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盧茵有輕微強迫症,忙活起來顧不上做飯,分門別類清理完,垃圾收了兩三兜,都靠牆邊兒,等他一同扔出去。
陸強套上T恤,也沒穿大衣,一手拎一兜,扔到小區外面的垃圾桶。
回來時盧茵在拖地。
陸強看了眼,要從她手上接拖把。
盧茵手一緊:“你拖不幹淨,靠邊兒待着吧。”
“例假過去了?”
“沒,”她看他一眼,“才第二天。”
陸強不懂,就問她:“你們女人這幾天不能累着?”
“也沒那麽嬌氣。”
他想了想:“還是別逞能,床上坐着。”
“快完了。”
陸強說:“擱着吧。”
盧茵把碎發并到耳後,抿了抿唇,松開手。
屋子沒多大,鋪着陳舊的黃色地磚。他弓着背,手長腳長,動作不算靈活,腳根碰到凳子腿,他順道給踢到旁邊,沒什麽規律的左右亂劃,敷衍的态度很明顯。
盧茵坐在床邊,眼睛跟着拖把轉。
屋裏暖氣十足,過高的溫度令空氣有些幹燥,他進來就脫了衣服,赤.裸上身,絲毫沒有顧忌。
盧茵目光落在他握拖把的手上,是一雙蘊含力量的手,手掌很寬,掌心有老繭,指頭又粗又長,并不像儒雅紳士那樣修長幹淨。他的小臂很結實,上面一根根脈絡尤其清晰,就潛伏在麥色的表皮下。眼神跟上去,健碩的背肌随動作一張一弛,他沒有系腰帶,後腰露出一條,比背上膚色白很多,讓人憑空想象,布料下擋着的是什麽顏色。
盧茵認真回憶了一番,不由臉熱,眼神也有些呆滞。
陸強瞥她:“還沒看夠?”
“……嗯?”
“看我呢?”
“沒,”她挺一下背:“監督你幹活。”
陸強冷笑:“你這眼神容易讓人誤會。”
她清了清嗓,迅速逃離:“那你繼續,我去洗衣服。”
陸強明顯跟不上她,這邊拖完地又去奪衣服,有些氣急敗壞:“也不知道瞎幹淨什麽,你能來幾次?”
盧茵說:“衣服都髒了,你不洗。”
“大老爺們兒,沒那麽多講究。”
她給他讓位子,蹲在旁邊:“臭死了。”
陸強瞟她:“哪次上你床臭着你了,”他說:“不都洗的挺幹淨。”
“你就不能正經點兒?”
他板着臉:“幹那事沒法正經。”
明明是下流無恥的話,非說的一本正經,理所當然。盧茵站起來:“懶得理你。”她看一眼時間,已經下午一點鐘,問他:“你餓嗎?”
陸強埋着頭:“早上就沒吃。”
盧茵走去廚房,“那先煮點兒面,買的菜晚上再做行不行?”
他頭沒擡:“你看着辦,做什麽吃什麽。”
廚房輕微響動。
陸強沒那麽多耐心,基本抓起衣服揉兩把就扔旁邊盆子裏。确實積攢挺多,過季的褲子還沒洗,他撈起一件,是前些日子經常穿的運動褲,質地柔軟,兜裏有個略微不同的觸感就很明顯。
陸強順着掏進去,一個紙團被水泡軟,他扔下褲子,展開來,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暈成一片藍色印記。
他眯起眼,隐約分辨上面寫得字。
——市南區錦州道化工家屬樓……
他手一頓,才記起是老鄧給那串地址。那天從小商河回來,因為劉澤成鬧的不愉快,他光顧盧茵,把老鄧的交代忘在腦後。
粗略算一下時間,已經過去兩個多月。
他又看了會兒,把紙團揉了揉,扔旁邊垃圾桶裏。
下午的時候,房間終于恢複整潔,家具雖陳舊,也擺放得當,顯得井井有條。
兩人窩在窄小的單人床上午休,陸強床中平躺,臂彎的空間剛好塞下一個她,她兩只腳背蜷起,軟綿綿貼在他小腿上,窩成小小一團。
沒幾分鐘,旁邊呼吸漸漸綿長。
陸強睜着眼,上午醒的晚全無睡意,他在床上幹躺了會兒,把手臂小心翼翼抽出來,擡着她頭,給墊了個枕頭。
盧茵還沒睡實,聲音含糊:“你幹什麽去?”
陸強腿剛邁下來一條,停下了,撫她的發,“出去辦點事兒,你睡。”
她眯起眼:“什麽時候回來?”
陸強拽過被子給她蓋上,“晚上等我吃飯。”他親她鼻尖,輕身下床。
…… ……
錦州道這一帶很好找,同樣是老城區,要比他住的地方幹淨規整不少。家屬區頗大,清一色暗黃小矮樓,一排排井然有序,規矩和保守的格局,彰顯搞科研的刻板。
陸強按照門牌號找過去,敲很久裏面才有人應,一個四十來歲婦人探出頭,看裝扮像鄉下人。
門只開半扇,問:“你找誰?”
陸強打量她片刻:“這家是不是姓鄧?”
“不是。”婦人要關門。
陸強單手攔下,他知道老鄧女兒叫鄧瓊,前妻梁亞榮二十年前就再嫁,那時她還沒出生,改名換姓也理所應當……
他多問一句:“這戶人家變過嗎?”
“不太清楚,不過……”婦人看着他:“我在這家工作八年了,一直沒換過。”
陸強說:“女主人叫梁亞榮?”
