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波濤層疊起4
于淼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她捏了捏酸疼的脖子,意識到自己竟然窩在沙發上睡了一夜,果然是拍戲拍得太累了。
她看了眼時間,已經是上午了。歐廣澤一夜未歸。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陳謹?”她對着電話,百感交集。似乎自從她和歐廣澤公開關系以來,陳謹就開始慢慢回避她,此時突然聽到他的聲音,一種暖心而安慰的感覺在心中流淌。
“于淼,”沉穩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你現在在哪兒?”
“在家裏。”她頓了頓,“新家。”
“你在家裏待着,不要出門。”他少有的嚴肅,于淼立刻明白出事了。來不及問他,電話已經挂斷了。
她打開電視,正好在播娛樂新聞。
“電視劇《天城》正在熱拍中,作為年度最受矚目的古裝劇,男女主角分別是影帝鄭烨和最受關注的女演員于淼。”主持人頓了頓,像是收到了新的指示,看着鏡頭重新開口,語調已經變了,“作為一線女星,于淼的家庭生活又是怎樣的呢?本臺記者多方探尋,終于采訪到了于淼的父親,下面我們來看看父親對女兒的評價……”
于淼一驚,緊緊盯着電視屏幕。畫面切換,一個昏暗潮濕的房間裏,簡陋的上下鋪旁坐着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衣衫褴褛,眼睛暗淡無光:“于淼啊,是我女兒。”
男人露在光線中的半張臉上滿是褶皺,手指也粗糙不堪,指尖夾着一根劣質煙,吞吐間煙霧缭繞,隔着屏幕好像都能聞到那嗆鼻的煙味。
這個男人,是她的父親。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低低的,在安靜的房間裏響起,傳到鏡頭前,莫名地會讓人産生類似于傷感的情緒。
一個年過半百的中年人,在這樣破舊的房間裏,用近乎哀嘆的語氣提起女兒,偏偏他的女兒還是個光彩照人的大明星。好像只這一句話,就道盡了其中的無數辛酸,讓電視機前的每個人都能感受到他生活的凄苦。
除了于淼。
于淼幾乎不想再繼續看下去,她不用想就大概猜得出前因後果,不知是哪位厲害的人找到了她的父親,讓他同意在大衆面前揭露女兒的種種“不孝”,讓大衆一起聲讨她的“罪行”。
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出對方的手段,或許連勸說都不用,只要給他些錢,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答應,甚至會表現得比誰都出色。
這就是她的父親。
電視上男人還在低低地訴說:“她從小跟我關系就不好,一直嫌家裏窮,不能給她提供優越的條件,不能讓她學想學的東西……後來她就成名了,我去找過她,但她說沒錢,還要跟我斷絕關系……”
旁邊的記者會時不時問一兩個問題。
“于淼會給你錢嗎?”
“給……但是給得很少……”随着男人的話,鏡頭在房間內轉了一圈,确實非常簡陋,床上的被子還破了一個口子。
“她經常來看你嗎?”
“不,她不來看我,都是我去找她,而且常常見不到她……”
“最近一次見她是什麽時候呢?”
“大概半年前吧……”
于淼終于看不下去了,遙控器按下去的一瞬間,房間又恢複了寂靜。她看着漆黑的電視,裏面映出她的樣子,不是那個大明星于淼,而是一個被自己親生父親出賣的人。
手機一直在振,無數的電話不斷打進來,認識的不認識的號碼,多半是為了新聞。她看也不看,把手機丢在一邊。
打開電腦,微博上已經鬧成一片,有人指責她,也有粉絲挺她,幾乎在評論裏發展成辯論賽。再看下熱門榜,果然“于淼不孝女”的話題已經飙升到第一位。
——于淼這個人三觀不正我早就發現了,前段時間傍上了歐氏的大老板,立刻就被扒出來是小三上位,真不知道她的粉絲是怎麽想的……
——三觀不正!才出道幾年,居然就能把我們家沈靜擠下臺,肯定使了什麽不光彩的手段!
——淼淼不會做這種事的,一定是有心人在挑撥!
