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回光(二)
杜含章真是被餘亦勤氣笑了。
他一掌拍在地上, 藍色的雷光才将包抄過來的鬼影震開, 讓走的那位就跳了進來。
杜含章将人往後背一押,因為無奈又沒辦法,只能苦中作樂, 笑了一聲:“你這人, 怎麽這麽不聽指揮。”
餘亦勤配合地退了一步, 站到他背後迅速轉過身,和他背對背, 然後禍水東引:“淳愚也沒聽。”
“那我也管不了他,”杜含章反手往餘亦勤後背的衣服上貼了三塊保護用的木簡,“頂多管管你。”
餘亦勤抿了下嘴唇, 因為不太常說這種話, 顯得有些放不開:“出去了我會擔心你, 我跟你一起。”
青色的藤索已經到了, 杜含章心裏柔軟,卻又想嘆氣,他飛快地捏了下餘亦勤的手腕,口不對心地說:“那行,咱就共同進退, 我不趕你了,我數到三,你找機會到鬼王左後方去, 我們把他圍起來。”
這樣站的話, 就一定有個人在鬼王背後的盲區上, 是個非常有利的視野,餘亦勤“嗯”了一聲,目光靈活地掃視開,開始尋找合圍的時機。
這時在另一邊,淳愚的霧鳥振翅騰空,朝西邊飛了過去。
何拾被他推出幾米遠,回頭一看淳愚已經被海潮似的藤蘿淹沒了,他喊了一聲,很快聽到了淳愚平靜的回應,何拾這才松了口氣,咬牙掉頭追着鳥狂奔。
在他背後,灰蒙蒙的世界地動山搖,更多的鬼樹和鬼魂爬了上來,空氣裏都變成了青色,餘亦勤三人被淹沒在幢幢的鬼影之中,難窺行蹤。
禿鹫在頭頂枭叫,似乎在催他快點,何拾拼命地跑,迎面的風并不凜冽,他卻早已滿臉是淚。
他是一個被謊言籠罩了大半生的鬼,至今仍不知道自己是誰。
——
方鼎外部,防異辦三棟辦公樓。
鬼在天上飛的異狀整個今西市都有,省部早就觀察到了,沙安拍去求援的人走到半路,和省部下來的科長主任們碰了個正着。
兩路人合成一波,馬不停蹄地往防異辦趕。
辦裏的人也沒等着人來解決問題,已經用手頭所有的封印、符紙和鎖鏈,将大樓圍了一層又一層。
新招來的鬼魂暫時進不來了,扒在結界外面嚎叫,但沒了鬼魂的來源,那鼎仍然在不停的振蕩,不知道哪兒來的那麽強的能量場波動。
審問室外,陸辰擰着無峥,面如寒霜地問他進出鼎的辦法。
托鼎中鬼王無暇分心的緣故,無峥身上的魔氣弱了一些,他的魂魄因此穩固了一點,至少說話不用斷斷續續的。
“我不知道這鼎要怎麽進出,我只進去過一次,進去時還是無意識的狀态,出來的地方倒是有點印象,好像……是在鬼族的交界廳裏。”
段君秀皺了下眉,心想為什麽在鬼族的交界廳?
陸辰卻立刻回頭:“雁子,聯系交界廳附近的同事,讓他們彙報情況。”
“明白。”遲雁說着回頭一通操作,開始和電話對面交代情況。
陸辰又問無峥還有沒有別的線索,無峥告訴他:“我知道的其實不多,因為你們看到我的絕大多數時間,我都是被‘林鏡’控制的傀儡,沒有涉足過他秘密的核心,不過有件事我可以确定,他不是林鏡。”
段君秀:“那他是誰?”
無峥:“我不清楚。”
古春曉嗤笑道:“不清楚你還這麽篤定?”
