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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一根煙的功夫,陸強回過頭,在座的幾人都有些悶。坤東離得最遠,擺弄手裏的筷子,他體積比較大,平時沒點兒愛好,就認吃,這會兒也不動筷了,擡頭瞅瞅,又埋下頭去。

陸強笑了笑,重新開火,往裏加一盤牛肉,蝦丸生菜也扔了一些,沒過多久,玻璃上又罩一層朦胧霧氣。

他招呼一聲:“都他媽幹瞪眼兒呢,趕緊吃……坤東,肉都你的。”

陸強往自己碗裏也夾了些:“多遠的事兒了,”朝洗手間方向看一眼:“你們嘴上有個把門兒的,別往出胡咧咧就成。”

大龍最先說話,“那哪兒能啊。”他拿起筷子,往鍋裏撈了撈。

有人先動,其餘的才跟着動起來。

氣氛沒幾分鐘緩和。

陸強斟滿酒,把酒瓶撂中間,讓他們自己倒,問大龍:“你最近挪地方了?”

大龍應一聲:“水産運輸不太好做,我那破車設施不行,冬怕天冷,夏怕天熱,容量也小,跑一趟外省根本不劃算。”

“現在跑什麽?”

他說:“找了個物流,前進門批發市場那邊兒,給濱海一條線的商戶送貨。”

根子插一句:“好跑嗎?要行我也跟你跑。”

大龍吊兒郎當翹起腿:“好跑倒好跑,就他媽上面有人壓着,總不給活兒。”他啐了聲:“有個叫軍子的,來的年頭長,當個小領導就他媽欺負新來的,給的貨少,掙的不如別人。”

坤東笑說:“那是讓你給上禮呢。”

“上個屁,”大龍一瞪眼:“看他不順眼,早想揍他了,也不問問老子以前吃葷吃素,修理一頓,全都趴地上喊爺爺。”

陸強筷尖支着桌面,瞭起眼皮看他:“吃葷吃素?”

大龍嘿嘿笑,趕緊改口:“那也要看之前跟誰混,不問問我強哥是誰?”

陸強笑着:“你強哥現在看大門兒的。”他手腕一擡,拿筷尖點點他:“你小子老實點,當以前混黑呢,成天喊打喊殺。”

“嘿嘿,強哥,我就随便說說,還當真呢。”大龍不敢頂嘴,埋頭塞了口菜。

根子接過話頭兒:“哥,還真打算一直在哪兒幹啊?”

陸強一頓,眼睛盯着某處沒動:“暫時。”

根子笑起來:“嘿……有嫂子就是不一樣,哥你以前可不這麽說的。”

陸強掃他:“原先怎麽說?”

“原話我記不住,反正那意思就說幹保安沒什麽不好。”

陸強哼笑一聲,并沒搭茬。

大龍活躍起來,拿話臊根子:“用屁股想都知道,之前老大光棍一條,掙多掙少吃穿不愁,不得勁兒了就找個娘們給弄弄,沒什麽好牽挂。現在有了小嫂子,還是個柔的跟水似的妙人兒,咱老大哪兒舍得她跟着受委屈。”

他舔着臉:“嘿嘿,老大是不是?”

陸強給氣笑,點着他:“你他媽以後就壞這張嘴上。”

另兩人也跟着笑,大龍說:“這不嫂子不在嗎……強哥,那以後想幹點兒什麽?”

他尾指勾了勾額頭:“沒想好。”

“咱們搞點買賣做?”

陸強抿唇不語,頓了頓,往洗手間方向看了眼,才想起她進去好一會兒沒出來。陸強往後錯開凳子,“我去放個水,你們喝。”

大堂往裏走是條長長的走廊,兩邊幾間大小不同的包間,有的大敞四開,有的房門緊閉。陸強随便瞟了眼,看見一個熟人,他目光沒停留,直接往前走。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旁邊有個凹進去的窗戶,他走過去,又退回來幾步。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背對的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陸強直接去裏面放水,出來時手還在調整腰帶。

窗戶旁的人還在,仍舊背對着講電話。

走廊裏人聲鼎沸,她開一扇窗,稍稍探出頭,消寂的夜色比裏面安靜許多。

天氣已經極冷,她鼻尖凍的通紅,夜裏有風,輕輕吹起兩側的發梢。

陸強從身後環住她,低頭去嗅她發上的味道。她講的家鄉話,吳侬軟語,沒有幾句能聽懂,聲調卻特別細膩柔軟。陸強喝了酒,熏熏然的垂下眼,用鼻子拱了拱她。

盧茵沒好氣的白了眼。

陸強一笑,借由身高優勢,下巴直接放她頭頂上,還需半弓着背。他閉上眼,貼她身後,也沒有催促的意思。

盧茵卻有些不自在,對着電話:“那先挂了舅舅。”

