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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補齊,建議重看)

錢媛青在醫院待了一周,從老家背來那些,基本都給盧茵熬湯補身體,陸強跟着沒少沾光。兩人到後來紅光滿面,體重暫時補不回來,精神氣色卻好很多。

訂了明早的火車票,她拒絕坐飛機,也不讓別人送,怎麽來的怎麽回去。

錢媛青脾氣倔,誰也勸不住,只能順她意,給訂了張卧鋪票。

晚飯過後,根子也來了,兩人坐走廊裏說話。

沒多會兒,盧茵從病房出來,“我和阿姨去樓下走走,你們慢慢聊。”

根子連忙起身:“嫂子,能行嗎?”

“沒事,”盧茵笑笑,象征的活動胳膊,“好差不多了。”

正說着,錢媛青慢悠悠出來,根子叫:“嬸子,腳下慢着點兒。”

她應一聲,微笑往病房指道:“保溫瓶裏還有鲫魚湯,待會兒喝了。魚還是你爸釣的呢。”

根子嘴甜,“诶!這就去,我最愛喝您熬的湯了。”

錢媛青被她哄的直樂,擺一下手,率先往電梯方向走。

盧茵磨蹭幾秒,低頭看陸強,“那我去了啊。”

聲音溫溫順順。

陸強看着她,目光難舍,兩人旁若無人對視了會兒,他語調柔和:“別往遠走。”

“就在樓下的小花園。”

“早點上來。”

“行。”

她打完招呼,碎步去追錢媛青。

錢媛青兩手背在身後,低聲呵斥:“別跑,抻着傷口。”

盧茵穩住腳步,把手伸到她臂彎間,虛虛的扶着。

天氣比前幾日熱,外面快達到三十度,即使傍晚,餘溫還在。

風掃在身上溫突突的,剛出去汗就起來了。

兩人沿小花園走了一陣,繞到和門診連接的長廊上,夾在兩棟樓之間,風吹過來,還算涼爽。

找椅子坐下,錢媛青拿小手絹抹頭上的汗,忍不住抱怨:“這鬼地方,像蒸籠一樣,可不比我們淮州。”

“淮州很涼快嗎?”

“涼快。”錢媛青說:“下地幹活都沒出這麽多汗。”

盧茵順着話頭兒注意到她的手,那雙手是久經日曬的淺棕色,手背上皮膚幹裂,致使根根脈絡都看的很清晰,長幹農活的緣故,骨節增生粗大,但指甲卻很短,修剪的十分幹淨。

她的手就那麽随意放在大腿上,不用觸碰都知道溫暖幹燥,好像蘊含無窮力量,讓人心裏很踏實。

盧茵沒敢盯着看太久,她抿抿唇:“阿姨,真是對不起,您第一次來漳州,沒能帶您好好玩一下,全在醫院裏陪着我們了。”

錢媛青說:“大熱天有什麽好玩兒的。”

“那也不應該在醫院。”

她看看她,把她肩頭落的葉子摘下來:“你們沒鬧這一出,以為我會來呢。”

她冷哼一聲,看向匆匆而過的人群。

盧茵也沒有說話,低頭繞着病號服上的線頭兒。

好一會兒,錢媛青才說:“都成一家人了,你別想那麽多,抓緊把身體養好才是正事。”她停了停:“以後日子長着呢,等你有了孩子,我給你看着。”

盧茵心裏登地一揪,線頭兒纏緊手指,在根部倏忽斷開。她忽略一個問題,想起的是另一個問題:“阿姨,您真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不走。”

盧茵咬咬下唇:“陸強很希望您能改變主意。”

錢媛青說:“別勸了,我是不會去的。”

“能告訴我原因嗎?”

錢媛青看看她,面對盧茵,她從來都是耐心細致,沒有一點兒壞脾氣。

她說:“那是我家,哪兒能擡起腳說走就走。”

“還會回來的。”

錢媛青搖頭笑笑。一陣風吹過來,她頭頂的白發豎起一縷,風跑遠,發絲又緩緩落下來。

“那我老頭子怎麽辦?”

盧茵一頓。

錢媛青說:“他兒子愚鈍,做傻事替別人頂罪,把他氣死。老陸死的不值,他兒子明明什麽也沒幹。”她嘆一口氣,靠向椅背,隔了會兒才繼續說:“陸強不在他身邊,可我不能跟着走了,留他一個人。”

“你明不明白?”

