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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不戰

入夜八點四十七, 西四環郊外。

仇人見面,卻似乎誰也沒眼紅,雙方的表現都沉穩而冷漠。

餘亦勤橫戟而立,封住了林鏡的去路,林鏡目光陰鹫,好一會都沒有答複他,餘亦勤有點不耐煩, 幹脆跳過他問起了段君秀。

段君秀堵在後路上,一邊逼近一邊答話:“人進那個鼎裏去了。”

餘亦勤想起當年自己險些入鼎的體驗, 心口登時往下墜。

林鏡捉住了他這一瞬間微妙的沉默, 勾唇笑道:“要想讓他活命,就放我走。”

餘亦勤眯了下眼睛, 從這一句話裏感受到了他身上的變化。

以前的鏡魔是不會說這種滅自己威風的話的, 林鏡是一個好戰分子,癡迷于戰鬥的痛快, 既蔑視別人的性命, 也看輕看清的安危, 如今他卻會拿“人質”來交換自己的生路了。

他變卑鄙, 也變得弱和怕死了,可是餘亦勤卻慶幸不起來, 因為一對一的時候,小人比枭雄更難對付。

放他走是不可能的, 都說物以類聚, 無峥的無賴已經告訴了餘亦勤, 不誠心之人的條件就是得寸進尺,他們永遠不會依約辦事,但杜含章的安危也很重要。

餘亦勤正在思索,是該暫時答應還是拒絕還是用個什麽緩兵之計,後面的段君秀不甘寂寞,笑着打破了沉默。

“怎麽回事?”他問林鏡,“我這兒跟你打了半天,你不是挺越戰越勇的嗎?怎麽他一來你的口風就變成了‘放’你走,你是打不過他啊還是瞧不起我?”

“我哪兒敢瞧不起妖聯主任?”林鏡不動聲色地尋找着脫身的機會,嘴上譏諷地說,“我是打不過你們的二對一。”

“我們并不想跟你打,”餘亦勤拖着戟,在地上由外往內劃了段弧線,這是一個釋放善意、收縮封鎖範圍的動作,“這樣吧,段主任數到三,我放下武器,你把杜含章和淳愚放出來,看見他們了我們就放你走。”

林鏡就是忌憚他們人多,而且并不相信餘亦勤,他嗤笑道:“淳愚我可放不出來,他早八百年就被煉化了。”

餘亦勤不知道這方鼎的底細,聞言心裏一恸,手裏的戟身下意識就翻了半圈,将擡未擡。

林鏡眼底映着那抹金鐵的亮光,眼底閃過一抹忌憚,連忙又說:“等等!別一言不合就動手,淳愚是還不了了,但杜含章可以還給你……”

說着他拿雙手猛地在方鼎上方一抓,一團霧氣氤氲而出,體積變得越來越大,一道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現。

餘亦勤的注意力不自覺放到了人影上,辨認起了對方的特征。

然而就在這時,林鏡突然雙手一分,将抓出來的黑霧一下撕成兩半,一前一後地扔了出去。

黑霧分兩路襲向餘亦勤和段君秀,雖然不是什麽絕殺手段,但兩人都得分心擋一波,林鏡撿的就是這個空子,揣着鼎開始盡全力撤離。

眨眼間他就閃離了十來米,不過還是沒能如意地離開,因為段君秀用妖力驅策的樹根毒蛇一樣尾随在他背後,時不時就絆他一下。

林鏡煩不勝煩,才用霧氣将樹根絞成碎渣,一點寒氣卻又滲進了背心——是餘亦勤的戟尖刺過來了。

長戟的攻擊距離太大了,林鏡不敢将背後露給他,連忙左拐着剎滑出去,一邊在滑動間轉身,一邊化霧為盾,格在身前與戟尖交接。

然而霧盾根本擋不住矜孤神器的攻擊,盾牌的形态很快被刺穿挑散,倒退本來就對林鏡不利,外加他退去的方向上,無數草藤又蜿蜒而來,林鏡進退兩難,眼見着戟尖穿肋骨而來,他眼裏露出狠戾,突然将手往鼎裏一塞,緊接着整個人閃電般地被扯了進去。

餘亦勤沒想到他還能往鼎裏逃,加上鼎吸人的過程又實在太快,這使得他回過神的時候,戟尖只夠紮到林鏡的左腿,在他腿上撕出了一條長長的口子。

段君秀本人的行動速度不如餘亦勤,林鏡不見了他才趕到,這時方鼎被餘亦勤拿戟挑着,兩人一起打量着它,段君秀詫異地說:“他是怎麽進去的?”

餘亦勤仔細想了想,看向鼎口說:“我只注意到他朝那裏伸了下手。”

段君秀擡手撚出一片用妖力凝成的藍色銀杏葉,舉着小心地它湊向了鼎口。然而出乎兩人的意料,鼎口上一派歲月靜好,什麽都沒有發生。

“這是為什麽?”段君秀喃喃道,“難不成這個鼎還認主,只有林鏡才能用它?”

餘亦勤腦中靈光一閃,将戟藏了,拉着他就走:“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你那塊石碑不是還在嗎?同樣都有萬字符,我們可以試一試,看石碑是不是只對你有反應。”

段君秀覺得有道理,剛要走,陸辰的聲音又從背後冒了出來。

“你們沒事吧?鏡魔人呢?”

——

與此同時,主城區金雞鳳爪店。

這個是藏在街頭巷尾的蒼蠅小館,衛生比不了大飯店,但勝在有年頭和味道好,鑒于店裏塞不下三桌客人,老板就常年在店外支攤。

古春曉坐在當中的一桌上,揮了下手裏缺了一只腳趾的鳳爪說:“喂!”