——算了吧,視頻也能挑撥?這種道德敗壞的人,就應該從娛樂圈裏滾出去!
——對!于淼滾出娛樂圈!
……
她閉了閉眼,用座機打給橙子。眼下這狀況,她只怕是要宅在家幾天了,近期的通告和公關事項等等,陳謹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得讓橙子準備好在旁邊幫他。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橙子那邊出乎意料地安靜。
于淼拿着電話“喂”了兩聲,才聽到橙子的聲音,有些低啞,鼻音很重。
她立馬緊張起來:“橙子你怎麽了?在哭嗎?”
回應她的是電流的嗞嗞聲,安靜了幾分鐘後終于響起橙子的聲音:“于淼,對不起,你父親的事情,是我告訴他們的……”
那一瞬間,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竟覺得橙子的聲音很冷很冷,讓她整個人都渾身冰涼,只覺得荒謬得很。
前一秒她被自己血肉相連的父親毫不猶豫地出賣,幾乎要毀掉演藝生涯;後一秒她真心相待、坦誠相對的好姐妹就告訴她,這一切也有她的功勞。
這個世界到底怎麽了?
她拿着電話,手指不自覺地握緊。或許是她的眼神太過駭人,原本躺在旁邊的貓咪搖搖晃晃地起身,輕聲叫了一下就跑走了。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橙子,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橙子一直在哭,止不住地一聲聲啜泣:“于淼,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也不想的,但是我沒有辦法……她知道我有案底,以前傷過人坐過牢,就拿來威脅我,如果我不按她說的做,她就要把這些公開……我沒有辦法……如果她公開了,我在這個圈子也做不下去了……”
橙子帶着哭腔的聲音通過話筒傳過來,落在于淼耳中,說不出的諷刺。
星光這樣的大公司,挑選員工怎麽可能不調查清楚?橙子那點案底,她早就一清二楚,輕度傷人,判了一年有期,讓她被迫辍學北上工作。這些當初陳謹就告訴過她,只是她覺得出來打拼都不容易,知錯能改就好。沒想到,如今卻是這些讓她選擇了背叛。
“于淼,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的……我說這些只是給自己一個安慰,其實都是我咎由自取。”
“她是誰?”于淼問,語氣有些森冷,“那個謀劃這一切的人是誰?”
橙子沉默了一下,才說出一個名字:“陳絲絲。”
于淼心裏涼涼的,她沒再多說什麽,挂了電話。和橙子的緣分,就此盡了。
她看着滿桌子的飯菜,是她昨天晚上做好等歐廣澤回來一起吃的,他卻徹夜未歸。
歐廣澤,你現在在哪裏?你看到電視上的新聞了嗎?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很需要你。
肚子不争氣地咕嚕嚕叫了兩聲,昨晚為了等歐廣澤,她也沒有吃飯,現在才覺得餓。
廚房裏有面,但常用的拌醬吃完了。于淼猶豫了一下,拿上帽子和圍巾出了門。
歐廣澤的房子處在別墅區,不僅治安好,記者也通常不會來觸黴頭。于淼非常仔細地喬裝打扮了一番,不僅戴了鴨舌帽,還戴了巨大的黑框眼鏡,再把外套上的帽子戴上,路人基本認不出她。
出了小區要走一小段路才能到超市,裏面的東西一應俱全,十分便民。于淼一路往前走,幾乎沒碰到什麽行人。就在她剛松了口氣的時候,路口一轉,前方赫然是一個娛樂節目的現場錄制。
于淼之前聽說過這個節目,為了增加爆點每次錄制的地點都不一樣,而且十分隐蔽。但她萬萬沒想到,這次居然會選在這片別墅區錄制,更加沒想到,自己買個拌醬也會撞到槍口上。