錢媛青忽而看向她,盧茵眼睛黑亮,狼狽的錯開視線,她低下頭,“明白。”

她笑着拍拍盧茵的肩膀,擡頭看天色:“回去吧,不早了。”

錢媛青扶住腰起來,盧茵按了她一把:“阿姨。”

她又坐下。

盧茵猶豫一陣,從病服口袋裏掏出樣東西,塞到她手上。薄薄的堅硬的材質,她攤開手掌,手心兒裏一張深綠淺綠交雜的卡片。

錢媛青看了兩眼:“他讓你給的?”

“啊?”

她重複:“陸強讓你給我這張卡?”

盧茵反應過來,趕緊擺擺頭,“不是,這是我的錢。”

錢媛青一愣:“拿回去,我用不上。”

盧茵兩手推拒,硬是握着她的手,把那張卡片攥在她手心兒,五官因為焦急快揪到一塊兒。

“裏面沒有多少錢,是我平時生活攢下的一點兒,阿姨,您收着,這事陸強不知道,是我自作主張。”

錢媛青看她表情激動,忍不住笑笑:“你給我錢,我在鄉下真用不上。”

“那就存着。”

她還想拒絕,盧茵搶先說:“您剛才還說我們是一家人,如果硬要還給我,我會很傷心。”

盧茵知道,對付她說軟話裝可憐比什麽都管用,她表情極其到位,輕輕皺着鼻翼,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

錢媛青無奈看她,末了肩膀一松,“放開吧,手都攥疼了。”

…… ……

第二天早上,送錢媛青上車。

盧茵硬要去,醫生查完房以後,她換上便裝,避開小護士的視線,偷偷跟去了火車站。

送別的場景總有些難過,兩人都很沉默,錢媛青卻滿面輕松,輕手利腳,像完成一項任務。她什麽也不肯帶,只把自己的籃子提走。

到候車室時,時間尚早。不是春運高峰,等車的人并不多,大廳裏都是空位。盧茵拉着錢媛青坐下,陸強隔了兩個位子,坐在旁邊。

斷斷續續聊了些話題,時間過的很快。

錢媛青要他們回去,趕了幾次,兩人也沒動。

遠處屏幕上播報此次列車正點運行,到站時間是十分鐘以後,有乘客陸續湧向檢票口,前面排起長長的隊伍。

離別越來越近。

錢媛青朝那方向看了眼,起身攆人:“快走吧,我要進去了。”

他們也站起來,跟着排在隊伍的最後面。

盧茵問:“車票和身份證拿好了嗎?”

她拍拍兜:“在這呢。”

“火車上記得要換票。”

“知道。”

“晚上睡覺蓋好被子,車上冷氣足。”

錢媛青不耐煩的掃她一眼,視線投向前方。盧茵知趣閉上嘴,擡頭看陸強。

陸強始終沉默,說不出的囑咐盧茵都幫說了,淡淡掃一眼前面瘦小的背影,她仍舊穿着來那日的青布褲子和黑布鞋,換了件米色短袖襯衫,顏色陳舊,卻沒有一絲褶皺。她個頭并不高,只到盧茵的眉毛,背部稍稍有些佝偻,挂着籃子站在人群裏,穿着過時,灰頭土臉,顯得格格不入。

陸強不敢再看,移開眼,對上盧茵的目光。

盧茵擡着頭,捏捏他的手:“給我點兒零錢。”

陸強不知她要幹什麽,從錢夾裏掏出兩百塊。盧茵接過:“等我一下。”

她小跑幾步,朝旁邊的便利超市過去。

超市離的很近,在陸強能觸及的範圍內。

此刻就剩下他們娘倆,都不約而同看着超市裏的人影。

一分鐘過去,候車室裏正廣播:乘坐此次列車的乘客在二站臺候車,列車馬上進站,請把證件準備好,等待檢票。

陸強收回視線:“媽……”

錢媛青問:“有話和我說?”

話在嘴邊嚅嗫良久,陸強說:“沒有。”

錢媛青斜眼看他,冷哼一聲,又把視線落到遠處。超市裏,盧茵速度很快,拿起一樣,看過生産日期投到籃子裏。

陸強忽然道:“過去三十年,我好像一直在做錯事,如果現在有一個補救的機會,代價是,我要和你們分開一陣子,”他頓了頓,“我該不該把握?”

錢媛青未見驚訝:“你心裏有答案嗎?”