裏面是個老态的男聲:“在外面自己注意身體,有空回來,挂了吧。”

盧茵應下,沒等挂斷,那邊舅媽的聲音悠悠傳出,關切道,“茵茵忙,沒事兒你也別讓她回來,這小屋子,怕她住不習慣……”

盧茵笑了笑,按斷電話。

陸強蹭她耳尖兒:“打給家裏?”

“嗯,”盧茵耳癢,躲了下:“舅舅剛才打過來的。”

他關了前面的窗,耳邊又充斥一片嘈雜。胳膊往前擋住,把她收在懷裏,盧茵頓時覺得身體回暖。

他問:“聊了什麽?”

盧茵說:“過幾天就是元旦,問我放不放假,想讓我回去待幾天。”

陸強睜眼:“你怎麽說?”

她笑問:“你猜猜?”

眼睛複又阖上,陸強不鹹不淡:“我吃飽撐的,你愛回不回。”她哼了聲,他又道:“聽那意思,也就客道客道。”

“我知道,”盧茵把頭稍稍靠在他胸膛:“舅媽容不下我,也養了我十幾年。家裏地方小,弟弟妹妹還讀書,我不會回去添麻煩,只是……有點兒想念舅舅。”

“那過年回去?”

盧茵看着窗外:“嗯。”

兩人站窗前一時沒動,旁邊包間裏走出個人,倒不是平素的利落打扮,黑發披肩,面畫淡妝,長款毛衣加一條皮褲,幾厘米高的皮鞋把身材托的修長。

她往身上套大衣,朝後面喊:“你們門口等我會兒,上趟洗手間。”

她小跑幾步,餘光無意瞟向窗前,便是一頓。飯局喝了些酒,眼神不太靈光,見那方向背對站個大塊頭兒,臂膀寬闊,背脊挺拔,頭發剪的很短。只一眼,便認出這人是誰。

譚薇心中一喜,擡腿就要過來:“陸強?”

他聽見喊聲沒有動,擡起眼,從窗戶裏看到她的影子,半刻轉回身,仍是抱着盧茵。

譚薇走近了,這才看見他前面還有個女人,五官精致淡雅,身材玲珑,個頭才及他胸口,緊緊依偎着,姿态別提多親密。

譚薇尴尬的笑了笑。他身材魁梧,剛才擋着前面的人,她根本沒看見。目光不由再次轉向她,她散着發,柔順貼在頰邊,頭頂的發絲搓起一縷,些微淩亂的立着。一雙眼睛清澈明亮,鼻巧唇小,說不出的柔軟可人。

她便知道她是誰。

陸強先開腔:“譚警官,這麽巧。”

譚薇回神,停在不遠處,她收起語調中的激動,刻意端正說:“看着像你。跟我師父和同事出來吃個飯。你有朋友在?”

她看一眼盧茵,盧茵有些不自在,拉開他手臂,在旁邊位置規矩站好。

陸強說:“也跟朋友吃飯。”

“這位是?”她笑着:“不介紹介紹?”

陸強搭上旁邊人的肩膀:“這是盧茵。”不用多做解釋,動作足能證明一切。

盧茵笑着朝她點一下頭

譚薇主動伸手:“我叫譚薇,在宏華區公安局刑偵科。”她擡了擡下巴,介紹時頗有些居高臨下的意味。

盧茵往前與她握了握手,臉上笑容恰到好處,“您好。”

“你好,”譚薇說:“我和陸強也算老朋友,認識快有七八年,他曾經在巢會時就打過交道,那會兒剛剛畢業,老想着抓他把柄,還鬧出不少笑話。後來他進了小商河,我有公事常去那邊,也見過幾回,然後……”她忽然停頓,抽了口氣,連忙看向陸強:“……這能說吧!”