面對她的敵意,無峥只剩嘆息;“他的魔氣底下有鬼青氣,還有,他口口聲聲是為魔族複仇,但卻非常恐懼荼疆的封印動搖,因為魔族被封印其實不是人族的功勞,荼疆是魔族自己封的,鏡魔就是負責斷後的,魔君厭倦了這種沒有利益卻每隔一些年都會上演的沖突。
但是這個假的林鏡一直很擔心魔族會蘇醒了找他對峙,所以一直派傀儡在鎖鑰山周圍監視,一旦發現封印有變,就會立刻親身趕往。”
這就怪不得了,魔族在人間作天作地,荼疆那邊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鬼氣的話,”陸辰摸着下巴,覺得難以置信,“就是說背後那個大boss,可能是鬼族了?”
鬼族是各族公認的和平主義愛好者,千百年來如一日,古春曉用一種荒謬的語氣說:“你可別聽他瞎忽悠了。”
段君秀覺得這個思路非常新鮮,沒評價這個,只道:“無峥,不管大boss是誰,既然你之前是受他控制的,你所有的行動必然都合乎他的利益,他讓你煽動王樹雅等人,又挖了賀蘭柯的墓,他做這些的目的是什麽?”
無峥說:“他要找兩樣東西,一塊石碑和一塊龜甲,他覺得可能在賀蘭柯的墓裏。”
段君秀目光一動,立刻讓防異辦的員工取來了天地碑,無峥看過後說:“對,就是帶這種圖案的,我們族中的四方印上也有這種圖案。”
這三樣再加上那口鼎,就能湊出一幅原版的上古初歷了,段君秀覺得不妙,問無峥道:“找到了這兩樣東西之後呢,他想幹什麽?”
無峥垂下眼簾,掩去了眼底浮起來的悲涼:“他想造出無數個我這種不人不鬼的東西,用魔氣控制一個人、一個鬼并不容易,他需要力量。”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礙于形勢嚴峻,眼下分秒必争,省部的支援一抵達,各方整合了一下信息,很快動作開了。
一隊帶着設備出去搜尋魔族的蹤跡,二隊去鬼族交界廳查看情況,省部和妖族分兩撥支援,省部高層另外聯絡起了人族的部隊,對普通人實施暫時性的管制和保護措施,段君秀則應沙安的委托,站在方鼎外圍顧守。
“主任,”古春曉趴在玻璃上說,“你說老餘會沒事嗎?”
段君秀抱着手臂,冷靜地盯着那口自動浮空旋轉的鼎:“等等看吧。”
然而誰也沒想到,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期間,去鬼族交界廳的同事傳回消息,交界廳裏空無一鬼,裏頭狼藉一片,像是在室內遭到了龍卷風。
這情況必然有鬼,防異辦去調監控,到了無常分局卻發現這邊也急得跳腳,交界廳的監控分局給了,可誰也說不清楚那些憑空出現的空間旋渦是誰制造出來的,反倒是分局的何拾還被吸進去了。
分局的局長鄭重其事地請求防異辦和妖聯給予支援,早點把幕後兇手抓到手,這态度又顯得他們鬼族又十分無辜。
局勢至此徹底亂成了一團漿糊,所有人都焦頭爛額。
第二天白天,方鼎發出過一聲巨響,綠色的灰燼騰空而起,細看卻又只是被震飛的銅綠。
但防異辦和妖族的外勤卻有了收獲,他們在無峥的幫助下,在東城郊區的一幢別墅裏抓住了六只魔化的山鬼,異變山鬼的戶主逃了,身份十分微妙,是無常分局副局長何拾的助理小羅。
他當場就自爆了靈體,沒有給人審問的機會,但他消散之後身上掉了樣東西下來,一隊的隊長将照片傳回辦裏,古春曉一看眼淚就下來了,因為那是淳愚的四方印。
她問一隊長有沒有看到一個高高瘦瘦,很帥很帥的男的,一隊長被她嚷得腦仁疼,說完沒有立刻挂了。
找不到淳愚,有個印也行,古春曉抱着它不撒手,陸辰這邊又要交給省部研究,古春曉不願意,但被對方一忽悠是為了救餘亦勤,只能妥協了。
防異辦的會議室也沒歇過,各種會議接連不斷,視頻電話會議的屏幕上的都是省部的高層,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凝重地讨論着形勢和解決辦法。
到了夜裏10點,會議上的建議是請段君秀拿着天地碑和四方印,試着往鼎裏進一進,因為加上這些,原本秘藏歷法的器物和受益人就都到齊了,可以試試看能不能擦出什麽火花。
對于這提議,妖族的部長們不同意,覺得人族是讓他們主任去冒險,段君秀卻沒什麽意見,很和氣地答應了。
只是當他左手擰着石碑,右手扣着印往鼎裏灌注妖氣的時候,鼎裏卻陡然有黑色的霧氣往外一蓬,緊接着鑽出了一只手。
段君秀愣了一下,等待了片刻,看見鼎口又冒出了一個頭顱,段君秀才眯着眼說:“何副局?”