“下不定決心。”

她看着超市裏忙碌的背影,隔了會兒,一努下巴:“那你覺得自己配得上她嗎?”

陸強沉默。

那邊盧茵已經付款。

錢媛青并沒給他準确答案,只道:“不管以後的路怎麽走,都要記住,你現在已經成家了,要擔得起那份責任。”

她就囑咐這一句,又沉默下來。

陸強頂頂唇肉,“媽……”

她皺眉。

“您還怪我嗎?”

她一頓,沒有說話。前方有了松動,列車員開始檢票。

錢媛青跟着往前挪動,周圍的人都往中間簇擁,瞬間吵鬧起來,她飛快的說了兩個字,混亂間,他并未聽清。

盧茵快步回來,手裏的塑料兜有些重量,陸強虛扶着,幫忙遞給錢媛青。

“給您路上吃的。”

錢媛青低頭看了看,這次沒有拒絕,接過來放進籃子裏,“回吧。”

人群都擠在檢票口,身體互相碰撞,他們止了步,不能繼續往前行。

錢媛青忽然停下,幹燥的手掌重重捏緊盧茵的手:“你是個好孩子。”

盧茵下意識反握住她。

錢媛青說:“我們老陸家虧待你了。”

她的話在一片嘈雜中清晰傳過來。一瞬間,盧茵眼裏溢滿淚水,喉嚨哽住,張口不能言。

錢媛青笑笑,又拍拍她,放開手,頭也不回的淹沒進人群裏。

陸強帶盧茵走去另一端,隔着欄杆,過很久,才看見那個略微佝偻的身影。

盧茵抹了把淚,忽然叫了聲。

錢媛青徒然一抖,腳下踉跄。

她回頭。

盧茵又喊了一聲:“媽。”

“保重身體。”

錢媛青眼眶滾熱,那兩個孩子的身影漸漸模糊。

***

從火車站出來,盧茵眼睛仍是紅的。

陸強把她抱在懷裏,低頭吻她頭頂。

車子行起來,裏面有些沉悶,這個時候,都不知道該說點兒什麽。

陸強把空調溫度調高,車窗開了道縫隙,看了看她:“涼嗎?”

“不涼。”

陸強轉回頭看着前方,胳膊伸過去,從她腿上握住她的手,隔了幾秒,盧茵手指攤開,與他十指相扣。

趕上早高峰,路有些堵。一路經過學校、鬧市區和高架隧道。

盧茵心情慢慢平複,緊緊手指:“在想什麽呢?”

陸強表情松動:“沒想。”

“不要太擔心她,她比我們誰都清楚該怎樣生活。”

“我知道。”

盧茵看着他:“嗯。”

又一陣沉默,很久後才開到醫院門口,前方需左轉彎過減速帶進入院門。陸強突然輕踩剎車,車身一晃,堪堪停在車道上。

盧茵心中一驚,拉住上方扶手:“怎麽了?”

他看着前方,眼神難辨。心中的猶豫不決,好似一瞬間有了結果。

後面車隊鳴笛,一聲賽過一聲,醫院門衛跑出來查看情況。

陸強對上她的目光,笑了笑,“沒事。”他踩一腳油門,沖過了門口,“有個地方想去。”

車子在醫院門前繞了一圈兒,又按原路返回,過隧道,上高架,下了路口,直接往城郊方向去。

盧茵心中疑惑,也只安靜的坐着。

大概半個小時,車子在一片隐林中停穩,周圍綠蔭環繞,卻在中間開出一條崎岖的小路。其實漳州很多地方她都沒去過,這裏更是頭一次來。

陸強拉下手剎,“走吧。”

鎖好車門,陸強掌心朝後,手指勾兩下,沒幾秒,掌心湊過來一只溫軟的小手,他一把握住,牽牢她,往小路深處走。

耳邊翠鳥鳴啼,樹葉随風微晃,半個人影都沒有。陸強餘光注視周圍的動靜,他明白這種時候随意走動存在危險性。整段路,有一輛不起眼的轎車不緊不慢的跟着,他知道,那是老邢派來的。自打那日他答應老邢的要求,就一直有人暗中保護。

