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0章

黑色奔馳,E350,車牌號:漳A99999,牌照霸氣,在漳州花錢買不到。

是邱震的車。

陸強扶着車門站了會兒,冷風灌進來,司機不耐煩,催促道:“你到底坐不坐?”

他拉回視線,擺手示意了下,甩上車門。

司機在裏面低咒,踩油門,哄一聲揚塵開走。

陸強在原地停了片刻,擡腿往那方向去。

車窗漆黑,外面并不能看清全貌,只見人形晃動,不止一個人。沒等靠近,濃重略帶瘋狂的低音炮,逐漸取代寒風呼嘯,車身跟着節奏顫動。

陸強手肘撐住車頂,敲兩下副駕的玻璃。

沒多時,車窗降下一半,震耳欲聾的音樂撲面而來。他稍微側一下頭,躬身看向裏面,副駕駛上坐一個低胸大啵的姑娘,數九寒天仍然只穿絲襪薄衫,濃妝豔抹的臉蛋兒遮不住真實年齡,也就十幾二十歲。

她秀眉微皺,不耐煩的趕人:“去去,小廣告別處發去。”

說完就要升車窗,升到一半,陸強擡手壓住,瞟瞟她,目光落在駕駛位。邱震兩腿疊在方向盤上,半躺着,瞧着他那側的窗外,眼睛一眨不眨,思維像放空,絲毫不關心這邊發生什麽事。

陸強順他視線稍微移動,目之所及正對小區大門,隔了将近五十米,看的不是很真切。

這麽持續了幾秒,那姑娘見陸強不動,火大的直起身:“你他媽有病啊,說話沒聽見,一邊去。”

聲音蓋過音響,邱震一激靈,稍微動了下腳。

陸強擡擡下巴:“我找他。”

“當自己國家元首呢,想找誰找誰,”姑娘拿電話砸他手,說話挺沖:“你什麽人啊,哪兒跑出來的,起開起開,趕緊……”

陸強沒動氣,掀着眼皮透過不大的縫隙往裏看,額頭因動作聚起淺淺紋路,微勾唇線,眼神鎮定,不帶任何情緒。

車內一聲刺耳尖叫,姑娘頭發被裏面的人往回扯,眼梢吊起,頭皮快被扥下來。

“邱哥,邱哥,快放手,幹嘛呀……”

邱震惡狠狠的:“知不知道剛才跟誰說話呢,活膩味了?”

“呀……疼……”

邱震又狠力扥了下:“滾後面兒去。”

姑娘分不清狀況,只被邱震怒氣駭住,到底歲數小,受點委屈眼裏就蒙一層霧氣,臉上挂滿無辜,無措的攏起亂發,折身爬到後面去。

邱震連忙開車門:“強哥,上車。”

陸強退後坐進去,車身一沉,原本寬敞的空間坐了兩個大塊頭,顯得略微局促。

邱震笑着:“死丫頭什麽都不懂,你別介意。”

陸強自嘲說:“沒事,這身兒還真像發廣告的。”他出門急,随便抓了件衣服穿,是保安冬天的棉制服,藏藍色,上面都是銀鐵扣,毛領外翻,灰突突,被當成發廣告的,也不怨她。

邱震啧了聲,看後面,“還不叫強哥!”

姑娘也是場面人,看邱震态度,知道這人不簡單,收起剛才的嚣張,坐正說:“強哥好,我眼拙不知道您跟邱哥是熟人,您別跟我個小姑娘一般見識。”

陸強從內視鏡裏看她一眼,勾勾唇角當回應。

邱震沒刻意介紹她,也就是身邊那些莺莺燕燕。

陸強把音響調小了些,耳根立即清淨下來:“忙着嗎?不忙就送我一趟。”

邱震一頓,下意識往窗外看了眼。

“不方便?”

“沒有,”邱震把椅背往前調:“就上次接你那地兒?”

陸強說:“對。”

“那走漳保高速就行吧。”

“漳保高速和曲阜路。”

邱震應一聲,在前面掉頭,開上高速。

靜了片刻,他問:“怎麽上這邊兒來了呢,強哥?”

陸強說:“看個以前監獄的朋友,住這附近。”

邱震手指緊了緊,陸強看他:“你呢,這荒郊野外的,玩兒這來了?”

邱震含糊應着,眼睛一門心思盯着前面。調了個個,以前都是陸強給他當司機,拉着他滿漳州晃。那還是十四年前,陸強剛滿十八歲,從老家出來幾年,剛跟着邱老混,邱震才十一,正上小學四年級,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淘小子。

沒過幾年,陸強逐漸得到邱世祖認可和信賴,把寶貝兒子交給他,讓他開車接送上下學。他沉默少語,能拼能打,邱震不省心,每次惹禍回來,他拼了命幫他出頭平事兒,久而久之,邱震願意粘着他,大事小事先跟他分享,無話不說,比跟自己親爹還要親。将心比心,陸強自然把他當成弟弟待……

直到六年前,陸強入了獄,邱震被送去國外深造,距離遠了,幾年不聯系,再見面關系生疏是自然的。

共處一個空間裏,一時找不到共通話題,音樂都掩不住沉悶尴尬的氣氛。

陸強倒沒覺得,頭枕着椅背,半垂眼。

後面姑娘坐中間,看看前面兩人,也覺得車裏太安靜,接着剛才的話題:“我也想問呢,邱哥,在金融街逛好好的,怎麽突然來這兒了呢?”

