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失傳
不過話說回來, 餘亦勤覺得是不太像。
生化電影是從實驗室裏出的問題, 這個魔元不一樣,它俨然已經批量上線了。
“不對啊, ”陸辰想不通地說, “根據記載來看,魔元應該是魔族意識,跟咱人一樣,應該是腦子裏的東西,這個, 啧, 意識也能提取出來嗎?”
何拾颔首說:“這個雖然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但萬界衆生,上下千萬年, 如果一件事你聞所未聞,它未必就是不可能, 沒發生,只是你沒有聽到或見到而已。”
這說法餘亦勤是贊同的,因為古春曉能窺探族人額骨上的記憶,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也是一種意識的“提取”。
何拾卻不知道這點內情,舉不出實例論證,只能跳過道:“我們要想知道魔元能不能提取, 就得先搞清楚, 什麽是魔?”
遲雁頓時發現, 這個字眼雖然耳熟能詳,但真讓她說出個所以然來,她又突然無話可講。
馮文博卻立刻盯向了杜含章,意有所指地說:“魔物就是邪惡、不正,會殺人奪命,還很善于僞裝的東西。”
這句話裏透着滿滿的藐視和厭惡,還說杜含章是個東西,導致聲音所過之處,氣氛瞬間冷場。
陸辰和遲雁偷偷交彙了下眼神,都覺得副站有點太不給杜含章留情面了。
沙安笑意不改,在桌子下面伸了下手,準備去拍馮文博的腿,叮囑他少說兩句。
只是他沒開口,餘亦勤就突然說:“照您這麽說,那站在魔族對立面的人,就全是善良、正直,會救死扶傷,還個個都掏心掏肺的了?”
他這話問的很平靜,遠不如馮文博那麽有逼問性,但現實人人可見,馮文博無論如何都給不出肯定的回答。
于是他只能半掀着眼皮,哼笑完說:“我可沒這麽說。”
餘亦勤點了下頭,看他承認了反面站不住腳,适可而止地閉了嘴。
馮文博向來是見了他就掐,杜含章本來無所謂,但他沒想到餘亦勤會幫他說話,心裏詫異之餘,又倍覺複雜,既樂見其成,又心有芥蒂的感覺。
不過他的情緒浮浮沉沉,最後還是沉澱成了一種有人幫忙的惬意。
杜含章看了他一眼,接着對馮文博說:“我不是要幫魔族說話,但事事無絕對,副站這結論下得,我覺得稍微有點片面。”
馮文博冷笑一聲:“你不片面,那你來說,什麽是魔?”
杜含章婉拒道:“我也片面,我就不說了。”
他如此內心有數,馮文博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麽罵他才好。
何拾聞言,出聲反對道:“我說,這組織需要你的時候,你就別謙虛了吧,你當然是片面的,但在我們這屋裏,應該沒人比你更懂這些什麽神話傳說了,是吧沙站?”
餘亦勤想起他那一整屋的書架,登時也片面地覺得,看書多的人應該也懂得多。
沙安笑眯眯地說:“是啊含章,你就說兩句,各抒己見才叫開會嘛。”
杜含章本來也無意藏私,他就是在跟馮文博開玩笑。
現在對象變了,他很少會在正事在跟沙安開玩笑,立刻點了頭,環顧一圈後視線落到了隔壁的臉上,邊思索邊說:“那我說了,不過這個我之前沒有整理,只能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了,內容估計會有點散。”
餘亦勤聽這個意思,好像就一個“魔”字,他就能夠說半天的感覺,不由有點好奇。
沙安和稀泥說:“又不是讓你作報告,散有什麽要緊的,能說到點子上就行。”
“行,要是有不準确或者遺漏的地方,大家随時指正。”杜含章謙虛了一句,很快進入了正題。
“魔這個概念,從五花八門的記載裏來看,上古時期就有了。”
“比如我們聽得最多的蚩尤,就是古今中外各種魔神裏的一個,還有印度佛教裏的魔佛波旬,道教文化裏的十種大魔等等,都是存在先于記載,幾千萬年前就出現了,卻又一直到文字出現以後,才留下傳說。這種屬于上古神話,暫時沒有證據,學術界的态度是不信不疑,當它是一種文化。
“另一種相對官方也更符合我們目前科學觀的說法,就是世上根本沒有魔。”
“這個說法的原文是‘魔,古從石作磨。梁武帝攺從鬼’,出自于《正字通》的譯經,意思是原先根本沒有魔這個字,是梁武帝改石成鬼之後,上有所好,下面的人跟着投其所好,後世才出現的那些群魔亂舞的現象。”
這些生僻的書餘亦勤平時很少看,但他挺喜歡聽杜含章講這些的,有點新鮮。
杜含章側對着他,見他臉上露出了疑惑,停下來說:“怎麽,有問題嗎?”
