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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陸強和盧茵交代幾句,一路開到火車站。

錢媛青打完電話就沒敢亂走,在馬路對面報刊亭等着。快接近中午,日頭火燒火燎,她坐在旁邊樹蔭下,手裏拿着報紙,疊了幾下,當扇子扇風。

她穿一件藍白花的綢子短袖,青布長褲,腳上是自己納的黑布鞋,旁邊兩個老舊旅行包,塞得鼓鼓囊囊,另一側放着手編籃子。

陸強從車上下來,幾步的路已經汗流浃背,他快速穿過馬路,一打眼兒,瞅見樹蔭下坐的人。

陸強腳上像灌鉛,停了停,很難才邁出下一步。

“等累了吧。”他也沒看她,先弓身拎起兩個旅行包。饒是他身強體壯,手下也吃了點勁兒,路途遙遠,不知道她怎麽提來的。

錢媛青本沒注意到他,默默打量陌生的城市。瞅他一眼,也沒見多驚喜:“到了?”

陸強悶頭嗯一聲,兩個行李袋換到一只手上,要去提籃子。

她連忙拿手穩住:“我自己拿,你別都給我摔碎了。”

陸強松開手,瞟了眼,裏面是一籃子柴雞蛋。他脫口說:“盧茵現在只能吃流食。”

錢媛青瞟瞟他:“別人就不吃了?”

陸強一噎,手指觸觸額頭,不亂說話了,只道:“車子停在前面。”

錢媛青随他過去,陸強沒話找話:“電話裏都說沒事了,其實不用您親自跑來的。”後來她又打過電話,那時盧茵已經清醒,傷口愈合情況很好,陸強便告訴她不用過來。

錢媛青說:“農活幹完了,閑着也是閑着。”

“地裏呢?”

“讓小志爸給看幾天。”

兩人說着到了車邊,陸強為她拉開副駕的門,把行李袋放到後備箱裏。

車子啓動幾分鐘,溫度才降下來。

錢媛青把籃子放腳下,拿手攏了攏頭發。她發絲參雜不少白色,兩鬓用卡子卡在耳後,發型規整,幹淨利落。

陸強開的很穩,轉頭看她一眼。

錢媛青望向窗外,頭一次來大城市,多少帶點兒新奇。

他點着方向盤,欲言又止,過了會兒,他側頭:“媽。”

錢媛青收回視線。

陸強說:“你就跟我們一起走吧,手續都辦完了,就差你的。”

“我不去。”

“以前的事我沒處理好,這一走,我怕他們回老家找你麻煩。”

錢媛青冷哼一聲:“就一個老太婆,誰能把我怎麽樣。”

陸強試圖勸說:“那邊環境好,房前有個院子,到時候你想種菜種花都可以。和國內沒什麽不同,有些老人晚年都過去養老,”他停頓片刻,“況且盧茵傷才好,需要您照顧。”

“那你是幹什麽吃的?”

陸強手一緊,唇線不由自主繃直,心中煩躁,很想抽根煙。

前面紅燈,陸強緩慢停穩車。

他把窗戶開了條縫兒,摸出煙來抽。後腦稍稍枕在椅背上,看前面紅色數字一秒秒變少,最後轉成綠色。

陸強踩了腳油門,重新開起來。

一根煙抽完,他說:“媽,其實出去……”

話還沒出口,錢媛青皺眉啧了聲,“去你們的,非拉着我幹什麽,不去。”

再說就急了,陸強話哽在喉嚨,生生咽回去。

後半程誰也沒說話,陸強把車開回醫院。

醫院樓梯間的高窗正對馬路,陸強撂下一句話就走了,盧茵驚詫過後有些激動。她在病房裏坐不住,晃蕩到樓梯間,窗戶有些高,她踮着腳,扒頭往外看。

下面是熙熙攘攘的車流,醫院門口都減速慢行。住的五樓,根本什麽都看不見。

盧茵頭有些暈,眼前冒出金星,她落下腳,緩了緩,返回走廊上。

不出十分鐘,電梯口走出兩個人,陸強拎着行李在前,錢媛青落後一步,手上挎着籃子。

盧茵眼睛亮了亮,有些不自然的壓低帽子,迎上兩步:“阿姨,您來了!”

