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014
白可行從鼻子裏哼出一口氣,明顯不服氣,他告訴顧葭:“像他那樣的人,你不知道,我見的多了,看着人模狗樣,實際上心裏不知道打了什麽主意。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什麽身份,從那窮鄉僻壤裏過來,自命不凡,結果一到這十裏洋場就發現他和我們的差距,心裏不平衡的很。”
顧葭幹脆一手捂住白二爺的嘴巴,語氣是不自覺的嗔怪,道:“你這張嘴,給我閉上吧。”
顧葭也是真的不知道白可行是不是傻,在場三位都不是什麽有錢人,怎麽也不顧忌一下他朋友的立場和自尊,就在這裏大言不慚說那些話,就算那些是對的,聽這些話的人很可能也會以為白可行是在含沙射影。
白二爺一下子被顧三少爺捂住嘴,眯着眼睛還覺得很可樂的對顧葭笑。
顧葭坐在這人腿上,都替這人尴尬,可這會子他腦袋也是亂哄哄的,說不出什麽有趣的話打圓場,便只好寄希望于大家都沒有他想的多,不要互相有意見就好。
對顧三少爺來說,這些人都是他的好友,朋友之間若是互相有矛盾,他夾在中間便很難做,用他媽的話來說,就好像娶了一百位姨太太,個個兒都是真愛,但你只有一件貂毛大衣,這東西給誰,其他九十九位都要一哭二鬧三上吊,再不然就要回娘家。
誠然,喬女士用姨太太來比喻朋友是及不恰當的,但顧葭卻覺得這裏頭的确是有共通的道理。即便是朋友之間,也是會有嫉妒與占有欲;親子之間更是不必提,但只要在合理的範圍內,顧葭認為,這都是互相之間太在乎才會發生的,是因為愛。
“抱歉,馬上就能到醫院了。星期五,你有沒有哪裏特別不舒服?”顧葭怕星期五因為傻乎乎的,又不能說話,哪裏受了重傷都不會表達,于是特別關照的問道。
背對顧葭坐着的星期五稍微偏了偏頭,耳朵躲過顧三少爺因為說話而吹來的暖風,側頭去看顧葭,搖了搖頭。
對方的眼睛在昏暗光線的車內深邃的好像能将人吸進去,偶爾路邊有路燈閃過,便‘唰’一下照亮星期五那顏色比一般人略淺的瞳孔,高光從右劃到左邊,像是有流星落在眼角。
顧葭被星期五看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這一下太微不足道,根本比不了星期五滾燙的耳朵要來得讓人清晰意識到那隐秘的心動。
“沒關系,今天對不起,該讓你在家裏等的。”顧葭伸手去揉了揉星期五的黑發,這黑發濃密、每一根都粗硬着,固執的不接受顧葭那只手的胡作非為,不管怎麽揉,很快就又恢複之前的發型。
連發膠都省了——顧三少爺心裏突然冒出這一句。
“我說你今天不出來也不會攤上這種事兒……”白二爺聽到顧葭還有心思擔心別人,捂着他嘴的手一挪開,便又開口說話。
顧葭幹脆的又将其捂住,居高臨下的垂眸看白二爺,挑了挑眉。
白可行仰頭看顧葭,耳邊除卻汽車不太美好的轟鳴聲,便只剩下他的心跳。
“小葭……”白二爺忽然無法控制的叫了一聲顧葭,聲音因為被顧葭的手捂住,顯得甕聲甕氣。
顧三少爺‘嗯’了回去,尾音上揚,像是上翹的貓尾巴,剛好拂過貓奴的下巴:“你想幹什麽?”他警告白可行不要再亂說話了。
白二爺根本接收不到顧葭的眼神,理解不到眼神裏的含義,忽然的就抱住顧葭的腰,将臉完完全全埋進顧葭的懷裏,不斷的搖頭晃腦,散發他那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澎湃激動。
“啊……唔,等一下……我疼……”顧三少爺可慘了,被白二爺醉鬼似的一通亂抱亂摟,但也沒有發火。
待到了醫院,顧葭腿軟的差點從車上絆一跤摔地上,好在身後的白可行及時拉住,把人一把橫抱起來,便對後頭的顧葭的朋友們說:“走!跟我走。”
顧葭在沒人的地方被白二爺、陳傳家怎麽開玩笑、扛來扛去都沒有關系,但這可是大庭廣衆之下!顧三少爺可沒那麽厚的臉皮讓熟人看見自己一個大男人被比自己小的白可行橫抱!
顧葭連忙抓緊白可行的衣領,掙紮着要下去,但也不想傷了白可行的好心,說:“我自己走吧,你這樣抱着,我後面也疼……”
他又不是像丁伯父那樣走不動路,丁伯父被星期五抱着這還說得過去,自己這算什麽事兒啊?
顧葭臉頰發燙,總感覺有認識的醫生瞧了過來,越是這種時候他越堅決,也越表現的大方磊落。
白可行這頭卻感覺自己像抱了一條微笑的白色大海豚,活蹦亂跳的要回海裏去。
“哎哎,好!你別動,我放還不行嗎?”