節目正好到了媒體群訪環節,不少娛樂記者都在場,其中有幾個還采訪過她。于淼暗道不好,趕緊壓低了帽檐,轉身就往回跑。
那些圍觀人群卻都不是省油的燈,雖然于淼喬裝了一番,但憑她最近的熱門程度,還是有不少人一眼就認了出來,更有記者抛下節目的采訪,大喊了幾聲“于淼”,緊緊跟在她身後窮追不舍。
于淼咬牙,也不管帽子在途中掉了,只顧着一個勁兒往前跑。她能聽到心髒怦怦的聲音,額頭上的汗珠也密密麻麻地冒了出來。
現在的狀況對她很不利,早上陳謹打電話的時候雖然沒多說,但她也多少猜到一些。
出了這樣的事,公司一定正極力進行公關,但這樣的工作往往需要時間,并不是那麽快能見效的。
而現在,一旦她出現在大衆面前,就相當于在提醒大衆那些□□,再次把自己推上風口浪尖。
她今天被他們堵住後會被寫成什麽樣,報道出去後會迎來怎樣的罵聲一片,她想都不敢想,所以她必須得逃。
因為太緊張慌不擇路,她剛跑了沒兩步就腳下打了個滑,旁邊的路人一把抓住她,然後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把她困在原地。
出道這麽多年來,她吃過苦、受過累,那些苦痛支撐她在黑夜裏一點點挨過來,成就了如今的輝煌。她在臺上有多少風光,在臺下就付出過十倍百倍的努力,她一點都沒覺得傷心。
而如今,她看着身邊那些憤怒的人,竟有些想哭。這些人不了解她,也不了解她經歷過的生活,也許他們曾經喜歡過她,是她粉絲中的一員,而今卻因為那些并不屬實的報道倒戈相向。
他們都是一群心懷正義的人,所以才會因為網上的新聞對她批判,才會對身為“小三”“不孝女”的她感到憤慨,才會像現在這樣對待她。
可那些都不是真相啊!于淼越發難過,不是因為自己心裏的委屈,而是因為這些人被謊言和假象所蒙蔽。他們有一腔熱血,卻找錯了對象。
周圍不斷有記者提問:
“于淼,請問歐先生原來的女朋友是誰?你破壞他們的感情會覺得愧疚嗎?”
“關于你父親的視頻,你有什麽要解釋的嗎?”
“……”
那麽多問題,卻沒有一個人問她那些新聞是不是真的,她有沒有做過那些事。
好像自從她父親的“聲讨視頻”曝光之後,原本已經平息下去的“小三風波”也重新熱鬧起來,大家對她的質疑聲越來越大。到現在,不僅僅是對她的人品質疑,甚至延伸到她的影視作品上,對她過去飾演的角色進行批評,面癱、毫無演技等等評論多如牛毛,讓她無從辯駁。
她在人群中擡頭,入目的是一張張陌生的臉,一連串話筒舉到她身前,閃光燈接連不斷地閃爍,在她眼前留下一大片白光。她只是微一擡頭,那些刺目的光就出現在她眼前,久久不散。
她想要伸手遮住眼,卻又立刻放棄了這個念頭。如果她這麽做,明天的新聞會不會寫成“于淼羞愧難當,不敢面對鏡頭”?
這樣想着,她手上的動作一滞,整個人在擁擠的人群中來回搖晃,站立不穩。
突然一股大力把她拉進懷裏,沉穩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對不起,讓一讓,對不起。”然後一步步把她從暴風中心帶了出來,走向停在一旁的商務車。
男人雙手環過她的肩膀,把她護在懷裏。她整張臉都貼在男人的胸口,不用理會周圍那些咄咄逼人的記者。
她伸手緊緊抓住男人的衣角,眼裏有淚水湧出來,又被她生生壓下去。
耳邊是他溫和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請大家讓一讓,公司會做出官方回應……記者招待會也是有可能的,目前還在商議中……對,希望大家可以耐心等待,會給大家一個交代的……”
終于到了車上,呼喊聲、提問聲都被隔絕在車窗外,記者卻圍在車子周圍,堵住了路。
于淼埋首在男人懷裏,久久不願意擡頭,等保安過來清了場,車子慢慢啓動,她才終于從他懷裏起身,露出一雙濕潤的眼睛,臉上卻沒有絲毫淚痕。
陳謹嘆了口氣,看着那好強的樣子,從旁邊拿過毯子給她。
于淼接過蓋在身上,躺下去,眼睛卻沒有閉上。
陳謹看她一眼:“不困嗎?”
