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萬物鼎(二)
三十多秒後, 電子音自動挂了電話。
餘亦勤關上燈挂了鎖,然後一直到進了家門,心裏都在琢磨要不要再撥。
他其實不是那種“不接電話你就死定了”的性格,但現階段狀況特殊,他總是忍不住擔心對方不接不是因為錯過,而是沒法接。
所以遲疑了片刻之後,餘亦勤還是又撥了一個, 這通仍然待機,不過在被迫挂掉之前, 另一通電話插了進來。
來電人是楊午, 餘亦勤點了通話鍵,聽見楊午在那邊中氣十足地說:“餘亦勤, 我們主任讓我通知你個事, 南四環外的成康路上發現了鏡魔的蹤跡,他過去了, 問你去不去?”
“去。”餘亦勤不假思索, 燈都沒開, 原路從家門口退了出去, 邊走邊問,“具體位置是哪裏?”
楊午一副不熟的語氣, “在一個衛什麽什麽,哦對, 衛蘭藥廠裏面。”
餘亦勤瞅了眼夜空, 辨了下方向就開始趕路:“你們是怎麽發現他的?”
“不是我們發現的, 是防異辦那邊傳來的消息,請求我們在那地兒附近的同事過去支援。”
“好,知道了,謝謝你。”餘亦勤說完也挂了,心想怪不得杜含章沒接電話。
——
藥廠這邊,杜含章不是不想接,他是無暇他顧。
此刻他整個被裹在霧氣裏,身體外側裹着一層結界,視線範圍內漆黑一片和臭氣熏天都不算大問題,霧氣裏那股将他往可勁兒拉扯的吸力才是問題。
它是如此的磅礴和強勁,以至于以往堅不可摧的結界壁都被扯成了異形。
杜含章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那陣吸力裏有種吸引他靠近的東西,不過一般這種情況都可以叫做蠱惑,他暫時也還沒鬼迷心竅,立刻往外投了個雷符。
藍色的電光在黑暗裏閃爍起來,但觸目所及的還是黑暗。
林鏡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語氣裏滿是酣暢和得意,仿佛杜含章已經是他家砧板上的魚了,他說:“人族就人族,你僥幸得了陣法的力量,不過也就只有這點本事。”
杜含章聽他笑着笑着又話鋒一轉,換上了一種不無譏諷的語氣:“那些靈氣留在你身上就是活生生的浪費,不如早點放棄抵抗了還給我。”
“還你之後呢,我會怎麽樣?”杜含章根本沒還的意思,不過還是接了話,一邊在手裏攢了一把自己身體裏的混合靈氣。
按理來說他應該會死,會像重見天日的賀蘭柯墓一樣,任借來的光陰以上千倍的速度流逝。
但這種實話林鏡不會坦言相告,他忽悠道:“你以前是什麽樣,還了之後自然就還是什麽樣,那股力量本來就不屬于你。”
“是嗎?”杜含章繼續扯皮。
林鏡卻不耐煩了,一方面是杜含章沒有如他所料地飛進鼎中,另一方面是他看見廠房門口的陸辰将攔路的山鬼定的定,燒毀的燒毀,俨然已經突破重圍,沖過來了。
這些天師單挑不怎麽樣,但作為遠程策應卻麻煩得很,林鏡不想給他們會合的機會,當即擺動着巨大的蛇尾猛地從霧氣裏掃出來,轟然抽在了結界外側,同時又用魔氣幻化出一群山鬼,繼續牽制陸辰。
一時間橫掃之下,屏障球應聲而破,往鼎那邊飛的趨勢也又加了一個檔。
杜含章在皲裂的結界裏搖搖晃晃,手裏的火訣将發之際,餘光裏又有白色的東西倏地閃過。他短促地愣了一下,心裏覺得奇怪,因為霧氣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怎麽會有一抹白芒?
好奇驅使他往那邊瞥了一眼,然後就是這一眼讓他放棄了拉鋸,去那個古怪的鼎裏走一趟,因為那抹白色……依稀是一個人的頭發。
不過杜含章沒看見人影,他看見的是扒在方鼎沿口上的一只手,白色的長發和着往外鼓蕩的黑氣在他手邊翻飛。
這人是誰?