餘亦勤确實有點好奇,環顧了一圈,沙安跟他對上視線,笑了笑,一副鼓勵大家暢所欲言的樣子。
餘亦勤對這位站長點頭致了個意,這才轉回來看杜含章:“按改字的這個說法,古代那些講神鬼的書,全都是編的嗎?”
遲雁隔空附議,她是個玄幻靈異小說的愛好者,對于古代百花齊放的神仙故事們持有高度的好奇心。
“全部太絕對了,”杜含章說,“但絕大多數可以确定的說,都是編的。”
陸辰有次查抄過一個熱愛收藏筆記小說的犯人,家裏那一排排的,書本不重數量驚人,都是古代編者們的心血和成果,他聞言咂舌道:“那可不少啊,那會兒也沒有互聯網,古代人都是怎麽編出來的?”
杜含章眼見着跑了題,連忙給拉了回來:“有市場自然就有人編了,這個你要是感興趣,空了可以去看一下古代的出版機制,我們回到原來的話題,這個改石成鬼說法的真實性,同樣有待考證,因為古代的這些經書,也并不是什麽認證世界的權威。”
“還是拿‘魔’這個概念來說,佛和道的分類就不一樣,魔在佛教裏指魔羅,到了本土的道教這邊,指的又是天地人魔。再說同道當中,《華嚴經》、《法華經》、《大智度論》這些經書裏對魔的分類和描述也不一樣,我們到底改以哪一個說法為準?或者它們全都不準?”
何拾表示難以理解:“為什麽要以這些子虛烏有的說法為準?你們防異辦沒有魔族的檔案嗎?”
檔案室裏的東西只有杜含章整個翻過,大家又來看他,杜含章見狀,只好繼續挑大梁:“有這麽個卷宗,但裏頭的內容說實話,還不如野史裏遺留下來的資料多。”
“當中對于荼疆魔族的行相描述,是巧變萬端、可聚可散,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如果魔族有心隐藏,肉眼也看不出來。然後魔族消失了這麽多年,我們對他們的了解,成了約等于沒有。”
“怎麽搞的?”何拾費解又好笑,“你們不是很愛記錄的嗎?這個史那個史,還有那麽健全的考古系統,這都不夠你們挖掘嗎?”
杜含章搖了下頭:“不夠,我們是有史書,有考古,但我們失傳的東西更多。”
戰亂、死亡、人為抹殺以及時間,都是歷史的黑板擦。
餘亦勤深有同感,傳承和延續有多難,他這還活着呢,經歷都能“失傳”,那些消亡的事物湮滅得只會更快。
“這個倒是。”何拾不知道在感慨什麽,“時間是一切事物的敵人嘛。”
杜含章笑道:“別敵人了,你們幽都是不是有魔族的記載?有的話借我們看看。”
何拾大方地說:“我倒是沒收集過這個,我回去看看,有的話刻個副本給你們,不過事先說好,一千年以前的信息,你們也別報太大的期望,哪個族不是與時俱進的呢?比如魔族這個魔元控制,我個人就是第一次見,啧,處理不好得出大問題。”
“是啊。”沙安道,“所以這事得重視起來,何副局,你有通知妖聯所那邊嗎?”