“嗯。”錢媛青從上到下看她一圈兒:“這瘦的,一陣風都能給你刮跑喽。”

她笑了笑,“沒那麽誇張。阿姨,路上累了吧?”

陸強在旁邊直皺眉,點一下她後腦勺:“稱呼。”

盧茵慢半拍才反應過來,臉頰泛紅,她張了張嘴,突然要改口沒有叫出來。

錢媛青擺擺手,“叫什麽不一樣。別在這兒站着了,哪間?”

她忙哦了聲,帶着她往病房裏面走。

錢媛青打量一番,病房很高級,外間有個會客區,再往裏走才是病房。房間整潔幹淨,并沒多少藥水味兒,窗簾是宜人的淺綠色,有個衛生間,不大的回型洗手臺上,放着電磁爐和簡單廚具,旁邊是半人高的小冰箱。

她打開冰箱看了看,朝陸強擺手,叫他把旅行包拿過去。

盧茵好奇湊頭看。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盧茵微微有些怔然。

一個包裏裝了兩只處理好的土雞和棒骨,怕天熱壞掉,拿冰塊包裹,裝在密封的泡沫箱裏,旁邊塞滿紅棗和黃豆;另一個裝着三條鲫魚,每條都有兩三斤重,用同樣方式裝着,拆開來,魚鰓鮮紅,魚鱗整齊,比市場裏現宰的還新鮮。

這兩個旅行包,冰塊占去一半重量。陸強喉嚨發澀:“大老遠帶這些過來,漳州都有賣的。”

錢媛青又從裏面拿豬肝和豬心,頭沒擡:“雞是我自己養的,鲫魚是小志爸聽說我要來,現捕的。”

東西陸續放到冰箱裏,她擡頭看盧茵,“你今晚想喝什麽湯?”

盧茵手指蓋着眼尾,還沒來得及拿下來。撞上她的目光,忙吸吸鼻子笑着:“我想喝雞湯。”

迎着陽光,她泛白的臉上洋溢着鮮活的神采。

錢媛青不禁笑了笑:“那行。”

征求過醫生意見,盧茵晚上喝了兩小碗雞湯,半碗小米粥,裏面攪一枚雞蛋黃。

陸強自己吃了半只雞,錢媛青又給剝兩枚雞蛋,他幾口吞進去。

房間開着空調,可他還是滿頭大汗。三個人擠在桌邊,短暫的時光,舒暢又溫馨。

天擦黑的時候,盧茵被允許去花園散步半小時,錢媛青沒什麽事兒幹,跟着一道去了。

陸強慢悠悠走在後面,看着兩個女人的背影,心裏塞得滿當當。他勾勾唇角,腳步停在原處,環手點了根煙。

那兩人在草坪邊的長椅上坐下。

隔着十來米的距離,陸強站在草坪這邊,他手掌伸進去摸摸肚皮,比前幾天硬撐幾分,上面密布一層黏膩的汗。把衣擺撩起來,往上折兩下,露出半個肚臍,中間縱貫一撮黑密毛發,漸行漸疏,延伸至胸口。上緣露出小截龍身,盤亘在右肋附近,肌肉走向是最剛毅緊湊的紋理。

陸強拿手掌拍兩下肚皮,那邊把煙送到嘴邊,昂頭吸兩口。

半支煙抽完的時候,他兜裏電話震起來。

拿出來看,陸強神色微頓。

又震了幾下,他才接起來。

省去寒暄,老邢直截了當的問:“你那邊還要多久?”