杜含章目光一震,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出了一個姓名:淳愚——
——
黑霧密集得如同實物一樣,陸辰看不見當中發生了什麽,但他看得見它們在以一種急聚縮減的趨勢退散,盡數縮回了那個浮空的方鼎之中。
此刻它已經恢複了原來的大小,有足球大,林鏡站在它後面,盯着霧氣的眼神裏露出了一種近似于野獸進食前的渴望。
杜含章還在那陣霧裏,再不出來就要被“吞”進鼎裏了,陸辰心裏焦急起來,一邊狂奔一邊飛快地捏着手訣,同時嘴裏喝道:“五行之祖,六甲之精,兵随日戰,時随令行,起!”
這是一個木訣,旨在借和放大天地草木的自然力量,只聽“起”字方落,沿路草坪上的草梗霎時抽長,橫七豎八地纏上了撲來的山鬼。
陸辰跳山羊似的從一只山鬼的頭頂上踏過,符刻的手。槍已經被握在了手中,他沒太瞄準,朝林鏡的方向開了一槍,然後在“砰”的一聲裏吼道:“老杜,你怎麽樣?”
杜含章卻沒有回應他,此時裹住他的黑霧只剩20寸行李箱的一團,怎麽看都裝不下他,他已經被鼎“吞”了進去。
林鏡見狀面上一喜,擡手将方鼎召回了手中,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了射來的子。彈。
子。彈的速度加上符文,瞬間腐蝕了他手心裏的一片皮肉,疼得他眼下的皮膚一陣抽搐。
眼看着獵物到手,林鏡原本不該逗留,他的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多餘的纏鬥對他來說有害無益,他也确實有心速離,但是陸辰不可能就這麽讓他走了,使上了吃奶的力氣在追擊。
雙方你追我趕,很快就跳出了藥廠的圍牆,奔着西南方那個拆到一半的爛尾樓去了。
樓裏樓外都支棱着生鏽的鋼筋,陸辰不是林鏡的對手,猛不丁被霧氣抽中,照着一茬豎起來的鋼筋斷茬就落了下去。他想要護着自己,魔物的霧氣又接連而至,陸辰顧頭難顧腚,處境一時十分危急。
不過就在他的背後離鋼筋只剩一尺的時候,一堆野草突然從廢墟裏鑽出來,結成團地托住了他。
同一時間,他對面林鏡的左邊眼角裏,突然飄過來一片金黃的樹葉,林鏡眉頭一皺,心裏一瞬間警鈴大作,他猛地回過頭,看見了不知道什麽出現的段君秀。
段君秀剛剛才到,林鏡回頭的瞬間,他看的卻是對方身前的方鼎。
這器物很眼熟,正是他養父段盈千年前找到的影像裏的東西,段君秀雙眼一眯,從虛空裏拿出了一張畫:“當年在行宮外小樹林中偷偷行刺靈帝和餘雪慵的人就是你吧?”
紙上的畫面直沖林鏡,景象分明是當年被哭笑花記錄下來的一幕,林鏡多年潛伏,知道妖聯主任不是個善茬,心裏不由惱怒,陰冷地剜了陸辰一眼,接着又桀骜地說:“是又怎麽樣?”
段君秀笑了一聲,臉色卻冷的很:“不怎麽樣,照當年的法律來就行了。”
當年的法令是殺人償命,靈帝的死是段盈一生中最大的遺憾,哪怕他後來登臨人間的絕頂了,過得也十分沉郁,這是段君秀欠他的養育之恩。
随着他的話音,周遭的落葉開始狂卷,樹根破土、花瓣離枝,如飛镖似利箭地射向了林鏡。
林鏡不敢大意,不得不将方鼎裏的魔氣又往外倒,黑霧和草木屑瞬間對沖,明明都不是堅硬的實物,撞出來的動靜卻地動山搖。
這是大妖魔之間的交鋒,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缭亂,力量也強悍無匹,陸辰幫不上忙,只好找了塊石板藏身,免得拖累妖聯主任。
不過那兩位且打且走,似乎也忘了他的存在,段君秀雖然妖力高深,但林鏡手裏也有萬物鼎這個法器,它在林鏡手裏如同一個貪婪的洪爐,妖氣魔氣都來者不拒,這使得段君秀以滿血狀态對林鏡的半殘,居然遲遲沒能占得上風。
兩人所過之處,不是風沙走石就是樹倒路崩,期間林鏡為了脫身,還試過挑撥離間,問段君秀堂堂妖界之主,為什麽甘願和人族平起平坐,無奈段君秀是個佛系的祖宗,省事對他來說比一統天下要有誘。惑得多。
林鏡見他如此不開竅,将魔氣放到最大,準備奪路而逃,只是他才轉過身,面前又多了一個人。
餘亦勤匆匆趕來,掃了眼周圍後将左手往身側一擡,盯着實在久違的林鏡問道:“杜含……方嶄人呢?”
