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回光(三)
餘亦勤聽他語氣冷靜, 一時不清楚他是有後招還是生死都從容,不過須臾後還是選擇了相信他,真就一動不動了。
他眯着眼睛, 看見撕天在風裏穿行的速度越來越慢, 最後居然顫顫巍巍地停在了半空,風力是如此之大, 大到雙月刀頭上切出了一道明顯的白色氣流。
而後屋漏偏逢連夜雨,更後方鬼王吸收完了落陰樹的靈氣, 看他們三像鹌鹑一樣縮着等死,心裏大為暢快,連忙騰出嘴來笑道:“都去死吧!”
說話間他朝前踏了一步,攜雷霆之勢朝三人逼來。
鬼王的速度堪比閃電, 騰挪間和戟擦身而過, 幾乎靜止的長戟被他操在手中,猛地掉了個頭, 獵獵生風地朝三人紮去。
罡風裏一時全是逼人的殺氣,眼見着長戟越來越近,絕境裏的三人剎那間同時有了動作。
淳愚往前繞去, 并試圖将那兩人掀開。
餘亦勤一眼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戟,這是他的兵器, 即使是槍頭對着自己,與他而言也是熟悉的, 他有把握抓住戟杆, 再将它挑開。
杜含章背對着兵器和鬼王, 按理來說該是反應最慢的一個,可撕天身上那種刻骨銘心的殺氣,他大概是世上最清楚的。
他全力感受着背後的動靜,察覺到危機近得不能再近了,卻任然沒有動作。
鋒利的戟頭瞬間刺到了他背後的衣服,殺戮的快意從鬼王意識裏升起來,他翹起嘴角,準備欣賞敵人的死狀,然而下一秒,一道土色的龜甲幻象突然從杜含章背後閃現出來,它瞬間撐開,變成了一塊小方桌大的屏障,看起老舊而光芒黯淡,但鬼王卻覺得手上的武器增加了千斤萬斤,揮不動也提不起來。
與此同時,一股浩大的靈氣反彈向他,震得鬼王從手一路麻到心口,身上逃逸的鬼氣登時濃了一截。
鬼王就是靠鬼氣填充起來的,見狀心裏忌憚,立刻往回飄開了一截。
這就是萬字符四器之一,燧人氏龍骨的力量,可守護可防禦,堪稱世上最強的屏障,但萬事萬物都有兩面,它的力量只能在接受者性命垂危的境況下爆發,這一點杜含章在鎖鑰山事件上就知道了。
鬼王眼裏迅速露出暴虐而貪婪的欲。望,只要煉化了這個姓杜的,龍骨的力量就歸他了。
這麽想着,鬼王提戟試圖繞後,先解決掉礙事的餘亦勤和淳愚,然而他身形未動,背後先傳來了利器破空的響動,随之而來的還有段君秀清朗的問候。
“餘亦勤,你們沒事吧?”
淳愚循聲望去,地上來了挺多的人,但他都沒留意看,視線被天空上低飛的禽鳥給牽住了。
那是一只幼年的禿鹫,和他之前的那只模樣差不多,就是稍微胖點兒。
到了這裏,優勢的天平上平衡傾斜,慢慢倒向了餘亦勤他們這邊。
因為四器齊聚,相互間的力量融合又重建,鼎內的空間也出現了變化,原先的結構開始坍塌,天上雲層翻湧,腳下地面皲裂,裂縫底下是個幽深黑暗的巨大空間。
淳愚已經無力應戰了,陸辰等人将他帶開了。
餘亦勤杜含章加上段君秀開始圍追鬼王,然而鼎內的鬼魂已經被鬼王吸幹淨了,人間的又進不來。
鬼王沒了随即補給的作弊優勢,真正的實力慢慢現了形,他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鬼氣從溢出的狀态變成了大量的噴射。
他伸手去捂,無奈根本捂不過來,鬼王像個漏了氣的氣球,被自己身上噴射的鬼氣沖得東倒西歪。鬼王一邊拿手不停地揮趕它們,一邊跳進了裂開的地縫,在失去了落陰樹和鬼魂熒光照耀的昏暗地府裏跌跌撞撞。
杜含章等人跟下去,段君秀攢出一團桔色的妖火,照着路在跟在鬼王背後,看他到底想去哪裏。
說來也怪,那些大量噴出來的鬼氣離開鬼王的身體之後,并未遠離,只是一直圍着他缭繞,從淡到濃,近乎成了一頂青色的帳子。
這畫面不由得讓餘亦勤想起了一切開始的起點,梅半裏工地上的那一堆魔蟲,時間其實并沒過去太久,可發生的事情卻太多了。
杜含章公務在身,是三人之中最耐心的一個,他不厭其煩地問道:“都這樣了,你還是不願意說實話嗎?”