邱震猛的瞪向內視鏡,不冷不熱:“你歇會兒。”一轉頭,陸強正側目看着他。

邱震笑了笑,故作輕松道:“強哥,好久沒聚,出去喝一杯?”

陸強想了想:“成。”

“去哪兒吃?”

“你定。”

陸強應完不再搭話,拿手機擺弄一陣,叮叮咚咚幾個信息提示音兒,看着屏幕,暗自低笑幾聲才收回口袋裏。

…… ……

下了高速,邱震把姑娘放在打車方便的地兒,漳州他幾年沒回來,有些地方變了樣,已經不熟悉。按照記憶,找到以前兩人常去的私房菜館。

陸強許久不踏足高檔場所,狗食館子吃慣了,坐這兒渾身不舒坦,他懶懶靠着椅背,點一支煙。

邱震遞菜單。

陸強一擡下巴,說你來。

邱震在菜單上點了幾下,服務員躬身下單,随後帶上門迅速退出去。

上菜速度似乎比之前快,陸強往桌上掃了圈兒,便是一挑眉,四菜一湯中,有小炖肉和溜腰花,是根據他喜好來的。

邱震笑着:“沒記錯吧,強哥。”

“沒錯兒,”陸強脫掉外套,小臂的衣料往上拽,在肘部形成自然疊堆的褶皺,“難得你還記着。”

邱震說:“都在腦子裏,忘不了。”

兩人面前酒杯都滿上,碰了一口,邱震拿筷子每道嘗過來,眉頭微皺:“味道不對。”

陸強往嘴裏扔腰花,沒什麽特別反應:“這都多少年,老板都換了,員工也不是之前那茬,廚師更不可能留住,變了正常。”末了擡頭瞧着他,停了停:“之前那味兒還記得?”

他目光無波,松散随意的對着他,語調低緩,話裏的意有所指并不明顯,卻也隐隐聽出,指的是吳瓊。

邱震混不自在,那道目光形成犀利的壓迫感,有點兒無所遁形。

陸強卻忽地松松背,笑了笑,“吃菜。”

一瓶茅臺下肚,又開一瓶。酒精滲透每個細胞,微醺的氣息穿過皮膚蒸騰到空氣裏,話多起來,才有點‘憶往昔峥嵘歲月’的意味。

邱震吸着煙,看向輕缈煙霧:“我抽煙還是你教的。”

陸強接:“那年上高二。”

“蝴蝶泉,才幾塊錢一包,又劣質又嗆人,放着中華黃鶴樓不抽,你就鐘意這個。”

陸強眸色沉了沉:“習慣了,改不了。”

邱震沒聽出什麽,往後靠着,繼續回憶:“不光抽煙,我那時候特崇拜你,有樣學樣,你穿什麽衣服喝什麽酒怎麽說話什麽表情……到後來,就是找妞的眼光,你喜歡大啵屁股翹摸上去有肉的,後來我發現自己也得意這款,”想到什麽,他搖頭失笑:“我第一次泡妞,你還專門給我傳授經驗,什麽姿勢,什麽技巧,可我上場腦一熱,全他媽忘腦後去了,回來你還罵我慫……”

陸強手裏的煙屁股捏變了形,指頭泛白,眉目間沾染極少見的沉郁:“……跟我學不出好。”

邱震當他玩笑,沒覺出什麽不好,還兀自笑着。陸強點點桌面,醒神的吸一口氣:“那行,今天就到這兒,時間不早,我回了。”

邱震嘴角一僵:“……我打電話找人送你。”

“不用,我打車。”陸強起身,拿過椅背衣服穿上,往門口走。

邱震沒等動,他腳步頓了頓,半側着身,房間光線不明朗,他一半面目隐在黑暗裏:“昨兒晚上我見着你了。曲阜路四季火鍋門口,你跟個姑娘……”他看向他:“我眼力還挺好的,沒看錯兒是吳瓊吧。”

邱震脖頸僵硬。

陸強說:“你爸給你那娛.樂城往正道上引,他年紀不小,也折騰不了幾年,為你鋪好路你就走好喽,用心經營,其他都是身外事。”

稍一停頓,他收回目光。

邱震埋下頭,肩膀半垮,頭頂的光線被遮住,并看不清表情,高大輪廓有一絲醉态的頹唐。

陸強說:“過去的放一放。往前看,別瞎折騰。”

他手握上門把,身後一道壓抑的聲音:“我不甘心,就想讓她給個解釋。”

其實陸強看的清楚:“單單為這個?”

