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老邢進了審訊室,裏面兩個警員站起來,其中一個問:“邢隊,查到了嗎?”
老邢把保溫杯擱桌角,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他點點頭:“兩點就回去了。你們收拾收拾就撤吧,剩下我和譚薇來。”
警員神色失望,看來案子還有得查。他們把桌上資料拾了拾,恰巧譚薇敲門,和她打了聲招呼,錯身離開。
譚薇關了門,兩手扔插回褲袋裏,在旁邊站了片刻,看一眼面前男人。他側着頭,正往她的方向看過來,卻不是在看她,眼睛緊緊盯着閉合的防盜門,眸色暗沉。
譚薇橫移一步,擋住他的視線。
陸強眼神晃動,瞟她一眼,擺正頭,又恢複到原來的狀态。
老邢遞過來一杯水,他沒接,挑起眼皮:“問完了嗎?我什麽時候能走?”
紙杯在他面前舉了片刻,老邢收回手,走到桌子後面坐好,譚薇也過去提筆記錄。
老邢默了默:“五月十號淩晨兩點到五點之間,財富豪為酒店1202房間,有一名中國籍女子疑似被人謀殺,今年26歲,在優瑞科技工作。”
陸強看着他。
老邢說:“這人你認識。她是吳瓊。”
陸強神色仍舊未動,看着老邢。譚薇點點桌面,“陸強,跟你說話,你聽見了嗎?”
老邢拍拍她胳膊,叫她不要心急,靠向椅背,也沒催促。
過了會兒,陸強挪開視線。
老邢過去遞給他一支煙,陸強看了看,這次接了。
他就着老邢的手把火兒點着,深深吸一口。老邢自己也點了一支,靠在桌上慢慢抽。
一時間,密閉的審訊房裏煙霧缭繞。
陸強這支煙下的很快,老邢問:“再給你來一支?”
陸強:“不用。”
老邢直截了當:“我們查過你家小區的監控錄像,上面顯示,十號淩晨一點零三分你曾出去過,當天淩晨兩點你打車回來,再次出門是上午十點整。”他掐了煙:“被害者吳瓊的死亡時間,大概在十號淩晨三點左右。時間上不吻合,你基本可以洗脫嫌疑。”
“我沒邁關子,查到什麽,一五一十告訴你,是希望我們之間有最起碼的信任,你能配合我們調查。”
陸強抱着手臂,看了他一眼。
老邢說:“我們在1202房間找到附有你指紋的打火機和雨傘,你能解釋解釋嗎?”
片刻,陸強說:“我之前見過吳瓊。”
老邢蹙眉,和譚薇對視一眼:“你是說,淩晨一點到兩點之間你出門,是去見了吳瓊?”
“對。”
“東西是你給她的?”
陸強說:“當時下着雨,她沒打傘,我把自己的給她用。煙和火機也是她借去的,我沒要。”
老邢沉思片刻,“也就是說,很有可能,你是吳瓊死前,除犯罪嫌疑人以外,最後見到她的?”
陸強沉默,沒有答話。
老邢問:“你們在哪裏見的面?”
“街角服飾店的門口。”
他朝譚薇擡擡下巴,讓她仔細記錄好。
“你們說了什麽?”
“什麽也沒說。”
老邢看着他,扭開保溫杯喝了口茶,笑了聲:“半夜見面,什麽都沒說?”
陸強說:“她之前有話對我說,後來見到,又沒話了。”
老邢一雙犀利的眼緊緊盯着他,陸強神色自若。
半晌,他問:“吳瓊沒說她要去哪兒?”
陸強沉默片刻:“沒有。”
“她情緒怎麽樣?”
“天太黑,我沒注意。”
“那你們幹什麽了?”
“抽一根煙,待了不到十分鐘。”
這段談話沒問出什麽,他的回答過于簡單,不知是真是假。
譚薇不由冷哼:“我不信你們什麽都沒說,黑天半夜就為見一面?你們到底什麽關系?”
陸強垂着頭,理都沒理她。
譚薇被忽視,扔了手中的筆:“你這什麽态度?不配合警方調查,知不知道我們有權拘留你!”
