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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秘藏

這話來得突然, 平時也難得聽見, 餘亦勤側望過去,心裏不由微微一顫。

也許有些直男會覺得這話冒犯, 但他沒有,甚至在餘亦勤的意識深處, 還影影綽綽地泛起了一點愉快的漣漪。

他并不介意這種玩笑,如果它是玩笑的話, 但如果它不是……

餘亦勤迎接着杜含章的目光,莫名其妙地局促了起來, 此刻他有點像那些揣着初戀情懷的愣頭青,心裏有種清晰的、想要和對方建立親密聯系的悸動。

可他又實在不擅長應付這種狀況, 因為在前半生的戰火和沉眠裏, 餘亦勤還從沒遭遇過感情的難題。

他的心一直很安靜,直到隔着茂密而搖擺的蒿草叢,看見了那個跑到郊野上嘶聲痛哭的酉陽太守。

可在城裏點兵布将的時候,方嶄表現得都挺穩重的,他是整個藩鎮将士的主心骨, 餘亦勤眼看着他身上的文人氣質迅速消散,清瘦的臉上日漸增多的是武将的沉穩和肅穆, 這讓所有人都開玩笑地認為,他是一個被游山玩水耽誤的用兵奇才。

然而無休無止的殺戮和死亡, 終究還是傷透了他本性裏的寬仁, 蒿草後面的方嶄怨恨又絕望, 形象遠輸于冷靜的時候, 可餘雪慵突然就軟了心腸,他的同情之中,摻上了一點不該有的心疼。

然後他就踏上了留意和不自覺保護方嶄的心路,只可惜那段路太短,不等心思醞釀明白,就到了盡頭。

所幸世間奇遇多,他們還有前緣可續。

杜含章見他盯着自己,眼仁黑沉沉的,神色又沒有變化,還以為自己的試探踢到了鐵板,餘亦勤實際是個鋼鐵直男。

這念頭讓他有點失望,杜含章暗自嘆了口氣,剛要說點什麽來補救,卻見餘亦勤突然回魂,嘴角翹的幅度雖然不大,心情看起來卻不算差。

“他們為什麽這麽說?”餘亦勤沒有否認,但也有點赧然,說着移開了視線。

杜含章看他反應尋常,松了口氣笑道:“可能是看我老跟你湊在一塊兒吧。”

餘亦勤覺得這判斷依據也太粗暴了:“湊在一起的時間多,就叫有基情嗎?”

這種事必然不能一概而論,有些直男也愛紮堆,因為都沒有女朋友,但杜含章有心拐帶他,便說:“應該是,如果雙方都沒有走得近的女性朋友,又還長得可以的話。”

餘亦勤有點哭笑不得:“你怎麽跟古春曉一樣。”

他不提禿鹫還好,一提杜含章倒是想起來了,瞥了他一眼說:“什麽一樣?”

餘亦勤想了想,才想起二次元那個專業術語來:“瞎炒cp。”

“你少冤枉我,”杜含章啞然失笑,“咱倆的cp不是我炒的,我是那個被炒的人。”

這騷明明他撩起來的,他還先委屈上了,餘亦勤沒什麽誠意地說:“需要我同情你嗎?”

遇到這種情況,一般人都會婉拒,杜含章卻沒有,他不要臉地敲起了竹杠:“需要,中午請我吃飯吧。”

這飯怎麽着也不該有餘亦勤來請,可他願意和杜含章一起吃飯,只是當餘亦勤要開口答應的瞬間,他卻突兀地閉了嘴。

杜含章看他神色古怪,連忙問道:“怎麽,我還不值你一頓飯嗎?”

餘亦勤聞言看向他,老實而貧窮地說:“請是沒問題,但中午吃飯不行。”

杜含章:“你中午有事嗎?”

然後他才被告知,這位爺因為這麽長時間以來都在不務正業,導致手機錢包裏沒有錢了。

杜含章一邊服了他,一邊又覺得在現在這個社會,他這種條件八成讨不到媳婦,頓時又覺得他這樣也挺好的。

餘亦勤不知道他在發什麽暗笑,只是見他樂呵呵地說:“不行也得行。”

就是他這話是強迫的意思,可形容和悅的不像話,大概是那種去打劫還要倒過來破産的畫風,餘亦勤沒把他的威脅當盤菜,很有氣節地說:“要飯沒有。”

杜含章:“要命呢?”

餘亦勤:“命也沒有。”

杜含章哂笑道:“那我還有什麽能要的?”

餘亦勤說:“你要什麽沒什麽。”

杜含章松開離合,在滑行起來的車裏陳詞總結:“三無人士,塑料友情,你都坐實了。”

餘亦勤也不否認,就在旁邊笑,眉眼和唇角矜持地翹起來,看起來腼腆而文秀。

杜含章被他笑得簡直無心看路,心裏一脈溫情湧動,莞爾道:“中午一起吃飯吧,很久沒有一起下館子了,好嗎?”

