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037
“我看你是真的醉了……”背着顧葭下樓的星期五每一步都走的很穩, 手上卻對着顧葭的屁股颠了颠, 說,“如果你開除我, 我便只是你的債主, 既沒有住的地方又沒有果腹的食物,肯定是要成天一大早就堵在你家門口找你讨債了。”
星期五說話的時候像是在哄人睡覺,聲音很輕,走到外面時, 好像被那夾雜雪花的風一吹就能散去, 猶如他一說話便團在空氣裏的霧。
顧三少爺喝的渾渾噩噩卻還是有邏輯性思維的, 他按照星期五這說法想了想, 果真發現不合算, 便将星期五的脖子摟的更緊了些,說:“那你還是跟着我吧, 之前小劉叫人來辦喪禮的時候和我說家裏統共也就剩下兩百塊,辦了喪禮後估計連這個月都撐不下去,我沒錢了……”
星期五微微皺眉,耳邊全是顧三少爺醉酒之後忽重忽輕的拖長了尾音的聲音,類似黏黏糊糊的找人撒嬌,但星期五又知道,這人每回都不是故意的, 像是一種習慣, 是不知道跟誰學來的習慣。
“怎麽又沒了?你今天不是讓人去取了嗎?”
“是呀, 我也不知道, 我是不是花錢太厲害了,所以一天就沒了?”說道這裏,醉酒的三少爺像是終于開始自我反省,良心發現的說,“我也要工作去,不然無忌以後嫌我,那就不好了……”
又提到了這位無忌,星期五看了一眼深夜裏還在拉人力車的那些車夫,毫不留戀的又挪開視線,打算背着顧葭走回去,可剛走沒兩步就聽見背上之人突然打了個噴嚏,像個什麽畏寒的小動物,越發縮小自己的身體,拿他擋風。
星期五腳步一頓,轉身又去找那聽在青樓門口的人力車,上去後就把渾身沒什麽力氣的顧三少爺攬在懷裏,側着身子給他擋風。
車夫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但瞧着十分的痩,似乎渾身上下只剩下骨頭和一層皮。
“去小顧公館。”星期五淡淡的說。
那車夫沉默的點點頭,立馬拉起人力車吃力的跑。
這會兒星期五才有空問好像開始昏昏欲睡的顧三少爺,低頭看顧三少爺那恬靜的模樣,說:“你睡着了?”
顧三少爺一下子又睜開眼,說:“沒有哦,但是現在太晚了,該睡覺了……”
“可你睡不着?”
“嗯,睡不着,想我最近都買了什麽,可我都想不起來。”
星期五無奈的笑了一下,也不知道這人是怎麽活到這麽大的,若是單獨這麽一個人,大概早就不知道被哪路牛鬼蛇神哄着敗光家産了。不過這也只是星期五的一己之見,很顯然他的這位三少爺身邊總是或多或少有人願意為他花錢,再來那位未曾見面的顧無忌大約也是個手腕通天的狠角色,不然哪裏護得了這麽一家子在天津混的風生水起?
星期五太了解這天津的小顧公館,了解的比這兩天聽到的事情要多得多。
“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回去後洗個熱水澡就好好睡一覺。”
星期五說完,就聽見顧葭輕聲一笑,歪着頭仰望他,對他說:“不要,我今天不太高興,不想回家……”
“可你醉了……”
“我沒有。”顧葭不承認,還非要證明自己是沒有醉,“我絕對不會像我媽那樣喝醉的,我知道我在哪裏,知道我在做什麽,只是喝了一點點,怎麽會醉呢?不會的。”
星期五只能順着說:“嗯,你沒醉,剛才是我說錯了。”
“是的,只能是你說錯,知錯就改就好,我不怪你。”顧葭說,“畢竟說不得你就是那大名鼎鼎的陸老板呢,我怎麽能随便得罪你……”
星期五一愣,饒有興趣的捏住顧葭的下颚,讓顧葭擡起頭來和自己對視,看着對方果真還是醉着,當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笑的問:“怎麽?這又是你的猜測?你不是說我是車夫還有管家嗎?”
顧葭神秘一笑,伸手在自己的唇間‘噓’了一下,道:“我偷偷告訴你,你不要告訴星期五。”
星期五十分确定顧葭醉了,但卻笑着配合的說:“好,就我一人兒知道,我不告訴他。”
顧三少爺整理了一下語言,說:“之前聽說過一句話,覺得十分有道理,說是排除一切不可能後,剩下的那個再不可思議也是答案!”
“我一開始先入為主的認為你不是,可後來漸漸覺得自己錯了,今天去廁所後,我沒有直接回到座位上,而是在某個地方遠遠的看你和他們聊天,發現你太自然了,簡直就是真的一樣。”
“可我還是搞不懂你為什麽會失憶,還倒在我家門口,今日那兩夥青皮的鬥毆似乎也不如表面那麽簡單,怎麽就偏偏剛好堵住我們的路?”
