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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二天,終于雨過天晴。

盧茵醒來的時候,陸強不在身邊,她半撐起來,對着外面輕喚了聲,沒有人應,浴室方向隐約傳來水流聲。

她穿好睡衣,腳尖落在地上,昨天被他直接抱進來,一只高跟鞋甩在門口,另一只不知去向。盧茵拾起鞋,光着腳走出去。

客廳裏沒人,餐桌上擺着外面買的早餐,油條還在塑料袋裏,豆漿拿保溫桶裝着,旁邊是疊在一起的碗筷。她側過頭,浴室好像又沒了聲音。盧茵在茶幾下找到另一只鞋,一同擺在門口鞋架上。

她折回來,在浴室門口逗留片刻,手搭在扶手上,輕輕一壓,開了道縫隙。有朦胧的霧氣鑽出來,她肩膀松了松,又把門拉大了些。

陸強澡洗一半,什麽也沒穿,半弓身體站在洗手臺前,聽見動靜也沒回頭,單從鏡子裏瞟過來。他腮上胡滿泡沫,微昂起頭,盯着門口,手上動作沒有停,剃須刀從頸下流暢滑上來,露出清爽幹淨的一溜,泛着淡淡的青色。

盧茵往他身上掃了眼,低下頭,要幫他關門。

陸強看着鏡子,“早。”

盧茵手一緊,腳尖又轉回來:“……早。”

這聲問候和平時有些不同,藏着心事,早晨起來不算輕松,可因為身份的轉換,聽到這個簡單的字眼,驀然感覺柔情蜜意,使得暴風驟雨後的早晨稍現美好。

陸強說:“要方便你就進來。”

“不是,”她解釋說:“我還以為你不在。”

陸強胡子幾下刮完,弓下背,往臉上撩兩把水,他全.裸着,也不特意避諱,大大方方給她看。

盧茵目光垂下去,落在他大腿後方,那裏有兩塊流暢結實的肌肉,随他動作收縮繃緊。她眼神上移少許,臉一熱,趕緊避開視線。

陸強抹了把臉,挑起眼皮,從鏡子裏淡淡打量她:“要不要一起洗個澡?”

他一側眉峰自然上挑,唇線筆直,用最平常的口吻問她,可盧茵卻心跳快半拍,總覺得他語調輕佻。

陸強說:“昨晚累的夠嗆,過來洗洗?”

“不用。”

“水是熱的。”

盧茵忍不住瞪他:“我待會再說。”

九點鐘的時候,兩人收拾妥當,坐在餐桌旁吃早餐。

陸強給她盛一碗豆漿,将油條分開一半遞過去,剩下半根送到嘴邊咬兩口。

盧茵拿手指捏着,掐成一截一截投進豆漿裏,等泡軟了,用小勺舀着吃。

陸強看看她的碗,想起一年前,他們剛認識,在早點攤她就是這吃法,埋着頭,小口小口的抿,跟小貓崽子似的。

那時候他沒想到有今天。

盧茵察覺到他的目光,舔舔唇:“怎麽了?”

陸強問:“吃雞蛋嗎?”

她點點頭,小勺在碗裏攪了兩下,“你,昨晚什麽時候回來的?”

陸強把蛋殼在桌上滾碎:“兩點左右。”他來回路上基本一小時,除去等車走路的時間,在街角就逗留十分鐘。

盧茵問:“她有什麽重要事情嗎?”

“沒有。”

她疑惑的擡頭,陸強說:“她昨晚住街尾那家酒店,和邱震一起。”他雞蛋剝開一半,在手裏轉了轉,還是解釋了句:“她是當年被邱震強.暴那姑娘。”

“我知道。”

陸強意外:“怎麽知道的?”

“那天在警局外譚警官說的。”

陸強默了默,半晌,才想起手上還有剝一半的雞蛋。

兩人并不知道吳瓊已經出事,盧茵對她多少是同情的,她沒有追問他們過去的糾葛,也不細想半夜裏為什麽單單叫陸強。她心裏盤算着,抿抿唇道:“要不過會兒你給她打個電話再問問?”

“我沒她號碼。”陸強說:“她拿邱震手機打的。”

盧茵張張口,沒什麽話說了。陸強把雞蛋放她碗裏,也埋頭吃飯。

客廳裏一時陷入安靜,窗外暖色日光灑向桌角,地板上映出窗棱的輪廓,兩人相對而坐,只有瓷勺撞在碗碟上的脆響。他們還不知道,這樣寧靜安穩的早晨,對彼此來說已經相當難得。

***

警察在第三天下午找上門,陸強和盧茵從外面看房回來,錢媛青定了日子,陰歷六月二十,嫁雞随雞,酒席在鄉下辦,之後他們再回來請同事。

房子領證之前就陸續看過,今天簽了合同,是曲阜路上新開發的樓盤,精裝修,交房後提包就能入住。

陸強想着下午約根子他們喝個酒,談談一塊兒搞物流的事兒,沒成想剛進小區,就被幾個便衣攔下來。

其中有他眼熟的警察,是老邢部下,以前的案子和陸強有過接觸,他公事公辦的态度,要陸強回去協助調查。

盧茵心顫,兩只手不約而同抓住他的手。

陸強沉了沉眸:“什麽事?”

