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萬字符
“為什麽要秘藏啊?”老太太在對面笑道, “目前一個比較有意思的猜想是為了穩固統治權。”
“你們看啊, 根據史料,神話和史實的分界時間是夏朝的建立, 也就是說,夏朝之前的大地上神啊魔的還有僵屍, 之後就突然成了人的世界,那麽那些上古的妖魔鬼怪都去哪兒了呢?”
“《尚書》裏給了解釋, 說是這個堯啊,命令羲、和這兩位天文歷法官執掌日月星辰運行的秩序, 讓天地恢複秩序,讓人和神靈互不幹擾, 這也就是大家常說的絕地天通事件。”
“相關的論述還有很多, 我也記不清了,你們有興趣自己去查吧。這裏我們說一下這個堯。”
“堯啊我們都知道,是一個具有神話色彩的首領,我們姑且将他當做是神,不然他沒法有調整天地秩序的本領。然後他調整的辦法就是讓羲和執掌天文歷法, 那麽為什麽掌握了這個,就能控制秩序呢?”
老太太似乎有點教師癖, 話筒裏的聲音到這裏就停了。
病房這邊,因為話題起得突然, 三個人都沒什麽概念, 只能面面相觑。
幾秒過後, 因為病房裏無人響應, 電話那邊的老太太不得不揭曉了答案,餘亦勤聽見她用一種蒼老而有些寂寥的聲音說:“因為言之文者,是天地之心啊。”[1]
“天文歷法在當時,代表的是人們對世界最先進的認識,可以說是當時最頂尖的‘科學技術’,誰掌握了它,就能了解四季交替的規律,什麽時候刮風,什麽時候下雨,這不管是對于農耕文明的發展,還是神魔大戰的展開都具有戰略性的制勝意義。所以你們說,誰不想獨占這個技術?”
杜含章目光一動,霎時心念電轉。
獨占的結果就是秘藏,而秘藏的結果之一就是他撿到了龍骨,段君秀得到了石頭,然後更早之前,偷襲餘雪慵的黑衣人持有一口帶類似符號的方鼎。
這幾樣東西材質不同,出現的地點不同,但龍骨和石頭上已經證明了有異常的能量,舉一反三,那個方鼎應該也有。
它們或許是經由特殊的人之手,又或許是經歷了奇珍異變的程序,使得本身變成了一種蘊藏着力量的法器,這種力量從何而來?類似的東西還有多少?它們之間又有什麽聯系?
他正沉思,床上的關老卻接了話,跟老朋友聊了起來。
“這還用想嗎?”關耀先說,“只要是個有野心有頭腦的部落首領,當時應該都想獨占。”
賀老太太:“沒錯,但最後這個天文初義,學術界推測是被上古四大氏族秘藏了,所以它們才能在部落群裏迅速崛起壯大,促成了我們歷史上第一個封建王朝的建立。”
“這個朝代就是夏朝,然後掌握了歷法的另外三大氏族,也分別發展成了滅夏的商朝,革商的周朝,以及一統天下的老秦嬴氏。得到了歷法的人都成就了大業,100%的概率應該不是巧合,在當時能掌握天文歷法很重要。”
現在的天氣預報也很重要,在場都認同這個推論,關耀先感興趣地說:“那他們是怎麽秘藏的呢?”
“就是将天文歷法的知識和符號管束起來,只許巫使執掌和世襲,并設法用只有巫使才能看懂的方式将歷法秘密化。夏朝的做法呢是融會到蔔筮中,刻在石碑或者龜甲上,商周是秘制成圖案,刻在青銅器上。”
“當時紙還沒發明,書面記載的東西本來就少,口耳相傳的東西三代之後就失傳了,天文歷法就算成功的被藏起來了,很多其他史實也消失了。至于民間,當時是允許流傳一些基礎歷法的,就是我們現在用的農歷的原始版本,抽掉了陰陽術數的那一部分。”
“然後從那往後的歷朝歷代,都有嚴控歷法的法律條例,天文星算私家不得有,私下學習的人流放,私下造歷的人處死,欽天監人員終生不得從事其他行業等等,我知道的差不多也就是這麽多。”
這些已經夠多了,起碼已經讓他們知道了遠古歷法的不同尋常。
餘亦勤敬佩地說:“謝謝賀先生,您說的那個萬字符現在在哪裏?我們能看看嗎?”
“可以啊。”老太太十分和氣,“刻着那個萬字符的銅盂就展在勻留市博物館裏,你們随便看。”
——
告別關老之後,兩人從醫院的走廊往停車位那邊晃。
現成的線索出現了,都不用商量,他們心裏一致都決定馬上奔赴勻留博物館,但這時剛好是飯點,迎面來的病人家屬或者護工都提着飯菜,食物的氣息混在消毒水味裏,香味大打折扣。
餘亦勤三天不吃都沒事,但杜含章總歸是個人,在和幾個擰着飯的人擦肩而過之後,餘亦勤說:“你餓不餓?”