鬼王陷在鬼氣裏,表情看不太清楚,語氣卻是一如既往地不配合。
“什麽歸氏?什麽人充鬼?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麽。”
“幽都就是幽都,鬼就是鬼,與人無關。”
“我殺了幽都的鬼?哈哈哈哈別開這種玩笑,我是鬼族的主席,我怎麽可能殺鬼?”
“我沒有殺他們,沒有……”
“你們不懂,只要我不死,他們就不會死,所以我不能死……”
三人跟在後面,看他穿過廢墟,爬上了一個有很多臺階的高臺。
臺上是個祭壇,祭壇中間的地上刻着個直徑十來米的圓圈,圈裏被分成了四塊,靠左的那塊上填滿了古文字,看結構像是一幅歷法。這歷法周圍立着一圈石雕,正好是十二個生肖。
鬼王連走帶爬地到圓圈中間,大笑着跪拜起來,嘴裏的話從“我不能死”變成了“我不會死”,拜一下就喊一聲。
聲音向四野傳開,又用回音傳回來,高低錯落地交織成一片,讓鬼王顯得十分瘋瘋癫癫。
杜含章怎麽看他的腦子都不像清醒的人了,和餘亦勤商量了一下,準備将他帶回防異辦去慢慢問審。
他倆都狼狽得很,而且相互搭肩膀摟腰的,攙得有點緊密,段君秀作為三人行中不自知的電燈泡,很有自覺地挑了這個大梁,擡腳往祭壇中心走去。
那裏,鬼王還在拜喊他不會死,只是這聲方落,三人同時聽見了一道微弱的男聲,他回應鬼王似的說:“真的嗎?”
鬼王吓了一跳,扭頭環顧着喊了聲“誰”,接着面朝東邊,嘴裏喃喃自語:“不可能……你不可能還活着……”
段君秀見狀連忙頓住腳步,餘亦勤一開始還不知道鬼王在跟誰說話,但是很快就找到了目标,說話的是鬼王周圍那圈鬼氣。
只見出聲之後,鬼氣氤氲蒸騰,聚攏成了兩道人形的鬼影,它們呈左右懸在鬼王對面,分不清出聲的是哪個,反正鬼王質疑之後,空氣裏有道笑聲。
“可不可能你心裏清楚,大家同出歸氏一脈,你靠吞噬我們活着,我們靠吞噬你吞噬的其他人活着,如此而已。”
鬼王擡袖在面前一揮,猛地指向了餘亦勤那邊:“我不相信,你們是幻覺,是他們創造出來的幻覺,我不會信的,哈哈哈哈我不信……”
鬼影沒再言語,其中一個将手搭在鬼王頭頂上,人形瞬間熔了似的沒進了鬼王的身體裏。另一個依樣畫葫蘆,剛也準備這麽幹,杜含章出聲打斷了它:“等等!你們是誰?要對他做什麽?”