餘亦勤這次不再裝窮了,正經了起來:“好,但你那個朋友呢,你中午不用和他聚一聚嗎?”

杜含章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提起老朋友,心裏總有些關于生死的悵惘:“關老化療很久了,吃不了外面的東西。”

餘亦勤瞬間會意,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醫院。

上午九點三十七分,兩人并肩進了市三醫院的住院部,杜含章在離醫院三條街外的水果店裏稱了點水果,雖然不如果籃正式,但果品色澤鮮亮,價格也不算親民。

他要找的人叫關耀先,是他五十多年前百無聊賴時,在成玉號裏當學徒時認識的朋友。

關耀先一生經歷豐富,青年時期就顯露出了極高的篆刻天分,後來經文法學院進入考古體系,之後大半輩子都撲在了一個晉國的古墓上。

由于樓下等電梯的人很多,兩人幹脆走了樓梯。

杜含章邊走邊給餘亦勤講前提:“那個墓裏也出土了很多帶陌生字符的玉片,學術界現在的叫法是勻留盟書,因為那個墓是在勻留市出土的。”

所謂盟書,又叫載書,簡單來說,就是古代諸侯卿大夫之間的往來公函,當時多用在訂立盟約上面。

“勻留盟書一共有5000多片,老頭兒一輩子都在研究這些,分析字形字義,比對校正編字典,他對文字類型和章法的了解在國內的學者裏算是頂尖的了,我覺得他即使不認識這些符號,多少也能看出一點講究來。”

餘亦勤點着頭,帶着心底暗生的一點肅然起敬,跟着他爬上了十二層。

關老的病房在走廊左邊的第四間,餘亦勤還沒進門,就知道哪個是他們要找的人了。

作為老一輩的資深學者,關耀先很好辨認,他留着光頭、眉毛花白,都卧在病床上了,還在伏筆寫東西。

杜含章走過去,打了招呼又将餘亦勤介紹給了他的老朋友。

老頭十分和氣,精神也不錯,說話抑揚頓挫的有點京味兒,看得出年輕時曾在北方待過多年。

杜含章開門見山,直接将打印出來的圖片拿給老人看。關耀先扶着老花鏡,交替着紙張看了半天,越看眼周的褶子就皺得越深,但神色之中又充斥着一種莫名的興奮。

“這種符號我好像見過叻,是在哪兒呢?啧……”

老頭摸着光腦殼想了半天,又給他老朋友和學生們打電話,拍照傳圖再溝通,馬不停蹄地折騰了一個多小時,終于從以前一個共同在勻留墓葬上參與考古工作的老夥計那裏得到了一點蛛絲馬跡。

餘亦勤聽見電話那邊的老太太說:“老關,你不記得了啊?當年我們研究盟書的時候,不是滿世界找文獻和造字的辭書麽,當時找到的資料裏就有一份這樣的殘頁,亂七八糟的,誰也看不明白,而且它跟先秦墨跡對不上,就封進庫裏了。”

關耀先激動得兩眼發光:“哦好,在庫裏啊,我馬上去借。我跟你講,公元900多年的記載裏說它可能是失傳的天文歷法,我看它那麽個奇怪法啊,要真是夏商時期的東西,那可就了不得了啊。”

杜含章知道對面那老太太,姓賀,退休後研究起了《山海經》,一埋頭就是将近三十年,她對上古中古時期的神話可謂是了如指掌。

果不其然,老太太一聽到夏商兩個字,登時就坐不住了,呵呵地猜測道:“嗨,夏商時期又和天文歷法相關的失傳物,搞不好就要扯到絕地天通上去了。”

根據記載,絕地天通是神族斬斷和人間往來的大事件,現存的史料很少,連矜孤族這種自稱是神使後裔的族群,對這事的記錄也只有些零星的片段。

但人也是個很古老的族群,他們的文化璨若星河,知道些古老而冷門的秘密也不稀奇,稀奇的是餘亦勤居然在茫茫人海裏遇到了神話傳說的知情人,這是一種很難遇見的緣分。

杜含章很快問出了他想知道的問題:“賀先生,我有個問題請教您,天文歷法和絕地天通怎麽會扯上關系?”

“诶,你好啊。”老太太打完招呼後進入了正題。

“以前呢,是沒有關系的,因為大家都認可,夏朝是個中古神話的産物,而不是史實。但是随着考古工作的展開呢,專家在商周的文物裏發現了一些很新鮮的東西,萬字符。”

杜含章詫異地說:“萬字符不是漢朝以後,跟着境外的佛教一起傳過來的嗎,怎麽會出現在商周時期的文物上?”

餘亦勤聽見那個老太太得意地說:“是吧?大家都覺得萬字符是從跟着印度的佛教傳到中原的,但在比漢朝更早的商代,我們國內就有這個符號了,我聽研究的人說過一嘴,他們猜它是一種秘藏天文歷法的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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