顧葭好不容易下來了,就被白可行圍着問:“你剛才說你後頭疼,他們還打你屁股了?”
顧葭剜了白可行一眼,不再說話,自顧自的追着自己的朋友們一塊兒去先給丁伯父看腿傷。
“等我一下啊!小葭!”白可行在後頭追,兩三個大跨步就追上,見顧葭完全不把自己的話當回事兒,還是只緊着別人的傷勢,白二爺也氣了,不管不顧的拽着顧葭往另一個方向走,“你給我過來,不然我可要和無忌兄說你天天不學好跑出去和別人鬼混還被打了!”
顧葭頓時什麽借口都說不出來,連忙用抱歉的眼神看了丁鴻羽等人,随後支支吾吾的對拽着自己手腕頭也不回上樓去的白可行求饒:“可行,你哪裏就需要告訴無忌呢?更何況……我哪裏是和人打架,是被打……”
顧三少爺說完後,也深覺這事實真相還不如‘學壞’來得體面:“反正你不要說,我都聽你的。”
這兩人主場轉換的十分快,胖子高一見那兩人消失在樓道盡頭,忽然眼睛滴溜溜的轉了轉,一臉求知欲,問:“他們啥關系啊?”
穿着開叉長袍,棉褲外露的杜明君一臉正色,打斷這個話題:“什麽關系都和你無關。醫生!有沒有醫生?!這兒有病人中槍了!”杜明君語氣不好,向來文靜內向的人突然發火,這是高一沒有想到的。
高一意外的不行,想要多說點兒啥,三人中的領袖丁鴻羽啞聲說:“不要吵,醫院禁止喧嘩。”
心思活絡的高一古怪的看了一眼好友杜明君,壓下那些猜測,不願意在這種時刻讓丁兄更為難,便反過來安慰丁兄,說:“丁兄,不要太擔心,我看伯父血已止住了,更何況方才顧兄說子彈都沒有留在肉裏,那麽就不會有多大的危險。”
丁鴻羽死死皺着眉頭,一言不發的搖了搖頭,随後看大夫來了,便讓醫生給昏迷中的自己的爸爸打針、處理傷口。
等待老人醒來的過程太過漫長,丁鴻羽死氣沉沉的坐在外面,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應該叫好友們也去看病,不需要陪着自己。
“這哪兒行?”高一首先便表态,“我反正皮糙肉厚的,倒是杜兄得去檢查檢查腦子有沒有被打壞。”
杜明君被暗指了一下方才發火的事情,臉色變了變,一時之間竟是無話好說,甩了袖子轉身就走。
高一愣了一下,連忙說:“欸?別這麽小氣,我就随口一說嗨。”
丁鴻羽太陽xue都是疼的,他身心俱疲,哪裏還管得了這兩位朋友的龃龉?對着高一慘然一笑,說:“你曉得他最是清高,又對顧兄最有好感還那樣擠兌他,他不和你生氣和誰生氣?”
高一坐到丁鴻羽身邊,揉了揉自己被揍成熊貓眼的右眼,嘴巴張了張,似乎要說什麽秘密,結果錯眼便看見很給他壓迫力的星期五正坐在他們對面,沉沉的看着他倆。高一頓了頓,想起這人是個傻子,才将那身被盯出的白毛汗擦掉,對丁鴻羽道:“丁兄,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他們那些有錢人恃強淩弱,我們都是苦主,現在又有白二爺那樣的人物坐靠山,絕對能一舉出這一口惡氣!”
丁鴻羽看了一眼高一,仿佛不認識這位好友一樣,說:“你沒看出來嗎?顧兄并不想太過麻煩白二爺,你把白二爺當靠山也太理所當然了。”
“嗨,就白二爺和咱們顧兄的關系,他們……絕對是比你我想的還要親密的關系,你沒瞧見方才顧兄坐在哪裏?”高一言之鑿鑿,“丁兄,別不信,我跟着我那兄長見識過不少東西。你知道‘契兄弟’嗎?”
“住口!”丁鴻羽受新時期思想桎梏,根本聽不得這種見不得光的東西,對這種事情深惡痛絕、引以為恥,“顧兄如此光風霁月,你把他同戲子擺在一起……你……”
高一連忙擺手,說:“好好,我不說了,你瞧不起這些,殊不知清末以前這有多盛行。”
“所以才說這個國家需要改造!那些都是糟粕!你要知道,我們國家有很多東西都需要改進,尤其是思想,國外這種人都會被燒死,這是異端!”
高一聳聳肩,閉上嘴巴,但心裏卻極不認同丁兄。他早便發現丁鴻羽既讨厭洋人,卻又對洋人的各種知識理論宗教盲目遵從,國內的就一定是落後的,洋人的就一定是先進的嗎?落後的就一定是錯的,先進的又一定正确?
——沒人能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