鬼影就着按住鬼王頭頂的動作回了下頭:“我們嗎?我們是……”
他頓了片刻,随即自嘲地笑道:“是一群早該作古的罪人,對他自然是做他應得之報應。”
幽都的謎底還沒揭開,杜含章不能讓他們濫用私刑,好在這位比鬼王誠懇多了,幾乎是有問必答,幽都的鬼城的秘密至此終于在他帶着古音的腔調裏,慢慢浮出了水面。
“幽都的起源,得從上古說起。
我們歸氏是上古四族裏比較弱小的那一支,當年我們的祖先協助燧人氏平定了水患和苗夷,燧人的首領許諾要與另外三族共享天下和天機,我們自然很歡喜,然而分到的東西卻不如人意,無論是土地還是歷法,都是最少最貧瘠的一方,後來和其他三族的差距越來越大。歸氏的首領心裏不服,因此和其他三族生了嫌隙。
其後五百年,燧人氏大肆發展農田水利,越來越強大,蹤跡遍布黃河沿線,成了人族。
女夭退居西邊靈氣旺盛的有山,成了妖族。
磨氏好戰,幾代以後和苗夷勾結,被人族打敗,發配到了荼疆的北寒之地。
我們歸氏縮着脖子做人,好的土地都被進獻給了人族,面上雖不言語,積怨卻越來越深。
你看,人鬼妖魔尋到根上都是人,只是生存的環境不同,導致面貌和能力出現了差異。
我剛說的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人族開始建立王朝,他們少逢敵手,終于開始了內鬥。
人族生性疑神疑鬼,又愛相互猜忌,自私自利卻又希望別人無私奉獻,這種天性驅使他們圓融自洽地虛構一個龐大的陰曹地府。
最初人族說,鬼的靈魂沒有重量,我們就來也飄飄,去也飄飄。
接着人族說,鬼為青色,居住在幽暗的地下世界,我們在謀求某家祭奠的時候,就會化成死者的青色模樣,再從墳頭出入人間。
後來人族又說,人鬼之間是輪回世界,做人的時候不要為非作歹,否則做了鬼後得轉世生成沒靈智的畜生,這樣人族對祖宗的祈求和祭奠就會更多,我們自然樂見其成。
人族發明了砍頭,他們就當無頭鬼,人族開始科舉,科舉鬼便也橫空出世。
所以人族才是鬼學說的締造者,我們只是順水推舟,“坐實”那些假說而已。”
這些理論上是可行的,和關老的結論也是一個意思,餘亦勤等人想了解的還是那個天衣無縫的“造鬼”的過程。
杜含章說:“順水推舟說起來容易,可實際實施起來怕是難如登天,照您這麽說,我那個叫陸陶的員工也是你們造的鬼了,是嗎?”
鬼影說:“是。”
杜含章:“可他和本人言行舉止确實一模一樣,這個你們是怎麽做到的?給每個人都派一個觀察員嗎?”
鬼影:“幽都的目的就是坐享其成,去當人族的觀察員豈不是本末倒置了?一模一樣不是我們做到的,那是因為你們人族身上有回光。”
餘亦勤:“什麽回光?”
鬼影:“回光返照的回光,它是你們人族中的某些人死後,一種思想和肉體分離的現象。
回光的形态和“鬼”相似,但是熒光不同,人造的鬼是青色,人族本身的回光卻是暖黃白色,音容笑貌比歸氏頂替的“鬼”要像上不知道多少倍。
并不是每個人族身上都有回光,古時候山高路遠,信息閉塞,我們發現人族身上有回光的時候,以人充鬼的計劃已經實施了很多年,再要回頭,已經無路可走了。
我和剛剛進入鬼王身體中的那個,生前就是上了賊船半路想下去的人,和我們一樣的人不在少數,後來都被你們說的鬼王,也就是歸連山給吞噬了。
他每“吃掉”一個知情人士,就會抹去一段記錄,再杜撰一段填補虧空。然後他又發現,人族這些回光根本不足為懼。
首先回光雖然像鬼,但其實不是生靈,它帶有死者生前的記憶,死後的遺憾、不舍、恐懼一概沒有,存在時間不會超過九天,更特別的是,它們可以附着在陰物上,而歸氏長居地底,就是天生的陰物。
用你們現代醫學的話來說,回光只是人族作為萬物靈長,那點可以思考的慧根的餘溫,和沒了生理特征的人身體不會立刻就冷是一個道理。
比起玄奇怪異,回光更像是一種科學現象,是人類頭骨中某些掌握思想的特殊腦電波,從身體這個容器裏溢出時的反應。
而你說陸陶的‘鬼魂’和他生前一模一樣,可是你見他到鬼魂的時期,還未超過他死後第九天?”
