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1章 水人

水做的人?還跳崖?這可真是二十一世紀的怪現狀。

陸辰對那場面有點想象無能, 杜含章則是心裏一動, 想起離山頂湖最近的一線天,好像就是上次無峥出沒的那個古河道出口。

餘亦勤又不能未蔔先知, 聞言也是一頭霧水, 只能說:“不清楚,吳揚打電話是找你還是找我?”

“找我的,”古春曉舉着電話走進來,“他讓我這個妖族一份子, 過去守護我們老大的魚塘。”

杜含章心裏好笑,心想湖就坐落在第七峰上,說是段君秀的魚塘也不算錯。

守護有沒有她餘亦勤不清楚,但看熱鬧她一定少不了她,餘亦勤不放心她一個人去,又怕杜含章覺得自己是想溜, 幹脆學了對方的套路,轉頭說:“我陪她過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們才來不久, 這又要走, 其實挺浪費汽油的, 但杜含章卻沒有猶豫, 立刻答應了:“去, 雁子要是沒急事, 跟我一起去吧。”

如果那湖裏有東西, 遲雁的視力不可或缺, 而杜含章不會無緣無故地帶走遲雁,陸辰相信他,他  于是杜含章帶着遲雁,餘亦勤帶着禿鹫,倏然消失在了辦公室裏。

剩下陸辰電話不斷,調人調車調飛機,準備好也會帶隊過去,在大家的意識裏,拜武山已經和無峥、靈王墓等字眼綁在了一起。

神行符的速度比飛還快,古春曉一句“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鳥”還沒哼完,渾厚的水聲就鼓入了耳膜。

她循聲看去,立刻被月夜下空的景象驚到了。

只見那個反着微光的湖裏,無數泉湧似的水柱鼓出拉高,複又橫向勾勒出頭和四肢,從矮到高,一如孩子長大成人。

它們渾身透明,沒有五官也沒有衣服,只是水塑的人形,身上波光粼粼,像是科幻片裏的外星人。

此時這些“外星人”成行成列地站在一起,拉長到成人的高度就會停下漲勢,改為集體邁步開走,走向西邊的山坡,再消失在坡頂後面,在此期間,後方新一輪的集結從未停止。

這真是一種另辟蹊徑的抽水模式。

“啧。”古春曉驚嘆了一聲,“湖裏還能長人出來,這是什麽牛皮至極的嫁接技術?”

“它好像不是在長人,”餘亦勤看着水線說,“是在把水往外轉移。”

那湖面目測已經下降了三米,杜含章看見湖邊離水人大軍不遠的山坡上聚着一群人,一邊往那邊下行,一邊說:“水下估計是有什麽東西。”

遲雁凝神看了看,卻看不穿那面“人頭”攢動的湖面,思索道:“會不會是靈王墓?”

“有可能。”杜含章說完,四人的腳就踩到了實地。

幾米開外都是妖聯所的人,楊午揣着他的兒,正在山坡上裝深沉。

吳揚也在人堆裏,一看來人立刻出列,先給古春曉一通打量,見她還是個元氣少女,這才去跟餘亦勤打招呼。

餘亦勤回應完說:“這個狀況有多長時間了?你們這邊是誰最先發現的?”

“山雞最先發現的,就那個,”吳揚側身指了下人群裏的一個挑染黃毛,“發現的時間不長,也就二十來分鐘。”

“二十幾分鐘湖面就下降了那麽多?”古春曉覺得不可思議,“這個幹塘效率也太高了叭?”

吳揚聳肩:“可不咋地。”

“可不個屁。”古春曉說,“不是說要守護咱主任的魚塘嗎,怎麽都站在那兒不動了?”

吳揚還沒解釋,杜含章就朝楊午那邊走了過去,留下一句:“應該是那個湖裏有古怪吧。”

餘亦勤看了看這兩個老是跑題的年輕人,亦步亦趨地跟上了杜含章。

——

“這個湖确實不對勁。”楊午表情凝重地說。

“半個小時之前,山雞過來巡山,發現這個湖面沸騰得厲害,開了鍋一樣,湖裏全是大波浪,但是山頂又沒起風。”

“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狀況,他們以為是住在湖裏的魚妖在搗鬼,叫了半天沒人應,就派了個蛇妖下去喊,結果蛇一下水就沒再上來,水裏爆了一團血花,又丢了一些活的青蛙兔子什麽的進去,都是一個結果,這個湖水可以殺人。”

不是餘亦勤幸災樂禍,是妖族的警惕性實在一般,他不抱希望地說:“湖水異變之前,你們沒有發現異常嗎?比如有外人出沒,或者有人對這湖動了手腳?”

楊午的臉細不可查地黑了一層:“沒有,這湖在山頂幾百年了,誰想得到它會出問題?”

杜含章不動聲色地觀察着楊午的表情:“如果這個湖就這麽幹了,會不會對你們造成什麽影響?”

“我們也不喝這個水,它幹了也就幹了,”楊午郁悶地說,“問題是誰他媽在我們山頭上搞事情?這才是讓人不爽的地方。”

杜含章沒從他臉上看出任何遮掩的跡象,掃了眼水人大軍說:“你們現在準備怎麽辦?就這麽等着嗎?”