她“喂”的人是陸陶。

這位小年青自己說要吃燒烤,古春曉感激他陪自己打了一天的游戲,不遠千米地陪他尋摸到這裏,肉串紮啤不差錢地上,結果上來了他又不吃,突然在她對面開始元神出竅,臉色還不是很好,像是吓到了。

古春曉順着他的視線找了找,只見對面空空如也,雖然樹大燈暗,但她确定沒有人也沒有鬼。

那陸陶是在看和驚個什麽勁兒?古春曉不明白,只好出聲打破了他的出神。

陸陶抖了下眼睫,被她揮動的光影攪回神,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嗯?咋了?”

古春曉用雞爪點着路對面說:“你在看什麽啊?眼珠子瞪得跟牛一樣。”

陸陶揉了下眼睛,像是有點累:“不曉得是不是眼花了,剛看見對面的綠化帶裏面有個影子晃了一下,但是再看又不見了。”

“什麽影子?大的還是小的?什麽樣兒你看到了嗎?”

陸陶比劃道:“黑色的影子,差不多有……小狗那麽大吧,樣子沒看清,閃的太快了。”

古春曉“哦”了一聲,探頭探腦地說:“你在綠化帶的哪裏看到的,指我看看。”

“那兒。”陸陶聞言,轉身往正對着那根路燈的立杆右邊指了一下。

古春曉眯起眼睛,妖力湧進眼中,她的瞳孔随之縮小,猛禽優越的視力突顯出來,對面灌木叢裏的煙蒂都無所遁形。

幾秒之後她收回目光,對着陸陶搖了下頭:“啥也沒有,你估計是看錯了,別瞅了吃吧,這些都是你的!”

說着她笑了兩聲,将什麽烤青椒、韭菜和茄子等素的一股腦地推向了對面。

陸陶見狀,不知道是不是也不愛吃素,臉上應景地露出了一抹菜色,撸串撸的有點意興闌珊。

他對面的古春曉也吃得心不在焉,吃完飯她和陸陶就散夥了,她有點想去喪葬店看情況,又覺得那兒沒有自己插足的地方,于是思來想去十分糾結。

她确實有點依賴餘亦勤,老實交代也有點感情,但有又怎麽樣呢?一個巴掌又拍不響,而且她也不是沒有自尊心。

最終古春曉還是沒有去,她一反普世價值觀裏的紳士做派,押犯人似的将陸陶送回家去了。

陸陶簡直哭笑不得,他一個大男鬼,雖然目前脆皮得八級風都能吹飛,但讓女生護送回家還是挺羞恥的。

古春曉卻不管那麽多,人是她從防異辦裏借來的,她就會把陸陶全須全尾地送回家,不然萬一這倒黴孩子又出狀況,她心裏過意不去不說,還會透過餘亦勤牽連到那個姓杜……啊呸!她送陸陶是因為友情,和杜含章毫無關系。

陸陶回到家裏,發現他哥還沒回來。

——

陸辰回了防異辦,餘亦勤和段君秀也在,因為論科技檢測手段,人族要是稱第二,就沒有族群敢稱老大。

而且這裏有遲雁,餘亦勤希望她能看到一點什麽,結果卻沒能如意,遲雁眼裏的內容和他們沒什麽不同。

幾人馬不停蹄,又抱着那口鼎去審問無峥。

無峥照例被提進審問室,人生自由雖然受限,但面無表情的臉上仿佛寫着一排大字:你們能耐奈我何。

他每次也很不配合,不過這次陸辰進入室內,将方鼎亮在他面前,問他見沒見過這東西的時候,他的反應終于有了變化。

隔着監控,遲雁看見這次他一反消極抵抗的常态,愠怒地說:“你們到底想玩什麽把戲?”

餘亦勤說有個拿鼎的人偷襲了他,這些人就僞造出了一個鼎來,無峥不無嘲諷地想到:可惜他根本不信餘亦勤那套說辭,這些人套話的方向錯了。

陸辰并不知道他的內心所想,努了下嘴說:“在你給林鏡鞍前馬後的時候見過這個鼎嗎?”

無峥非常讨厭那個“鞍前馬後”,森冷道:“沒有。”

“不至于吧?”陸辰笑笑着說,“他的山鬼傀儡都給你用了,怎麽着你也是他計劃裏的一個小高層,他有必要連這麽緊要的東西都瞞着你嗎?”

無峥:“省省吧,你的挑撥對我沒用。”

“那我的呢?”餘亦勤突然前湊了湊,盯着他說,“我告訴你,這個鼎是我和段主任剛從林鏡那裏奪來的,淳愚就被關在裏面,一千年了,你信嗎?”

無峥對他有根深蒂固的懷疑,下意識就想反駁,可族長的名諱壓住了他的否定,無峥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口鼎,心頭突然湧來了一陣莫名的逃避。

餘亦勤一定是在詐他的話,肯定是的!但是族長和……那口鼎……

這些念頭紛至沓來,恍如一柄柄重錘直擊太陽xue,無峥猛地蜷起身體捂住頭,狀似痛苦地“啊”了一聲。

與此同時,淡淡的黑氣從他身上蒸騰起來,袅袅地飄進了那口鼎裏,無峥的面孔模糊過一瞬,像是靈魂和身體沒對準位置,在他身體裏搖搖晃晃。

他的異狀來得過于突然,餘亦勤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反應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抓着方鼎的一只銅耳,将它扔了出去。

這個鼎到底是什麽情況?一路回來都好好的,對段君秀的妖力也沒反應,怎麽遇到無峥又發動了?難不成是無峥比較特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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