“譚薇!”老邢慈聲阻止,“今天就到這兒吧。你整理一下筆錄,去查查街角的監控。”
他轉頭對陸強說:“陸強,可以走了,感謝你的配合。但在案子查清以前,你最好不要離開漳州,我們需要随時請你回來問話。”
陸強站起身,沖他點一下頭。
他多一分都不想待,急不可耐的開門出去。
***
已經過了淩晨,警局裏人走的差不多,大燈關了,只留下幾盞壁燈。走廊裏暗淡無聲,盡頭漆黑,窗外半點光亮也透不進來。
陸強一眼瞧見長椅上坐的人。她一手環在胸前,另一只手肘撐在手腕上,手掌蓋住額頭,低垂腦袋,似乎睡着了。
她身形很小,靜靜窩在冷硬的座椅裏,外套也單薄,長褲下露着細細的腳裸,一動也不動。
陸強視線別開片刻,舔了舔下唇,他兩拳握緊,站了兩秒才擡步往她身前去。
盧茵只淺寐,隐隐感覺一股溫熱氣息靠近,有人手指覆上她唇瓣摸了摸,她一顫,登時睜開眼,緊跟着就要站起來。
肩膀上壓下一雙手,陸強蹲在她身前,柔聲問:“睡着了?”
盧茵慌亂中認清是他,眼睛一亮:“你沒事了嗎?”
陸強沒答,咬牙佯裝發狠,刮一下她鼻頭,溫聲呵斥:“又他媽不聽話,大晚上誰讓你跑來的。”
兩人距離很近,陸強腳尖着地,腳跟微微懸着,蹲在她身前,比她還要高一點兒。
她緊緊盯着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陸強傾身親她額頭,“傻了?”他逗她一句,脫下外套,把盧茵整個裹住,手臂用力,夾着她一并站起來。
“車在外面?”
盧茵縮在他懷裏,低低的嗯了聲。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松懈,雙腳脫力般走不動。
夜晚比白天氣溫低很多,狡猾的冷風直往褲腿裏鑽。
開了車門,陸強把她送進駕駛位,自己快步繞過去,坐去副駕駛。
盧茵打了兩次火,她握着方向盤,往家的方向開。
車廂裏沒開燈,陸強側頭看她一眼,把空調打開,手掌貼着出風口,沒多會兒,溫熱的暖風源源不斷吹出來。
陸強調轉方向:“還冷不冷?”
盧茵眼睛盯着前面。
他看過去,她臉孔被路燈晃的忽明忽暗,陸強手掌覆上她後脖頸:“晚上吃飯了嗎?”
盧茵抿緊唇,仍然目不斜視。
陸強看了眼前面,又調轉回視線:“讓你擔心了,茵茵。”
他不說這話還好,控制一路的情緒被他逼出來,滿腹委屈與擔心急需宣洩,她覺得自己沒用,鼻根發酸,眼淚忍也忍不住。
輕輕眨眼睛,眼淚不少反多,她拼命克制,陸強還看着呢。
恰好行過市中心商業區,車窗外燈火通明,幽暗的光亮映進她眼裏,陸強心一跳,她頸後的手掌不由捏緊。
盧茵吸吸鼻子,眼前越來越模糊,像雨幕阻隔了車窗。
陸強輕哄:“別哭。”
她看不清路,手一歪,車子在馬路上滑了條弧線。
陸強沉眸:“茵茵,先靠邊兒停車。”
盧茵聽了他的話,打右閃,在僻靜路邊拉下手剎。
陸強扭亮車燈,扳過她雙肩,不大的臉上挂滿淚,她緊緊咬住下唇,努力不發出聲音。
他胸口被狠狠揪住,感覺車廂裏悶的快窒息。他提着她腋下,把盧茵從駕駛位抱出來,橫擱在自己腿上。
兩臂收緊,她窩進他胸口。
陸強拿唇貼她額頭:“害怕了?”
盧茵細細的抽泣。
陸強嘆口氣,緩慢的說:“我又什麽都沒幹,你怕什麽。”
她眼淚鼻涕都蹭在他胸口,陸強捏起她下巴,唇覆上去,一寸寸吮吻她的淚。
車廂裏很安靜,偶爾有車從後方嗖一下開過去,陸強關了頭頂燈,視線乍然漆黑。他捏着她下巴的手輕輕擡高,把她的唇送到嘴邊,一口含住,溫柔的親吻。
盧茵略微掙紮,便被他攫住後腦,更深刻認真的吞沒。他的吻裏帶着不易察覺的讨好,小心翼翼取悅她,不似平時兇猛的長驅直入,而是帶着她唇瓣淺淺的吸吻。
她頭腦一片混亂,忘了哭,甚至忘記兩人為什麽會吻在一起。
氣息微亂,陸強離開寸許,把她手貼在自己臉頰:“摸摸看,我在這兒呢,還怕嗎?”