楊午一臉“不然呢”的表情:“我通知我們主任了,但他來不來,就不好說了。”

段君秀一直行蹤成謎,杜含章看他一副這湖愛幹不幹的架勢,覺得他們太随便了,笑了笑說:“你忙吧,我們去那邊看看。”

說完他用手心撐了下餘亦勤的後背,将人往西邊那個山坡上帶。

餘亦勤順着他的力道走了幾步,很快看見了幾叢蒼耳子,順手摘了一把刺球,然後丢暗器一樣扔出去,一次擊中了六七個水形人。

它們比想象中要更不堪一擊,刺球才穿透,它們就像是破了口的水氣球,聚不住地散了一地,融進了土石裏。

兩人等了片刻,始終沒見着有什麽後招,這和下水就會血爆的結果大相徑庭,餘亦勤立刻改變路徑,隔空從草叢裏抓了只蚱蜢,拿草線捆了,放進湖裏去試了試。

事實證明果不其然,蚱蜢下水就沒了,但沒有生命的草葉卻安然無恙。

餘亦勤還想拿手掌去試水,杜含章在後面提了下他的後衣領,無語地說:“你總是……”

可“總是”什麽他又沒說,突兀地剎住了,同時加重了拎人的力道:“何必冒這個險?等水幹了,下面的東西自然就出來了,走吧,去那個一線天那邊看看。”

餘亦勤的手心一點就碰到了水面,又被他恰到好處地扯開了,餘亦勤滴水未沾,但水氣裏的惡意他卻已經察覺到了。

森冷、陰詭,臨近接觸的瞬間,耳膜裏還能聽到一大堆低微渺茫但凄厲糾纏的人聲和狗吠。

狗?餘亦勤腦中靈光一閃,由它想到了王樹雅。

杜含章扯完衣領,又撈住胳肢窩将他扯了起來,見他愣着神,立刻摸了下他的左手心,感覺觸手溫涼幹燥,才撤開手說:“怎麽了?你在愣什麽?”

手裏的觸摸來去都快,可那種仿佛是擔心的形狀卻留在了餘亦勤的印象裏,他像是突然發現到了杜含章的豆腐心似的,重新審視了一下這個人。

杜含章見他光看自己不說話,目光柔和帶笑,和以前戴面具的時候非常像,還以為是那個湖水怎麽他了,皺着眉心就去握他的手臂,搖了下說:“餘亦勤?”

餘亦勤在這點搖晃裏,切實捕捉到了一點擔憂,這讓他心裏突然一軟,驀然就放松了下來,他回過神,抿着嘴笑道:“嗯?”

嗯個鬼啊,杜含章說:“那個湖裏是不是有東西?”

餘亦勤又“嗯”了一聲:“有,陰森氣很濃,還有聲音,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人和狗的都有。”

杜含章對“狗”也在意,猜測道:“王樹雅該不會下了水吧?”

餘亦勤感覺像,但是她下去幹什麽呢?結合她守陵人後代的身份,她下去的原因八成只能和帝王陵挂鈎。

但是一個山頂湖下的帝王陵,出世的方式還如此奇詭,杜含章說實話還是第一次見,是誰建造了它?又是誰在驚動它?

他讓遲雁開鬼瞳看看,遲雁睜開梅花瞳,看到的場景果然有變化。

別人都覺得吓人,古春曉卻覺得她的眼睛酷炫,歪着頭說:“雁姐,你看到什麽沒?”

遲雁眼底青光流轉,形容頓顯妖異,因為全副心神都壓在了眼睛裏,一時根本沒聽到古春曉的話。

她滿心眼裏只看見了整片湖面上黑氣缭繞,因為範圍太廣,比較稀薄,和霧霾天的遮蔽度相當,她的瞳術勉強穿得過去,看見了湖中央的一個黑點。

遲雁将視力讓那個點上推過去,意外又不意外地發現那果然是王樹雅,她低着頭跪在水下,身上的衣服卻和消失那天一模一樣,而在下方托住她的不是淤泥和湖底,而是一整個湖面大小的火。

水的下方又是一層火,這個湖泊太離奇古怪了。

遲雁額頭上迅速沁出了冷汗,如此大範圍的透視她撐不了太久,于是她不再多看,目光只鎖住王樹雅。

這姑娘姿勢有些古怪,只見她雙膝點地,左手自下方豎直往上,指尖抵着額頭,右手從身側搭在後腦勺上,像是在行禮,又像是在做什麽儀式。

遲雁還待細看,那個什麽無峥在不在她身旁,就見低着頭的王樹雅突然擡起頭來,對她白慘慘地咧了下嘴角,遲雁猝不及防,吓了一跳,還沒平複好那陣心驚,又見王樹雅臉上方原本平靜的湖水瞬息翻波,凝成了一只大狗。

它和水面上長出來的那些水人不一樣,毛發和獠牙一應俱全,翻着外唇撲過來的猙獰模樣,和現實裏的兇犬如出一轍。

将視線推得太近的遲雁在這一瞬間,突然感覺到了被惡狗撕咬的恐懼。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