——
杜含章人在鼎裏,裏面是個霧茫茫的空間,有很多人形在裏頭穿梭,個個都像是魔氣做的,從頭黑到腳。
它們試圖拉扯和撕咬他,杜含章催動靈氣出來護體,奇怪的現象卻發生了,那陣夾雜着溢彩的靈氣居然在霧氣裏莫名其妙地分崩離析了。
這也就是說,他的力量在這裏會被瓦解,杜含章怔了一下,心想這是這個鼎的特性嗎?
他正要再放出一股靈氣來驗證一下,一道虛弱的聲音卻突然從背後傳了過來。
“不要浪費力氣,你的靈氣只要一離開軀體,就會被萬物鼎吸收煉化。”
杜含章轉身回頭,看到了五六米外的提醒人,他坐在一輛蓋着霧氣的輪椅裏,滿頭白發,瘦骨嶙峋,臉上的面具引人注目,正是矜孤族的蘇衣被,還有面具眼洞後面的那雙眼睛也有一點熟悉的影子。
果然是他——
杜含章心裏的石頭落了地,上前說道:“淳愚族長,是你嗎?”
面具人沖他點了下頭,接着左右轉動輪椅,右手對他招了一下:“方公子,這裏是鼎爐中心,對你不利,請随我來吧。”
這都二十一世紀了,他還在叫人公子,杜含章不知道他這一千年來是怎麽過的,但矜孤族長毋庸置疑,是一個令人心悅誠服的前輩。
這人在一個一心撕碎他、煉化他的孤獨異域裏存活了一千年,脊背仍然直若青松。他以前救了餘雪慵,杜含章相信如今他也能給自己指引。
沿途都是霧,淳愚的聲音在這陣茫茫裏有種缥缈的意味。
“雪慵他……”他有點詫異地說,“居然還在找我嗎?”
這瞬間杜含章心頭的感覺不是醋,而是羨慕,他說:“嗯,他和你的共命鳥一直在找你。”
“我的共命鳥?”淳愚回頭看了他一眼,眼底迅速攢上了一點含蓄的驚喜,“它出世了嗎?”
杜含章摸出手機,本來想給他翻一下古春曉朋友圈的自拍,可手機拿出來之後才發現沒信號,只能沖他颔首:“出了,都六百多歲了,是個叽叽喳喳的丫頭片子。”
古春曉是上一輩是只沉穩的雄鳥,淳愚沒想到它居然會轉生成話痨,一時覺得十分新鮮,拉着杜含章問了不少問題,諸如她有多高,愛吃什麽,這些年又是怎麽過的。
這架勢宛如一個心有虧欠的老父親,杜含章的答案卻難免淺顯,因為他對古春曉不太了解,不過他願意用一些瞎猜來的答案來答複淳愚,畢竟與世隔絕這麽多年,這人一定深懷惦念和擔憂。
淳愚也确實非常關心,不過他問到“奶茶是什麽”的時候就反應過來了,将話題拉回了杜含章身上:“抱歉,我太久沒有大家的音訊,怠慢你了,方……不對,含章,你是怎麽進來的?”