便衣說:“十號那天發生一起兇殺案,希望你能配合我們調查,跟我們走一趟。”

陸強明顯感覺他拉着的手顫了下,他回頭看她,盧茵神色慌張,難以置信的搖搖頭,嘴唇已經幹出細紋。

陸強捏捏她的手,轉頭問:“什麽兇殺案?跟我有什麽關系?”

便衣口氣不太好:“別問這麽多,回去會有人給你做筆錄。”

陸強瞟一眼那人,去看盧茵,她嘴唇咬的煞白,手已經出了汗,指尖冰涼。

“沒事兒,”他笑着說:“這麽沒用呢,協助調查,多大點兒事啊。也許是找目擊證人什麽的。”

盧茵知道他在安慰她,雙腿發顫:“陸強,這到底怎麽回事?”

他拿手背碰碰她臉頰,“我去看一眼,你回家,晚上自己吃,冰箱裏還有昨天買的菜。”

盧茵根本沒從驚吓中緩過來,沒聽進去,被他拉住往前送了幾步,她機械的回頭,小聲問:“……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晚一點兒。”

“我也想去。”

他一皺眉,壓低說:“回去,聽話。”

陸強手掌放她後腦勺上,輕輕送出去,看她慢慢往小區裏面走。

盧茵步子都是虛的,頻頻回頭張望。陸強擡了擡下巴,沖她泰然自若的勾唇角,盧茵嘴唇僵硬,也試圖擠出一個笑。

她身影終于消失,陸強随那幾個便衣上了車,想當年進出警局是家常便飯,這套流程他太熟悉,雖然疑惑,問了他們也未必會說,便一路沉默沒多話。

他被帶到單獨的審訊室,對面一張桌子,兩把座椅,桌上有電腦和茶杯,屋子裏空蕩蕩,旁邊是一臺攝錄機。等了大概十分鐘,有兩名警員進來,抱着厚厚的資料,分別在桌上攤開。

兩人低語一陣,慢悠悠喝幾口茶水,其中一人在本子上寫着什麽,側頭應話。

陸強冷冷掃了眼,脊背滑下幾分,兩腿叉開,舒服的靠着。

兩人聊了幾分鐘,終于進入正題,一個詢問,一個記錄,面目立即變得威嚴肅立。

剛開始是些基礎信息,陸強一一答了。

警員問:“五月十號淩晨兩點到五點之間你在哪裏?”

他回憶了下:“在家。”

“在家幹什麽?”

他一挑眉:“睡覺。”

“誰能證明?”

“我媳婦。”

對面警員擡頭看他一眼,“還有沒有別人能證明?”

“沒有。”

“財富豪為酒店你知道嗎?”

陸強神思一頓,突然擡頭:“廬州道上那個?”

“你去過?”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隐隐知道叫他來和什麽事有關:“知道,但沒進去過。”

警員拿銳利的眼神打量他,想從他表情中發現破綻,陸強從容不迫,回視他的目光。

隔了幾秒,對方收回視線,在一疊文件裏翻了片刻,朝他亮出一張照片:“這個人你認不認識?”

照片裏是個年輕女孩,穿一件藍色高領毛衣,短頭發,下巴尖翹,表情淡淡的看着屏幕,沒有笑。

陸強唇線繃直:“她怎麽了?”

警員一拍桌子,“正面回答問題,認不認識?”

陸強掃他:“認識。”

“你和她是什麽關系?”

陸強又重複一遍:“只認識。”

警員放下照片,往後靠了靠:“單純認識這麽簡單?你在我們這裏有案底,六年前,你曾犯過強.奸罪,當時的受害者就是照片本人,”他點點桌面:“老實交代,十號晚上兩點到五點之間你在幹什麽?”

陸強說:“在家睡覺。”

警員面目嚴肅幾分,“你別撒謊,你當時在哪兒,我們随便掉個監控就能知道。”

陸強說:“随便。”

警員冷哼一聲,審問這種思維冷靜的嫌疑人很費頭腦,他扔了筆,直接從腳邊籃筐裏取證物,證物外面用塑料袋密封,他掐住一角:“這個你見沒見過?”

陸強看過去,那是把折疊傘,傘面純黑,傘柄是原木色。他眸色微沉:“是我的。”

警員放下,又舉起另一件,“這個呢?”

