一絲得意,她說:“不說話是什麽意思,不信?”

餘亦勤不動聲色地在假象裏找:“那我現在跟你也是一夥的了,古春曉在哪裏?你告訴一下我這個同夥。”

“可以,”骨妖左腳往外扣了半圈,方便随時開跑,“只要你放了我。”

話音未落,數百個骨妖同時行動,在這個古怪的幻境裏沖向了四面八方。

餘亦勤沒有目标,萬一追錯了方向,又會離骨妖越來越遠,他正遲疑是該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行動起來,還是再觀察看看,耳邊就倏忽一靜,遠處的回聲淡下去,像是突然與世隔絕了。

這種感覺他體會過,餘亦勤回過頭,果然看見杜含章站在背後,在這人背後,半透明的屏障頂天立地,滲入了山石和地面,不出意外,應該是結成了一個包住這個幻境的圓。

這樣骨妖可以躲,但她只要想出去,碰到了結界的任何一點,杜含章就能發現。

不過骨妖忙着脫走,跑的正專心,還沒發現自己陷入困境了。

現在有的是時間觀察了,餘亦勤莫名其妙地悠閑下來,看着他說:“你不是去涞苑了嗎?怎麽會在這裏?”

杜含章走上前來,看他站在彩色的光暈之中,氣質本來清隽,偏偏頸側的魔火又幽昧搖曳,燒得比上次旺了一截,為他平添了一股說不上來的邪氣。

這樣的他突然就有了點餘雪慵的感覺,杜含章心口重重地跳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走過去,因為心神恍惚,打量的目光就有點直接。

餘亦勤看他不說話,光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怕他被這個怪地方魇住,只好擡手在他眼前揮了一下:“杜含章?”

杜含章聞到一絲香火氣,霎時清醒過來,笑了笑說:“當事人不在,兩天以前到拜武山來旅游了。”

又是拜武山……餘亦勤提刀往前面走了一步,轉回去盯着骨妖:“你們找到人了嗎?”

杜含章:“還沒有,陸辰他們一會兒就到,我先過來看看你們這邊怎麽樣了。”

“就這樣。”餘亦勤擡腳鏟飛了一顆石頭,說完想起那個面具,将它從口袋裏摸出來,路過的時候遞給了杜含章,“這個你看看,從胡弘平的遺物裏找到的。”

杜含章接過來,看見面具像泡發的東西一樣長開,恢複成了原本的大小,那種狹長而奇異的線條刺得他眼皮一跳,眉心登時皺了起來。

這種面具叫蘇衣被,是矜孤族人特有的骐頭,已經佚世很多年了,胡弘平是從哪裏仿的?

這時,飛出去的石頭擊中了就近的一個骨妖,她沒受影響兀自飛奔,石頭卻咚的一聲,像是砸在了石頭上。

餘亦勤過去摸了一下,發現觸手果然是石頭的質感,并且摸着也不平,不知道是怎麽形成這種堪比3d效果的鏡面的。

不過他眼下沒時間欣賞奇觀,拿手在石頭一抹,整個給它糊了層灰。

接着他從空氣裏抓來一把土,準備不管真假先把其他的也糊上再說,就是手腕才擡起來,就被杜含章壓了下去,他說:“不用這麽麻煩,把那四叢燈草遮住就行。”

餘亦勤心想對啊,沒了光,自然就無從折射了。

他剛要撒灰,杜含章扔出四個木簡,它們飛出去化成四副長幡,旋轉着将燈草裹成了一個個古式燈籠,可惜它丁點光都不透。

結界裏立刻黑暗下來,石壁上的衆多人影開始悉數消失。

杜含章舉着面具,嗓子詭異地有點發緊,他咳了一聲說:“胡弘平怎麽會有這種面具?”

餘亦勤本來在找骨妖,聽見他這種比平時急迫不少的語氣,腦子裏瞬間想起了地上那個跟他長得很像的垂死之人,心裏就有點不是滋味,沒頭沒腦地覺得虧欠。

他看向杜含章,着急也不好怠慢他似的,耐心地解釋道:“我也不清楚,這個是幫胡弘平寄遺物的人意外摔了一跤,我幫他撿傩頭的時候,在傩頭裏面發現的。”

杜含章一時啞然,有一點微不足道的失望,血脈深處更多的還是興奮。

哪怕胡弘平以及遇害了,但矜孤族的東西正在浮出水面,他可以永無止境地活下去,不愁找不到餘雪慵的蹤跡。

這個名字像是有種神奇的傳染性,此刻杜含章心裏在念,餘亦勤腦中也在想,這可能是他過去的身份,它攜裹着一些支離破碎的記憶碎片,朝他發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吸引力。

他想知道自己是誰,有哪些朋友,又虧欠了誰。

于是說不上這是哪門子的心血來潮,餘亦勤突然說:“你認不認識、餘雪慵這個人?”

他平時直來直往,說到這裏卻遲疑了一下,仿佛是源于一種寫在本能裏的期待和膽怯。

杜含章的眼神細細地顫了一下,很快變得深沉起來,他就這麽盯着餘亦勤,半晌沒說話。

餘亦勤被他看得不太舒服,杜含章眼裏的情緒閃得很快,有時像是仇恨,有時又很沉痛,餘亦勤感覺這不該是他這種路人甲應該承受的目光,但他又沒有移開眼神。

直覺告訴他,他不該那麽做。

沉默開始在屏障裏蔓延,氣氛低迷而古怪,直到外面嘈雜起來。

一只蜥蜴突然飛過來,用一種四肢舒展的姿勢,重重地砸在了屏障上。

緊接着烏鴉撲騰過來,在外面喊道:“哥,那妖怪逮住了沒?”

餘亦勤這才得以從那記仿佛能持續到地久天荒的對視裏回過神來,率先滑開目光,回頭沖吳揚擺了擺手,擺完他順勢搭了下杜含章的肩膀,是個提醒他回魂的動作。

“我去找找。”說完他也沒給杜含章安排任務,擡腳就飄出去了兩三米,開始飛速地在鐘乳石柱後面繞進繞出。

杜含章還沒糾結明白,他為什麽會突然問出那個名字,肩膀就往下沉了一下。

他心想,是餘亦勤其實認識餘雪慵?還是他是餘雪慵的親戚後人?或者幹脆……他就是本人?

這是一個非常突兀的念頭,他們其實不像,可當它成型的時候,杜含章在一種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心情裏,亦步亦趨地跟上了餘亦勤。

骨妖是餘亦勤的正事,但它礙着杜含章的心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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