杜含章頓時恍然大悟,回光可以存在九天,而正常情況下,幽都要求“新生的鬼魂”兩天之內就到下面去報道,再清洗掉記憶,可就是誰都可以了。
餘亦勤有個問題,他說:“陸陶是鬼王造的鬼,那之前的我呢?我是什麽?”
鬼影笑道:“你們矜孤自稱是神的後人,其實不是,你們也是我們歸氏的一支,只是當年不同意充鬼計劃,憤然北上隐入深山,改頭換面才沒被歸氏滅口。
歸氏族人原先都是有身體的,後來為了當鬼,一代一代舍棄了身體,成了沒有重量的形。你們不一樣,你們始終像人一樣生活,但脫離和附體的天性還在骨子裏,所以你能像‘鬼’一樣存在。”
餘亦勤被這走走向給驚了個正着。
鬼影又說:“反正歸連山将計就計,開始了一個新的計劃,他管它叫臨摹。
所謂的臨摹計劃:就是歸連山借助萬物鼎,将人族的回光綁在他那些同夥的身上,然後這個可以幻化形态的同夥挂羊頭賣狗肉,去人間和死者親眷告別,再宣揚一個三天後喝孟婆湯上輪回臺的套路,等到死者徹底消失,他們就可以帶着往後數十載的供奉,回到家裏去坐享其成。
幽都就這麽慢慢成型了,不斷發展壯大,時而也會有新的人反對,歸連山一不做二不休,慢慢将支持他和反對他的知情人的靈氣全都抽空了,做成掩人耳目的落陰樹。
他還學習祖先秘藏天文歷法的手段,将幽都的演變歷史也給秘藏了,勻留墓中那六個一組的萬字符青銅器就是那次演義後的産物。
還有和歸氏相關的燧人、磨氏和女夭,他也給竄改成了如今的人妖魔。兩千多年一過,就連歸氏的後人都只知道幽都,而不知什麽歸氏了。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是一個邪魔外道上的天才,謊話連篇、精于迷惑和金蟬脫殼之術,多活一刻,就會多害一刻的人,所以抱歉,我不打算将他給你們了,我準備帶他到虛無裏去,你們也離去吧。”
餘亦勤三人想要阻止,但卻已經來不及了,那道鬼影一轉身進了鬼王的身體,然後鬼王突然爆炸了灰塵似的熒光微粒。
鼎中的世界開始地動山搖,天上的雲都開始往下掉,那烈度堪比六級地震,三人凝重對視了一眼,杜含章說:“走。”
但是往哪裏走,那些熒光給了他們方向,它飄向了北方,越拉越長,仿佛一個路标。
三人趕緊上去找齊了隊伍,然後帶着往北方狂奔,在他們背後,虛無的世界轟然崩塌,前方的陽光乍現,衆人不知不覺已經離開了假桃園,回到了人族的世界。
餘亦勤踏上實地,因為失血過多,被陽光一晃,頭上一陣眩暈。
背後有個人抵過來,撐住也抱了下他,然後喟嘆了一句:“太陽真大。”
餘亦勤睜眼,看見地上有道長長的影子,它有四條腿和兩個腦袋,這畫面不知道為什麽,透着一種溫暖的溫馨,他笑了一聲,附和了一句:“是啊。”
防異辦裏兵荒馬亂,但是他倆在公然偷懶,有什麽關系呢,這是人間,無鬼無神。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