這讓他安心不少。在送她走之前,他想帶她來一趟。

小路是一條向上的緩坡路,又走幾分鐘,才見有人陸續下來。她沒問陸強要去哪兒,鼻端越來越濃的香火味兒,已經告訴她答案。

盧茵身體還虛弱,頭有些暈,後半段兒趴在陸強的背上,兩人相貼的部分,膩出一層熱汗。可她還嫌不夠,雙臂摟緊他,拿鼻尖輕蹭他汗濕的脖子。

陸強回過頭,她也擡頭,對視片刻,兩人默契的送出唇瓣,輕吻彼此,然後勾唇淡笑。

盧茵又親一下他耳根,頭枕回他寬厚的肩膀上,經歷過生死,她比以前還要依賴他,更大膽,更主動,慷慨表達內心的情緒。

陸強笑聲溢出喉,“佛家重地,女施主謹言慎行。”

盧茵沒說話,就那麽側着腦袋看他。

陸強騰出手,朝她臀上捏了把,喉嚨一滾:“你現在身體行嗎?”

他手上動作意有所指,盧茵瞬間明白。

她腦袋稍微放正,抿抿唇,還是有些難為情:“應該,行吧。”

陸強看着前方,意外地,沒有出言調戲。

跨上最後一級臺階,邁過高門檻,他把她放在平地上。前方是青石板鋪就的院落,年代久遠,随風雨侵蝕,已經坑窪不平。

廟宇很小,外檐陳舊不堪,寺兩旁的兩株菩提反倒蒼翠茂盛。

知道這裏的人并不多,門庭稍微冷落。

陸強帶着她跨過數到門檻,氣氛肅穆嚴謹。盧茵沒特意追求過這些,也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內心一絲惶恐,更多是不解。

她小聲問:“你以前常來這裏?”

陸強拿眼打量周圍:“頭一次。”

“我們為什麽會過來?”

他回答有些敷衍:“随便看看。”

陸強放開她的手,先走一步。寺廟前有個碩大的圓形香爐,香煙緩緩上升,裏面布滿厚重的香灰,旁邊有個窗口,是請香的地方。

陸強在門前站了片刻,有人在前面燒香拜佛,他認真看了一遍,掏出錢夾,去旁邊請香。

盧茵有些呆滞的站着。看這個男人目無他物的走回來,左手持香,右手拿燭,點燃手中的三柱,在胸前停了片刻,然後高舉過頭頂,認真作揖。

她心口熱流洶湧,手心兒出了汗,難以置信,他這樣粗犷野性的男人,會相信佛祖的存在。

作完揖,陸強把三柱香插到香爐,沒有看盧茵,擡步走入寺廟裏。

當中佛祖寶相莊嚴、慈悲肅穆。他擡起頭,瞧見它正滿面笑容的俯瞰衆生。

陸強始終昂頭站着。盧茵不知何時進來,立在他的後面。

眼前畫面靜止,晨光穿過大門和破舊的窗棂,照亮整間內堂。佛祖法相金身,金光籠罩在他身上,那寬厚的肩膀無比平整,手臂自然垂落。在一片光芒中,陸強雙膝微屈,緩緩跪在面前的蒲團上。

盧茵心髒一揪,下唇咬出痕跡,他第一次見這男人以卑恭的姿态立于人前。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不知道他祈求什麽,只見他雙手合十,置于胸前,原本不羁張狂的身體裏透出異樣的虔誠。良久,掌心攤開來,朝上放在身側,随後上身拜倒,匍匐于地。

久久沒有直起來。

盧茵滿臉淚水,只覺得這樣的他讓人無比心疼。她捂住口鼻,抑制失控的聲音,腳步向後錯,悄悄退了出去。

…… ……

不知多久,陸強從裏面出來,擡起頭,便是一望無際的天空。

盧茵站在樹蔭下,擺手朝他笑。

陸強過去。

盧茵挽住他手臂:“跟佛祖求了什麽?”

陸強笑說:“早生貴子。”

盧茵不會相信,卻也不再想深究到底。

他幫她遮住熾熱的陽光,他面目深刻清晰。

對視幾秒。

陸強牽過她的下巴,不分場合,低頭吻住她的唇。

***

一個多月以前,盧茵被推進重症監護室,她深度昏迷,生死不定。

陸強站在她旁邊,身後有人離去,生老病死,不過是眨眼之間,只要能相随,又何必在乎人間與黃泉。

剎那間,陸強悟了。

他釋然的笑,超乎尋常的冷靜。

他俯在盧茵耳邊輕聲說:

“你若能活下來,老子酬神拜佛,去它老人家面前扣首謝恩。你死了,老子也絕不獨活,陪你下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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