于淼頓了頓,低聲說:“一閉上眼,都是那些人的樣子……”每個人臉上都寫着厭惡和鄙視。
那些聲音也在她耳邊回蕩,說她破壞了別人的感情,說她不孝,連自己的親生父親都抛棄……一聲聲狠狠敲打在她心頭,讓她胸口煩悶,不知道該如何纾解。
她沒有細說,陳謹卻已經明白了。
他想起他剛帶她的時候,她比現在更沉默。
那時候于淼剛進星光,沈靜已經是二線上游的女明星了,就想給她個下馬威。化妝室裏,放着自己的助理不用,專門使喚橙子前前後後地端茶遞水,還各種譏諷嘲笑,指桑罵槐。
他永遠都記得于淼當時的樣子,沉默着什麽也不說,親自給沈靜的杯子裏倒滿熱水,然後帶着橙子潇灑地離開,全程沒有絲毫言語,卻氣勢逼人。他靠在門後面,看見她離開的時候紅紅的眼眶裏一滴眼淚也沒有流,裏面載滿的是堅定的眼神。
就像現在一樣,百折不撓,絕不屈服。
陳謹看着眼前的她,眼底的溫柔一閃而過。就是這樣的她才讓他如此傾心,如此放不下,如此想要呵護,哪怕……她已經有了喜歡的人。
他下意識地想要吸煙,卻在看到于淼睡顏的時候止住了動作。
車內空氣閉塞,他不想她吸二手煙。
于淼醒來的時候車子剛停。
陳謹帶她下了車,走進大廳。華麗的宴會,五光十色的酒杯,還有舞池裏跳動着的男男女女,一一呈現在她眼前。
她看向陳謹,現在應該不是來這種地方的時候吧?
陳謹笑笑:“君少回來了。”
于淼往旁邊看,果然看到一身西裝的男子,一張俊臉上顯出笑意,不知道是不是即将要當爸爸的緣故,于淼竟覺得他比之前看起來更成熟,也更容易親近。
走得近了,他和別人的談話聲傳過來。
“預計什麽時候生産?”
“快了,還有一個月。”君言看着手裏的酒,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神難得的溫柔。
君言在界內是出了名的冷血鐵腕,當初被俞晴暖收服了之後多少名媛淑女碎了芳心,更是無數人預測他們倆一定長不了。但這麽多年過去,他們仍舊彼此攜手。
她從心底裏覺得開心,好友的幸福,她感同身受。
君言很快注意到了他們,幾句話結束交談,過來跟他們碰杯。
“恭喜君少,就要做爸爸了。”于淼笑着祝福。
君言跟她道謝,又道:“晴暖有話讓我帶給你。”
“嗯?”于淼好奇,有什麽話是她遠在國外還一定要讓君言帶到的?
君言看着她認真的神情,笑着開口:“給孩子取名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于淼一愣,孩子再過一個月就出生了,是該想名字了,但……為什麽是她取?
“她說你一定會問為什麽,”君言頓了頓,嘴角含笑,“所以讓我告訴你,因為你是孩子的幹媽。”
幹媽……她想起上次相聚,她開玩笑說自己也想有個孩子,可以看着他慢慢長大,從不會說話到牙牙學語,從四肢着地到闌珊學步,那樣的感覺一定很幸福。而現在,俞晴暖就給了她這個機會。
她笑了笑:“好……”後面的話突然哽咽住,再也說不出口。
君言知道自家媳婦沒有看錯人,交了個知心朋友。而眼下最棘手的問題,是她的星路。
“考慮到國內的情況,其實公司更建議你……”
“出國?”于淼看向君言。
“對。當然,這只是一種辦法,星光那些老頑固們雖然不同意繼續捧你,但由我出面,還是可以說服他們的。最重要的是你的決定。”
“我……”
“讓于淼再考慮幾天吧。”陳謹在旁邊開口。
“當然。”君言笑笑,“其實讓你出國我也有私心,晴暖在美國一個人住,一直念叨着說想你了。”
“我會找時間去看她。”于淼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