她手指冰涼,陸強拉到唇邊親了口,“對不起。”這三個字帶着無奈的嘆息,還有對她無能為力的歉意。
盧茵心中一軟,萬分後悔自己的失态,趕緊抹了把眼尾,從他身上坐正些,搖頭說:“不怕了。”
她主動親親他:“晚上吃飯了嗎?”
“沒有。”他也問:“你呢?”
“沒。”
“那回家做給你吃?”
她又靠回他胸口:“還是我做吧。”
兩人在路邊待了會兒,情緒穩定,盧茵突然想起問正事兒:“他們說的兇殺案到底怎麽回事?”
陸強腦袋靠着椅背,半阖雙目,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聽到他的聲音:“吳瓊死了。”
***
事情告一段落,陸強過了半個月平穩日子。
老邢電話在這天中午打來,沒有去審訊室,他約了間茶室,跟陸強在外頭見面。
陸強本意不想去,挨不住他親自來請。
老邢愛喝茶,偏愛色重味濃的烏龍,叫了壺上等大紅袍,熱氣蒸騰間,滿室茶香。
他給陸強斟了半杯,拿食指推過去。
陸強低頭掃了眼,沒動:“有話直說,我沒時間在這兒耗着。”
老邢笑笑,端起茶杯淺抿一口才道:“街角的錄像我們查過,證實你沒說謊,”他看陸強一眼,“上面清晰記錄了你給吳瓊打火機和雨傘,整段兒視頻七分二十三秒,吳瓊獨自離開,你在原地站了一分鐘,才往相反方向打車走。二十四分鐘後,出租車出現在你家小區門口,你下了車,直到上午十點才和個女人出來。”
陸強不知道他要表達什麽,并不搭茬。
老邢說:“那天我看見有人帶吳瓊進了酒店。是誰殺了她,其實你我心裏都很明白,是不是?”
知道他不會回答,老邢低下頭,慢慢喝杯中的濃茶。旁邊水壺咕咕冒泡,有白煙順壺嘴頂出來。
安靜了片刻,老邢說:“我們轉天中午十二點接到報案,到時間她沒有退房,服務員才上去查看,發現了吳瓊的屍體。”
“據負責人說,上午十點,酒店發生一點兒小故障,機房電線損毀,停電十分鐘。而那之後,酒店連續三天的監控記錄全部消失。房間明顯被人動過手腳,沒有可疑指紋,兇器不翼而飛,半片毛發都找不到。”老邢轉了轉茶杯:“前臺登記是邱震的身份證號,這幾乎成了唯一線索,可我們的人找他回來問話,你猜他怎麽說?”
陸強挑了挑眉。
“邱震說,他身份證已經丢了一個月,財富豪為的房間并不是他開的。”
陸強垂眸聽完,手指在桌面點了點,“這是警方內部機密,現在可以公開了?”
老邢笑笑:“說我心急也好,能力不夠也好,萬不得已,我不張這個口。”
“恐怕你找錯人了。”
老邢說:“和六年前的強.奸案相同,你替人頂罪大家都知道,但苦于沒證據,把他放走,在國外一待就六年。我不知道你們其中恩怨,但你有沒有想過,這對個小姑娘公不公平?”
“這是條人命,如果這次放他走,很可能他馬上離開漳州,再也不回來。這案子破不了,吳瓊永遠也得不了安息。”
陸強點了根煙,嘴裏發出緩緩的呼氣聲:“你想怎麽樣?”
老邢沉默好一會兒,擡起頭:“澄清六年前的事,拖住他,一年半載,我不相信找不出證據。”
***
另一邊,邱家別墅裏。
陳勝大刺刺靠着沙發,擡頭瞥一眼邱老。
邱世祖雙腿搭在桌角,手裏夾一根雪茄,他半天沒抽,“警察最近還跟蹤小震嗎?”
陳勝說:“還跟着。”
“他們掌握多少證據?”
“基本沒有。”
邱世祖滿意的點頭,目光落在遠處餐廳上:“小震說,那晚那姑娘見過陸強?”
陳勝點頭:“是。”
他靠回椅背,眼睛望向天花板,數秒後,囑咐說:“去查查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