陸強看向遠處,目光落在那道瘦削的身影上:“半個月。”

對方沉默少許,“能不能提早?如果超出審查時限,警方沒權利再讓他留在國內配合調查。”

陸強說:“想辦法拖着吧。”

“不能提早嗎?”

“不能。”

他挂了電話,又摸出煙來抽,看看天色,已經隐約可見點點繁星,溫度降下來,不時帶着一陣涼爽的清風。

陸強擡步過去,難得今天盧茵心情很好。

錢媛青從椅子上站起來,村裏作息規律,這個時辰,基本已經關燈睡覺。

她手扶住腰:“天氣挺好,你們願意就再坐會兒,我先上去睡。”

陸強問:“您記得哪間嗎?”

“知道。”撂下兩個字,獨自往住院部走。

盧茵目送她離開,眼睛一直是笑眯眯的。

陸強站她身前,居高臨下的捏捏她臉頰:“就這麽高興?”

盧茵說:“吃的很飽,能不高興嗎?”

陸強笑罵:“平時餓着你了?”

她拍掉他的手,把他衣服平整放下來,抱怨說:“你做飯的水平實在不敢恭維,和阿姨差很遠。”

“慣的。”陸強點點她,坐在不遠處的草坪上:“能吃我陸強做的飯,你還是頭一個,知足吧。”

盧茵哼了聲,起身到他身邊,也要坐下。

“等會兒。”陸強阻止,把她披的薄毯取下來,疊成方塊兒,放到自己旁邊:“坐吧。”

盧茵扶住傷口,借助他手臂的力量,緩慢坐在草地上。

陸強後仰身體,墊着胳膊躺下來,大刺刺支起一條腿,抖兩下。

夜色越來越濃,小徑旁邊有一柱柱清冷的白光,對面大樓燈火通明,還有零星幾個病人在旁邊散步。

微風輕拂,吹起他的衣擺,露出一小截皮膚。

盧茵忽地回頭:“你老看我做什麽?”

陸強目光閃爍,移了移,又落回她身上:“怕看?”

“不是。”盧茵問:“你是不是有話和我說?”

過了會兒,“沒有。”他又把視線轉向天空。

盧茵也跟着看過去。星空浩瀚,如同熠熠碎金墜滿天幕,那樣遙不可觸。細風吹着樹葉沙沙,小草濕潤的貼在腿肚上,這樣的夜晚顯得格外澄淨。

盧茵感慨萬千:“不知道那邊的星星也這麽亮嗎!”

陸強說:“都一樣。”

“真不敢相信,我們就要離開了。”

陸強換了條腿支着,低低嗯一聲。

“我還沒有辦離職。”

“出院辦。”

“走之前還要和葉梵見一面。”

陸強轉頭看她:“明天讓她來?”

盧茵想了想:“算了,她那脾氣又要擔心,反正也快出院了。”

陸強:“嗯。”

盧茵抿抿唇:“還有……”

“什麽?”

“我舅舅,”她回頭看他:“還能回一趟黔源嗎?”

陸強一頓,從地上坐起來,表情鄭重:“茵茵,機票早就訂好了。”陸強說:“我們不是永遠不回來,這次比較急,你能不能……”

“我明白。”她小聲說。

夜色把她身影掩埋的很小,陸強看着,胸中泛堵。他從兜裏摸出煙,想起什麽,沒有點。

煙卷含在嘴裏,“你高中之後就自己住?”

話題轉的太快,她疑惑點點頭。

“能照顧好自己?”

盧茵說:“那當然,不然我怎麽健健康康長這麽大。”

陸強笑着逗她:“要把你自己扔國外,肯定怕的哭鼻子。”

盧茵看向他,不服氣的挑挑眉:“千萬別小看我,我适應能力很強的,”她得意的說,“環境越艱苦,我會越堅強。”

“真的嗎?”

“當然。”

陸強咬着煙卷看她,眼中的光被黑暗遮住,情緒無法捉摸。

半刻,她的手被他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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