陸強看她半刻,哼笑了聲:“有什麽不能說。這位譚警官在監獄裏還救過我,也算半個恩人。”後面話是沖盧茵說的。

盧茵聽後,善意的對她點點頭,心裏卻想着另外一件事,從話裏便能判斷兩人之前關系,陸強逗她是舊相好,她還耿耿于懷了一陣子,現在看來,并非所想。

盧茵看向陸強,不由抿唇笑了笑。

譚薇卻是一愣。她全部知情,是她沒有料到的,只好僵硬的說:“這是我的工作,換誰都一樣。”

陸強道:“說明你是個好警察。”

對這誇獎她并沒覺得多開心,看面前的兩人,男的高大魁梧,女的小鳥依人,明明沒有多親密,卻透一股無法言明的暧昧牽連,那般理所應當。越看越無比般配。

氣氛尴尬一瞬,她手放進口袋,緊緊繃住唇。

沒什麽說的,陸強道:“不打擾譚警官,我們先走了。”

“……再見。”譚薇後知後覺。

陸強沒看她,已帶盧茵往外走,大掌罩了下她頭頂,随後滑下來虛扶她的後背,兩人說着什麽,很快消失在轉角。

回到飯桌又吃了幾口,時間不早,道別後各自散了。

離住處沒多遠,車停着,散步回去。盧茵心情很好,沿途是一條人工水渠,旁邊結了細碎的冰,中間仍舊随波蕩漾,對岸的燈紅酒綠在水面形成倒影,風吹過,碎了一地的五顏六色。

他把身上外套脫了,把她整個裹住,在河邊站了會兒,才往小區方向走。

陸強是晚班,給她送回去,接替老李。這一晚他睡在崗亭,轉天回住處補眠,快到中午的時候,被盧茵的電話吵醒,她在附近買了許多菜,讓他出門來接一下。

盧茵第一次來陸強住處,位置偏不太好找,只獨一棟的簡體板磚樓,外檐破舊,路上随處都是垃圾,淌着鼻涕的小孩在外打鬧。

盧茵跟着他進去,住的一樓,進門就是廚房和衛生間,走廊裏擺着桌椅,房間不大,靠牆放一張單人床和老式寫字臺,寫字臺前方是一扇窗,正對進來時的路口。

到底是單身男人住處,這基本變成他偶爾過夜的地方,盧茵那兒他多少還講究在意,可這裏完全另一番景象。

盧茵頭疼,放下菜,先去收牆角的衣服,家裏沒有洗衣機,他從浴室遞出個臉盆。

陸強洗澡出來,只穿一條松垮的牛仔褲,上面扣子沒系,向兩邊自由翻開,腹下的毛露了大半,胯骨兩條向內的凹陷,一直延伸到褲腰裏。他光.裸上身擦頭發,剛洗過澡,渾身上下還冒着熱氣。

盧茵整理雜物,走到桌子前,偷偷瞟他一眼,小聲說:“也不把褲子系好。”

陸強不為所動,“讓你免費看,沒收錢呢。”

她一咬牙,頂回去:“值多少我付給你。”

陸強潦草擦幾把,毛巾扔到椅背上:“憑老子一身本領,也是無價。”

“不害臊。”

“我說什麽了,就不害臊?”陸強走過去,捧着她臉親了會兒,呼吸微喘才放下。

盧茵扶了下寫字臺,稍稍穩了穩身體,見他手往胯.下揉,裝沒看見的收回目光。

誰都不再說話,開始共同整理寫字臺。上面全是垃圾,揉皺的衛生紙、快餐盒,還有速食品袋子,她一股腦都扔地上,待會兒一起掃走。

桌子和窗臺夾縫露出藍色一角,她彎腰夾出來,是個快遞紙袋。前後翻了翻,正面的郵寄信息已經淡化,隐約見收件欄裏一個名字:錢媛清。

盧茵問:“這是你的?”

陸強眼神一頓,嗯了聲。

她不免多看一眼:“那還有沒有用?”

“扔了吧,”陸強接過去,把裏面那張支票抽出來遞給她,紙袋扔地上:“沒用。”

盧茵微微怔忡,看了眼手中的東西:“這支票……”

“你收好,留着以後用。”

她抿了下唇,捏着手上薄薄的紙片,試探問:“錢媛清……是誰呢?”

陸強又拿起椅背的毛巾,頭發已經幹了,他還是抹了幾下。

沉默很久,盧茵以為不會得到答案,卻聽他說了句:“我老娘。”

她動作微滞,不由捏緊手中的紙,張了張口,陸強已拎菜去了廚房。

盧茵目光下沉,盯着地上的紙袋,久久,才小心翼翼的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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