杜含章還在琢磨賀老太太說的話,聞言回過神,在工作和本能之間遲疑了一秒,最終選擇了繼續為社會做貢獻。
“沒什麽感覺,不過陪我吃頓飯你是跑不了的,先推到晚上,線索不等人,”說着他別有居心地拉住了餘亦勤的手腕,步伐加快地将人帶下了臺階,“走吧。”
餘亦勤左腕上霎時浮起了一點溫熱和圈束感,手臂上也有細微的拉力。
這種光天化日下拉拉扯扯的戲碼對他來說有點陌生,也有點被人牽着鼻子走的感覺,不過餘亦勤看了眼身前的側臉,又什麽措施都沒采取,就這麽勻速地被拉上了車。
“不是讓我請你麽?”他自己都沒察覺自己在笑,“怎麽還自動降低标準了?”
杜含章一邊遙開了車鎖,一邊鬼扯:“沒降,是你會錯意了,你又要陪又要請。”
室外日朗風清,映襯得人心裏很放松,餘亦勤笑了一下:“這兩個字說的不是一件事嗎?”
“本來可以不是的,比如咱們走一個你請客我買單的套路,但你非要這麽實誠,”杜含章的惋惜假的非常明顯,側過來的一眼裏都是溫柔的笑意,“那就只能來真的,你請客你買單了。”
餘亦勤無所畏懼:“那我就只能請你喝西北風了。”
杜含章在車頭前面停下來,手指從他手腕上松開,接着擡上去推了下他的側臉:“有點良心吧同志,我以前是怎麽對你的。”
那些不曾刻意銘記又無足輕重的小事,驀然就在腦海深處展開了。
方嶄以前對他很好,他自己有點愛吃魚,餘雪慵也能吃兩筷子,方嶄于是上哪嘗鮮都拉着他,碰上餘雪慵赴不了約的,也會想辦法外帶回來。
餘雪慵并不貪那口吃的,但是方嶄的心意他都記得,并且也不排斥對方的贈予,可換成其他的人就不行,別人的禮物是一種負擔。
還有後來被困在酉陽城裏,糧草極度匮乏,方嶄就經常趁他說話的時候,往他嘴裏塞吃的,什麽烤蝗蟲、田雞腿,雖然矜孤族人比人族能扛餓得多。
想起這些,餘亦勤将被推開的頭正回來,像是被良心譴責醒了:“行了我請,你別想當年了。”
杜含章:“你不是說你沒錢嗎?”
“是沒有。”餘亦勤一副“天大地大不如請你吃飯事大”的架勢,“但我不是有個店麽,賣了就有錢了。”
“這誰吃得下?”杜含章樂了,話鋒又一轉,“不過幸好我不是誰,你的店多少錢,我盤了。”
餘亦勤跟他各走一邊,手指搭住車鎖說:“滾蛋。”
杜含章連忙滾到了他旁邊的駕駛位上,兩人小議了幾句,準備立刻動身去勻留市。
那個縣級市離今西市有七百多公裏,要是普通人,從醫院立刻出發到目的地博物館,少說也需要六七個小時,但他們兩人可以“作弊”,半小時內可以抵達。
不過出發之前,他們被古春曉的電話給攔下了。
古春曉說了于瑤瑤的傳家寶和她們族裏四方印符號相似的事,兩人剛得秘藏歷法的事,登時覺得可能有關聯性。
餘亦勤開了個視頻,在征得了何拾的同意之後,讓古春曉将攝像頭對準了于瑤瑤畫出來的圖像,看完後感覺确實很像,挂斷之後,杜含章立刻聯系了遲雁。
“雁子,分局那邊讓于瑤瑤畫了幅畫,上面的萬字符是個線索點,你要來看看,順便也讓韓華平畫一幅,他用在那個山頂湖上的東西是什麽樣子的。”
遲雁懵圈地答應完了才說:“組長,萬字符,那又是個啥?”
杜含章懶得逐個解釋,省事道:“你開個錄音了我跟你說。”
遲雁開了錄音,聽他複述了一遍天文歷法的秘藏史,又被告知了他們的去處。
接着兩人離開醫院,神行到了勻留博物館的院牆外,轉到正門取票進去,很快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找到了賀老太太說的那個銅盂。
不過廳裏的展櫃前面有道高大的背影,餘亦勤剛眯了下眼,那人就回過頭,被燈光照得泛白的皮膚上架着副墨鏡,居然是段君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