杜含章簡單和他講了遍藥廠的經歷。
淳愚聽完後嘆了口氣:“林鏡如今心性大變,和當年幾乎判若兩人了。還有你,這裏進來容易出去難,你不該進來找我的。”
杜含章安慰他說:“這個鼎有一種很古怪的吸力,所以是進來還是出去也不全是我說了算的。”
這倒是——對于他說的這種吸力,淳愚是深有體會,知道它有多難以擺脫,不過這次他都爬到鼎口了,所以杜含章來的時機不算是最壞的。
淳愚心想下次若是自己在下方托着他,那他出去的概率還是挺大的,眼下憂愁無益,只能穩住心态靜待時機了。
杜含章對此沒有異議,平心而論,他的境況比起淳愚當年要有利太多,首先這裏就有個現成的前輩,其次外面陸辰看見他進來了,餘亦勤很快也會知道,再往後推,段君秀肯定是助力之一,這麽多人加起來要是辦不了一個魔族,那只能說明林鏡确實是在靠實力橫着走。
他心下鎮定,頭腦也就清醒,走動間問起了淳愚進來的原因。
“我嗎?我是随軍行進到峽谷地帶,遇到埋伏後為林鏡所擒,在魔族的大營裏被關押了三日之後,醒來就已經身在這裏了。”
想來為什麽會有個兩日的時差,杜含章覺得是當時那口鼎還在酉陽城裏助纣為虐,他說:“他們關押你的期間,有沒有說過什麽?比如要求你交出四方印之類的。”
淳愚:“有。魔族聽信了民間散布的謠言,以為四方印真有通天徹地之能,對它十分觊觎。”
杜含章:“那印臺呢?”
淳愚:“給他們了。”
杜含章沒想到他這麽“沒氣節”,愣了下說:“給他們了沒問題嗎?”
淳愚:“無礙,那印對我族來說緊要,因為能夠臨摹族人額骨上的記憶,但對旁人來說就個凡物,與石頭無異,魔族拿去了也沒什麽用。”
杜含章看他淡定,就沒再多問,只是看着路上飄過的霧形人說:“他們原先都是人吧?只是被這個鼎變成了這樣。”
“是,都是陸續被吸進來的人,有的早些有的晚些,他們身上的生靈氣被抽幹了之後,就會慢慢變成爐灰。”
總有一天,他也會變成天地間一抹無名的塵土,不過淳愚心裏很平靜,死亡對他來說不算什麽,了無希望才更可怕。事實也證明他那一份無人知曉的堅持是對的,他等到了一個故人,也知道了餘雪慵和古春曉的近況。
杜含章其實想問為什麽他還是人的模樣,話到嘴邊又覺得這個問題有些殘忍,便默默地換了個話題:“族長,你的四方印為什麽能夠臨摹記憶?和它底部那種萬字形的篆刻有關系嗎?”
“我原先也不知,印是世代傳下來的,父輩只教了我們如何用它,卻并未告知它因何能如此,不過在這鼎中的時日裏,我倒是發現了一些端倪,我們到了,你看。”
淳愚說着擡手一點,一盞暖黃色的靈光自虛空浮現,它在空中往前飄,光芒十分黯淡,周圍的霧氣卻應光而散,不多久一道高至絕頂的銅綠色山壁出現在了杜含章的前方。
這山壁看似出自高山,但實際應該是銅鼎的內壁,山石的紋路裏都是鑿雕的痕跡,細看都是重複碼放的萬字符。
淳愚的靈光在移升間逐漸變扁拉平,變成了一個同樣暗含萬字符的方塊狀花紋,它飛向山壁上的一塊萬字符,在旋轉了一個角度之後疊了上去。
然後杜含章就見那兩個萬字符疊出來的亂紋的右上角,慢慢出現了兩個模糊的古文字。
同時在它們下方的那個對角線框出來的空間裏,出現了很多列密密麻麻的小點。
杜含章心裏一動,突然有點領會到了秘藏的意思,原來四方印和這個鼎上的萬字符需要疊起來才能看見裏頭藏着的東西。
他眯了下眼睛,可實在看不清楚,便轉頭去看淳愚,好奇地說:“族長,那是什麽?”