何拾是爬出來的,他沒想到這麽遠,此時已經脫力到說不出話了,他目光焦急,動了下嘴唇沒發出聲音,幹脆一伸手,扣住了段君秀的手腕。
跟我走,古春曉看見他用口型這樣說。
段君秀也明白了,他将何拾往鼎裏一推,自己瞬間連人帶東西,暢通無阻地滑進了一個碩大的空間裏。
“等等!”古春曉撲過去,險險地抓住了他的褲腿。
陸辰依葫蘆畫瓢,一行人一個連一個,像串蚱蜢似的從屋裏消失了。
進入的一剎那,所有人都聽見了來自遠方的狂笑。
——
“哈哈哈哈……”
鏖戰了一天一夜,鼎內的世界近乎被不斷沖撞的力量崩成了廢墟,狼藉中青木聳立,是鬼王召出的新一批落陰樹,也是最後一批了,不過這事只有他知道。
此時鬼王身上青光四溢,這是餘亦勤的戟在他身上刺出來的缺口,因為兵器特殊,導致無法用靈氣愈合,那種身體一直在洩氣的感覺讓鬼王越來越狂躁。
他雙眼赤紅,怒喝一聲,落陰樹的葉片登時紛紛離開枝頭,密密麻麻地卷向了他,鬼王張嘴吐納,樹葉在他嘴邊形成一個漏鬥狀的巨大風旋,源源不斷地往他嘴裏灌。
看得出他确實沒了耐心,嘴上還在補充,手上已經化了個太極似的圓,圓裏的空氣扭曲旋轉,轉瞬離開他的手,變成了一個越來越大的風旋,狂風呼嘯着朝對面碾了過去。
在他對面,餘亦勤三人渾身是傷,其中淳愚的狀态最差,鬼王抽走了他身上的魂絲,魔氣跟着散了,這導致他眼下成了一個半截人的形象。他臉上的面具也被打掉了,露出來的臉蒼白儒雅,如果只看上身,是個古意森然的美男子。
餘亦勤上身和左腿的衣服基本被血糊滿了,看着吓人,但傷都不算致命,因為杜含章提前在他身上是防護替他卸去了不少傷害,他的問題是和鬼王近身的次數太多,又拼了命地在保護淳愚,已然有些脫力了。
杜含章的狀況比他差一些,身上有道大傷,腹部被鬼王的芒刺整個貫穿了。
但饒是如此,形勢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鬼王步步緊逼,新一輪的硬仗近在眼前了。
震耳欲聾的風聲撲過來的時候,因為範圍過大,根本無處可逃,杜含章使出最後的力氣設了道結界,設完他就将餘亦勤攔腰一摟,壓進了懷裏。
餘亦勤在他撲來之前,擡手将戟像标槍一樣投了出去。
長戟擦着結界的閉合縫隙穿出去,仿佛能夠攪碎一切的風旋剛好掃過來,結界“砰”的一下裂了縫,狂風順着縫隙擠進來,變成了薄如蟬翼的風刃,杜含章的後背首當其沖,如果不及時躲避,下一秒就能被風刃擊中。
餘亦勤看在眼裏,手一動就要空手去接風刃,杜含章卻瞬息就按住了他。
“別動,”他在餘亦勤頸側低聲耳語,“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