何拾苦笑:“通知了。”
但楊午沒來,估計在家喂奶吧。
沙安也清楚妖聯所散漫的作風,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又讓杜含章繼續說,杜含章表示自己說完了,沙安和何拾全局意識重,很快起身出去了。
他們出門之後,餘亦勤聽見他們商讨起了研究魔族探測儀的可能性,這個內容他感興趣,正在凝神聽,陸辰等人卻挪着椅子湊了過來。
杜含章問他:“骨妖醒了嗎?”
陸辰點頭:“醒了。”
餘亦勤的聽力被攪亂,也懶得費神再聽,打算回頭直接問何拾。
這時,在他右手邊坐的一個年輕人正在看一個視頻,畫面裏都是木門木廊,廳堂裏還供着排位和香火,明顯是個老祠堂。
祠堂的牆正中挂着副古代官員的畫像,餘亦勤垂眼來看的時候,正趕上錄制時的一陣穿堂風,吹得那畫軸扭了個角度。
那一瞬間,餘亦勤陡然在畫軸上看到了幾個虛透過來的字,他眯了下眼睛,再去看的時候,畫上卻又什麽都沒有了。
在他旁邊,杜含章還在跟陸辰說話:“問出王樹雅的下落了嗎?”
陸辰攤了下手,看樣子都是沒有:“骨妖只說她回老家了,但我們在她老家附近的志願者去她家問了,她舅媽說她大前天回去過一趟,呆了半天,去祠堂拜了拜,吃完晚飯就走了,沒有任何異常。她打車回了市裏的中心的小廣場,然後從監控裏消失了。”
杜含章看向遲雁:“消失的很徹底嗎?”
遲雁說是:“她沒回家,也沒有産生新的行程,手機定位也一直停留在在廣場裏,不知道去了哪兒。”
杜含章總覺得和拜武山脫不了幹系,可陸辰又說拜武山他們找過了,沒有。
沒有的話就只能從其他地方着手了,杜含章剛準備問第二條的命理堂是什麽,就聽見餘亦勤說:“這裏,能不能倒退兩秒,重放一遍?”
放視頻的男生看他跟杜含章一起來的,很聽指揮,立刻就操作上了。
杜含章見狀也看了過去:“你在讓他放什麽?”
屏幕上的畫面切過兩幀,餘亦勤突然點了下暫停鍵,說:“這個畫像後面好像有字。”
杜含章一看還真是,定睛一看像是一個“幹”,非常虛無地藏在繁複的人像背後,要不是餘亦勤說,連遲雁都沒注意到。
“幹?”陸辰滿頭霧水,“幹什麽呢這是?”
到今西市之前,餘亦勤帶着古春曉,在這種宗族的祠堂裏住過一陣子,他說:“也許不是幹,是一個看的不全的王。”
陸辰疑惑地“啊”了一聲,杜含章卻聽懂了,那副畫背後,可能抄着一份家譜。
陸辰很快調了近處的志願者,又去了王家的祠堂,半小時後,那副畫背面的文字被傳了過來,事實證明它果然是一份家譜,并且譜系最頂端的名字,杜含章還認識。
王遠青,靈帝賀蘭柯麾下的部曲将,在靈帝死後,被新皇段盈撥去,當了靈帝墓的第一任守陵人。
“那個骨妖果然沒一句實話。”陸辰氣得直笑,“他們挑中王樹雅,就是沖着她守陵人後人的身份,但他們沒去拜武山啊,是靈王墓不在那裏嗎?”
話音剛落,古春曉就出現在了會議室門外,她舉着手機嗯啊诶的,應完沖屋裏的餘亦勤喊道:“老餘,吳揚說拜武山上出了怪事,那個山頂湖裏的水吧,一層一層地往外爬人,水做的人,烏央烏央的,全跑到那個一線天的石縫裏跳崖去了,你說這是一個什麽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