邱震嘴唇嚅嗫,眼神躲閃:“嗯……”喃喃道:“她到底為什麽那麽做。”

“為什麽你不清楚?”

“強哥,”邱震起身:“你是不是怪我?”

陸強扭了扭門把,片刻:“沒怪。”

這是實話。

從菜館出來,陸強在路邊攔車,中途老李來了電話,等他換班,他叫他鎖門走人,這就回去。

他在昨晚飯館附近下車,對面是條人工水渠,這裏靠近郊區,往遠了都是農田,靠牽引漳河的水灌溉。水面起伏,岸邊已經結冰。

陸強走過去,手肘撐着欄杆。天色徹底黑沉,對面燈火絢爛,冷風夾帶腥臭氣味刮面削骨,香煙在這環境下,很快燃為灰燼。

陸強深深吸滿,掐滅了又點一根。

對岸堤壩旁有零星的幽白光束打向河面,被照那一隅水質烏綠渾濁,當中有魚漂在水面輕蕩。陸強盯着那方向,眼前漸漸失焦,唯獨閃現那抹亮色。過了半晌,釣魚人猛的起身,魚竿一挑,迅速收線,水面波瀾更盛,撲騰幾下,有什麽破水而出。

陸強收回視線,轉個身,拿背抵着欄杆,繼續抽煙。他沒看釣上的魚有多大,肯定沒有村裏小河的大,即使有,味道也未必鮮美。他啧啧嘴兒,眯眼回味小時後那味道,卻吸進一嘴油煙子味兒,對面一溜飯館,大衆消費的水準,油煙摻雜着河風,味道特殊而真切。

他最終放棄,連回味都無從下手。看行人從面前匆匆過去,被風吹的亂了發,衣角輕動。

陸強燃起第三支煙……

…… ……

這晚他沒去崗亭,到家已經深夜,房間漆黑,窗外慘淡的月光把窗棂分割成幾塊,投在寫字臺和床上。

被單隆起小小山丘,盧茵沒等到他,打個盹兒的功夫竟睡沉。

陸強眼神放軟,肩膀自然性垮了垮,他沒開燈,除去衣褲,一頭鑽進被窩裏。

身後動靜大了,盧茵一激靈,瞬間清醒,條件反射想起身,身後人把她按住,勾着腰拉進懷裏,動不了分毫。

她心撲通跳:“陸強?”

他半天才回應,“……是我。”閉上眼,拿下巴蹭她。

盧茵心髒歸位,輕輕呼一口氣,腦袋落回枕頭上。驚吓過後,感官也漸漸清晰,不由被身後溫度激的一抖,往前躲了躲:“你身上好冷。”

陸強沒向以往退開,貪婪攝取她的溫度:“……嗯。”嗓音沙啞。

盧茵覺出不對,卻也沒貿然回身,睡意全無,眼睛在黑暗裏靜靜睜着。幾分鐘過後,身後的體溫漸漸回暖,甚至超出正常溫度,像個火爐。

被冷風冰凍的酒味彌散開來,并着嗆人的煙草味兒。

盧茵皺眉,輕聲道:“你喝酒了?”

沒人說話。

盧茵撐起手肘想起來,被他一把拉住,跌回枕頭上。

轉了個身,他灼熱的呼吸噴到她臉上,喝的不輕,鼻息裏都是濃濃的酒精味兒。

盧茵試着退開一些:“我去給你沖杯蜂蜜水。”

陸強始終閉着眼,手臂一拉,她再次撞回去,兩人在黑暗裏掙鬥半天,他難得任性的重複圈盧茵,像個孩子。

她被氣笑,捶打一下他胸膛,停留片刻,手掌複又緩緩移到他頭頂,安撫的順了順,親親他嘴唇,拇指摩挲滾燙的臉頰和額頭。動作柔的要命。

盧茵輕聲哄:“我就去一下,很快就回來,你乖乖等着我,好不好?”聲調軟軟,緩的像在他耳邊催眠。

許是一系列溫柔的動作安撫了他,很快奏效,她又嘗試一次,成功脫身。

盧茵調一杯溫吞的蜂蜜水。

開了燈,他眉頭蹙着,眯起眼睛看她,目光并不清澈,醉意迷離,眼角有輕微紅血絲。

她擡不動他,只好把他的頭墊在腿上,連哄帶騙,勉強灌了大半杯。陸強驀地撐起手臂,屁股往上蹭了蹭,腦袋湊到她胸口。身上重量全度給盧茵,那麽大個塊頭兒,她攏都攏不過來。

盧茵慌忙把水杯放到櫃子上,手掌只夠環住他的頭,“想吐?”

陸強低笑,也不知道笑什麽。

盧茵給他順背,“喝水嗎?”

他嘴唇動了動,斷斷續續說着什麽。

她貼耳靠近,心不由一緊。

他的話盧茵清楚聽到,可當時還不明白,直到元旦那晚。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