袋子裏是個塑料打火機,綠色的,上面沾一塊黑色墨印,他認識。陸強承認:“我的。”

警員舉起最後一件,也不問他了,“這煙盒上面也有你的指紋。”他終于找到破綻,眼神泛光:“你剛才說沒去過財富豪為酒店,但這些證物是從1202房間找到的,鑒證科已經驗過,上面大大小小均有你的指紋。”

警員步步緊逼:“你怎麽解釋?”

***

盧茵一下午在煎熬中度過,晚飯沒心情吃,坐在沙發裏,眼睛盯着牆上的挂鐘。她從小到大沒遇過這樣的事,認識陸強以前,警局的大門都沒踏進過,兇殺案這幾個字一直徘徊在腦海裏,她相信陸強什麽也沒做,但人在警局,一時不知深淺,她坐立難安。

等到晚上十點,陸強還沒有回來,打他電話,仍然關機。

她像熱鍋上的螞蟻,心中慌亂,怎麽都坐不住,又等了一刻鐘,她抓了件外套,開車出門。

這個時間,審訊大廳裏仍然有人辦公,盧茵站門口踮腳張望,并未看見陸強身影,她随便問一個警員,警員并不知道陸強是誰。

她在走廊靠牆站着。

剛才警員進出了幾次,忍不住好心提醒:“如果是被帶回來審問的,可能在二樓的獨立審訊室,這個時間就四審好像還有人。”

盧茵道謝,話音兒剛落,人已經往樓上走。

警員抻着脖子喊:“你只能在走廊等着,裏面進不去。”

看了半晌,人影消失,沒有人給他回應。

盧茵找到四審,在走廊倒數第二間。一整面牆上都沒有窗,只有幾扇暗紅色防盜門,對面一溜長條凳,頭頂是慘白的節能燈。

走廊裏靜的過分,能聽見她鞋跟磕在地面的聲音。

盧茵用右手握住左手,緩慢調勻呼吸,她往後退了兩步,坐在後面座椅上。她不知道裏面是不是陸強,雖然做不了什麽,在這兒守着,總比家裏安心許多。

大概十分鐘,走廊裏響起窸窣的說話聲,夾雜零散的腳步。盧茵側頭看去,樓梯上拐過來兩個人,說着話,正往這方向來。

走在前面的是位老者,腋下夾着保溫杯,背着手,步伐穩健。她目光偏移,落在後面女警身上。

盧茵眼睛一亮,不由自主起身,往前迎過去。

老邢看了盧茵一眼,沒在意,直接敲幾下四審的防盜門。

盧茵攔住譚薇:“譚警官,能碰見你就好了。”

譚薇兩手插着褲袋,眼神一頓,打量片刻:“你是哪位?”

“我是陸強的……”她頓了頓,不太好意思,只說:“我是他女朋友。”

譚薇擡着下巴,像是回憶,然後了然的哦了聲:“想起來了。”

盧茵這會兒沒心思研究她表情,趕緊問:“這裏面的人是陸強嗎?”

譚薇淡淡看她:“是。”

盧茵心沉下一半,攥了攥拳:“他今天被幾個警察帶過來,說要調查一起兇殺案,請問一下,方便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嗎?”

譚薇笑了聲:“呦,這我可不敢說。”

盧茵微微皺眉。

她說:“上次告訴你那件事,陸強差點沒把我殺了,我可不敢再多嘴。”

盧茵抿抿唇:“抱歉。”

譚薇笑了笑,“你有什麽錯,道哪門子歉啊。”

盧茵不想跟她說別的,直接問:“審訊多久結束?陸強他什麽時候能走?”

譚薇說:“要看他怎麽交代了,沒他事兒随時走,有他事兒……”她頓了下,撇撇嘴:“難說。”

盧茵心裏咯噔一下,還要再問兩句。

譚薇敲幾下防盜門,“回家等着吧,你也不能在這挨一宿啊。”

“我能見見他嗎?”

裏面有人開了門,譚薇說:“不能。”

盧茵緊走幾步,縫隙開的并不大,有暗黃光亮從裏面溢出來,她看到一張桌子,旁邊攝錄機的紅點不斷閃爍。幾秒的時間,她目光快速搜索,落在對面的椅子上。

那當中坐個高大男人,懶散靠着椅背,兩肩松垮的垂着,手掌搭在雙腿間。

她視線移上去,看見他的臉,他正側着頭,也往這方向看過來。

目光相觸,下一秒,防盜門砰一聲閉合。

盧茵邁了兩步,手掌搭在門板上,走廊裏瞬間恢複安靜,只剩頭頂凄白的燈光。

盧茵想着剛才他的樣子,對視時,他分明的,皺了下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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