“是八穗書。”
八穗書是相傳是炎帝所造,早就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裏,對于杜含章來說,它是一種失傳的古文字,可在用一代又一代族人顱骨做記錄的矜孤族長眼裏,它還是可窺其蹤的。
淳愚在鼎中一千年,日夜都在琢磨這些,他繼續說:“那兩個大的字應該是北鬥。至于那些小字,內容自述是絕地天通時期的一份密盟書。盟書記載的內容是遠古四族的首領如何分掌和秘藏歷法,分土而治的經過。他們秘藏的辦法就是将天之歷數密化成陰符,刻進各族的巫使常用的器物之中。
這口萬物鼎和我族的印信很有可能就是當中兩族的巫家器物,剩下應該還有兩樣,我未曾見過,這盟書也還欠缺三塊,所以那兩樣器物具體是什麽我現在也不得而知。”
杜含章腦子裏登時冒出了兩樣東西,他說:“我可能知道。”
那兩樣東西很可能一樣是他原先身上那塊龍骨,另一樣是段君秀根下的那塊石碑。
他講這些東西的來龍去脈同淳愚說了一遍,末了心裏又有新的疑問:“族長,你剛剛說是四族分掌,所以這種訂立盟約的器物應該是四份,對嗎?”
淳愚“嗯”了一聲。
奇怪的地方就在這裏,杜含章說:“可就我們調查的結果來看,這種帶有萬字符的東西,在人間不止這我們剛說的這四樣。靈王墓和勻留博物館裏分別又出現了另外六個帶符的青銅器,這個又該怎麽解釋?”
淳愚思索了片刻:“也不是不能解釋。你看,我們矜孤并不屬于這份盟書中提到的四族中的任何一個,但四方印最後流落到了我們手中,也就是說,在千百年的更替之中,上古的盟約已然失效了。既然失效了,為什麽就不能有知情又有野心的人,重新整合并再次秘藏這些歷數呢?”
矜孤的族長歷來都具有非凡的智慧,杜含章無從反駁,服氣之餘又笑道:“照你這麽說,防異辦要是能找齊那六個青銅器上的萬字符,也可以拼湊出一份失傳的天文歷法來?”
淳愚溫和地笑了笑:“有可能。”
接着杜含章又和淳愚研究起了龍骨和石碑上的萬字符,他手機裏有照片,淳愚對着照片拿靈光描摹,描好之後往山壁上疊加。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四份萬字符終于成功地疊在了一起,模糊的黑點填滿了符框,淳愚不讓杜含章動手,揮手借黑霧搭了條階梯,兩人沿階而上,來到了那塊整合符像的跟前。
杜含章一竅不通,淳愚則拿手指拂着字跡,逐字讀道:“天文之官,仰占俯視……”
這一段和《後漢書。天文志》裏記載的一樣,杜含章起先沒以為意,但淳愚讀到最後的主盟人和參盟人的時候,他們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因為在這個盟書的最後出現的上古的四族,和後世所有的版本都不一樣。
後世版本裏的上古四族是軒轅、神農、九黎和有巢氏,但在這份盟書裏,記載的四族居然是燧人氏、磨氏、女夭氏和歸氏。
同一個概念,怎麽會出現這麽大的差異?
杜含章心下怪異,并且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一件似乎不相關的事。
以前他聽關要泉和一個信佛的朋友聊天,兩人曾提起過漢字中“魔”字的由來,杜含章記得他們當時說,古時的漢字中原先并沒有“魔”這個字眼,于是東漢時期開始翻譯佛典的時候,傳譯者不得不用“磨”字來代替。
當時他沒信這個典故,因為他是親眼見過并與魔族交過鋒的古人,知道魔族的歷史也得追溯到上古時期。
但眼下這份盟書卻讓杜含章突然意識到,他以前所知道的魔族歷史不過也是從書裏看的,從別人的嘴裏聽的,至于它到底是不是史實,很大程度得取決于記錄者寫書的目的和誠信。
而同樣是記錄,如果記錄都是真實的,那麽越早的記載造假性越低。
杜含章亂七八糟地想到:這個在歷史中消失的十分徹底的磨氏人族,和荼疆的魔族有關系嗎?然後燧人氏姑且當做是華夏的始祖之一,那剩下的女夭氏和歸氏又到哪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