婦人一頓,“你認識?”
“有朋友托我來看看她。”陸強知道找對了,把手裏幾個袋子提起來,在她眼前晃了晃。
婦人戒備心弱,又詢問幾句,頗熱情的把陸強讓進去。
房子寬敞明亮,進門直對衛生間,兩側是卧室,客廳很大,通風和采光都不錯,非常傳統的兩室一廳,二十年前能分到這樣的房子,在當時已經極其難得。
陸強環顧一圈兒,婦人指着旁邊沙發:“你坐,我給你倒杯水去,”她快步走去廚房,提高音量:“看你年紀輕輕,應該是梁姐學生吧,也在化工所工作?”
陸強不願多解釋:“朋友跟她熟。”
婦人端來水,在他對面凳子上坐下:“梁姐和吳教授白天都不在,但下班挺早,我看看時間……哦,還有一個小時。”
陸強問:“吳教授?”
“對啊,是梁姐的愛人,他們都在化工所上班,平時基本一起回來。”她頓了頓:“诶?你不說認識嗎?”
陸強說:“沒有見過,朋友托我帶些東西。”
婦人了然的點點頭。梁亞榮和吳國壽都是科研院的教授,帶的學生多,德高望重,平時拐彎抹角送禮的就不少,她只把陸強當成其中一個,接待這樣的客人多了去,也算有點經驗。
她推推杯子:“你喝水。”
陸強沒動,擡眼看了看客廳擺設,低頭翻幾下手機,跟她沒什麽話說,想坐會兒就離開。
婦人說:“我給梁姐打個電話說一聲。”
“不用,我待會兒走,”陸強把手機放桌上:“平時就他們兩人?”
婦人說:“有個女兒,還沒有出嫁。”
陸強推算了一下:“已經工作了。”
“是啊,”她答:“就在市中心金融街那邊上班。”
陸強沒再問話,看一眼時間,想起身告辭。那頭忽然來了電話,婦人從兜裏翻出來,笑眯眯的看陸強:“瞧,剛說到她,就來了電話。”
她接起來:“瓊瓊,什麽事啊?”
陸強低着頭,片刻,眸光一凜,迅速睇向了她。
婦人無知無覺:“……我在家……什麽東西?我去給你看看啊……”她快步推開一間卧室的門,聲音隐約從裏面透出來:“對,在你床頭櫃上,着急用?要不我給你送過去……好好,等着你。”
沒隔半分鐘,婦人出來,她笑着:“瓊瓊在路上,開會資料落家了,一會兒回來取。那孩子工作太忙,總是很晚才回來……”
陸強手肘撐在腿上,埋着頭,電話在手裏轉了一圈:“叫吳瓊?”
婦人略怔,反應了一會兒:“你說瓊瓊?……對,大名是叫吳瓊,你也認識?”
陸強沒有說話,手機轉了一圈又一圈,婦人覺得奇怪,喚了聲:“年輕人?”
陸強回神,往嘴裏叼了支煙,上下摸摸,沒有找到打火機,他也沒拿下來,就那麽咬着。
婦人絮絮叨叨講了些別的,他沒聽進去,坐了片刻,站起身:“走了。”
她沒反應過來:“诶!小夥子,你不等梁姐他們了?”
陸強低頭換鞋。
她追過去:“總得告訴我你叫什麽吧,帶來那些東西,要問起來我也沒法交代。”
他當沒聽見,直接甩門出去。
婦人锲而不舍,從門裏張望:“喂……小夥子,你叫什麽?”
陸強出了門洞,旁邊一樓在陽臺開了道門,賣煙酒和日用品,他進去買了個打火機,最簡陋那種,只要一元錢。在門口站了片刻,環手點燃嘴裏的煙,深深吸一口,一縷青霧從鼻端湧出。
旁邊是一溜花壇,裏面樹木變成枯枝,爛掉的葉子一半被風吹亂,一半深埋進泥土裏。他往那方向挪了兩步,很快抽完一支,掐滅了,又往兜裏掏火機。
這棟樓在小區最裏面,單元門挨着馬路,下午三四點的光景,太陽高懸,冷風卻極其凜冽。
感覺到冷,他收緊前襟,又抽幾口,才往小區大門方向走。
迎面過來一輛的士,在樓棟前堪堪停住,副駕位置坐個女人,一件紅色棉衣裹的嚴實,齊耳短發,長相嬌美。她正低頭拿包,陸強盯了片刻,叼着煙從車前過。
裏面的女人付好錢,擡頭瞬間,對上一雙深眸,她心髒驟然縮緊,咬住嘴唇,一剎那間,眼中寫滿情緒,連自己都無法讀懂。那男人往車裏瞥着,短短距離,面無表情的擦身過去。
吳瓊試圖讓手不要顫抖,開了車門,回過身,靜靜矗立在風中,他背影挺拔寬厚,很快走遠,沒回一下頭。
***
轉到大路,沒有建築物遮擋,冷風驟然加聚,陸強掐了煙,還有一大截,把剩下的放進口袋裏。
呼呼風聲中依稀辨別出單調鈴聲,他翻出手機:“睡醒了?”
那邊語調輕柔:“在準備晚飯。”
他感覺暖了些,也不由壓低聲音:“等着我,回去一起做。”
陸強挂掉電話,腳步加快。
出了小區大門,他直接攔一輛的士。
開門的瞬間,無意一瞥,他動作停頓,見旁邊停了輛熟悉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