“于是我有一個大膽的假設,星期五就是上海陸玉山,因為不知名的緣故倒在我家門口一整天,然後被我撿回去,怕我對他不利,所以假裝失憶……”
顧葭說着說着,又很可惜的搖了搖頭:“哎……”
“怎麽?”聽得津津有味的星期五捏了一把顧葭的臉頰,“不繼續說?”
顧葭把因為喝酒而發燙的臉貼在星期五的胸膛,蹭了蹭,道:“只是猜測,又沒有真憑實據,我不說了……你也不要告訴他,若是錯了那我豈不是讓他很難受?”
“……好。”星期五掩去眼底不知名的情緒,把喜歡賴在別人身上的顧葭整個兒擁抱在懷裏,下巴抵在顧葭的頭頂,說,“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還有,以後不要喝這麽多了。”星期五補充道。
顧三少爺‘嗯’了一聲,乖的不得了,然而嘴裏卻道:“今天是意外,以後我盡量……”
顧三少爺嘴裏的意外,星期五明白,無非是因為今天丁伯父之死。
星期五都能猜到顧葭是如何想的,不就是今日顧葭讓他當着衆人的面好好教訓了一頓抽大煙的段可霖,所以極可能導致了段可霖雖然瘾犯了,卻被段老先生教訓的忍着煙瘾去爆破現場勘察。如此順下來,他懷裏的顧三少爺可能在想若是當初沒有讓段可霖戒煙而叫他敲打段老先生管兒子,那麽一切都不會發生……
“今日不是意外,是必然,三少爺何必介懷?”
“沒有介懷,只是參與一件事後并沒有使之變好,反而越來越壞,這種罪惡感……”
“所以從一開始,三少爺就該什麽都別管,本身和你無關,如今惹來一身騷還心裏難受。”
顧葭腦子裏還有一堆的話要反駁,但他忽然覺得有點累,也就不再說話,靜靜的聽着。
車夫腳程還是很快的,趁着雪還沒有堆積起來,人力車也不打滑,所以車夫在最初的吃力後便跑的快了起來,沒多久功夫便到了小顧公館。
顧葭左右摸了摸口袋,習慣性要掏錢,但把他一把攔腰抱下車的星期五卻是不知道從哪兒又掏出一塊錢給了車夫,并道:“找錢吧。”
顧三少爺還真是頭一回聽見‘找錢’這一詞,他身邊的人全都說的‘不必找了’。
不過這也很有意思,他靠在小公館的圍牆邊兒,等星期五收完錢,看那星期五過來拉着自己就要回公館裏,他卻不走,用力把星期五壓在牆上,說:“等等,我記得我們還要接吻的……”
星期五原以為顧葭醉成這樣,今晚的約定怕是不能完成,可誰能想到這人就算是醉了,也非要把自己說過的話做到。
“你确定現在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幹澀。
顧葭大方的點頭,身體欺在星期五的身上,後者便也連忙掌着顧葭的腰,被這人突如其來的火熱弄的渾身細胞都在火中燃燒。
顧葭卻沒有多少感覺,他只是在确定要做一件事後就必須要做到,不然他睡不着。
更何況不過是親一個人,一個男人,他們都不是斷袖,就算親了也沒什麽,頂多當作日後的笑談,沒誰需要對誰負責。
再來,顧葭其實蠻好奇,自己對和男人接吻會不會有感覺……
他沒有和女人吻過,一時也找不到合适的,他從前總想自己應當是更注重心靈交流,所以也不着急着找一個女人結婚,可現在遇到這樣的事情,他便開始琢磨從未對女人産生欲望也沒有對男人有過欲望的自己,到底屬于哪一邊。
哪怕從前自己喜歡過一個女孩,那也是很多年前,更別說那很可能只是好感并非喜歡。
他的無忌就和他完全不一樣,弟弟是只要喜歡,便要弄到手,從十幾歲開始就有和丫頭厮混,但又很快能膩味。
暫且不說弟弟這無法從一而終的游戲人間的态度,顧葭潛意識裏很擔心發現自己的另一面……
不過就算是發現了,那就等發現之後再說。現在,他要吻星期五,不是做樣子,而是來真的。
他要一邊試探陳傳家是否真的監視他,一邊确定自己……
醉了的顧三爺沒了瞻前顧後,想到,便要做,不管正确與否。
星期五與這樣的顧葭對視着,借那公館門口亮着的壁燈,垂眸便看見顧葭眼裏迷離而瑰麗的光影,漸漸無法呼吸,在顧葭微微墊腳湊上來的時候,他也無法抑制的微微側頭讓顧葭親吻得更加方便。
他們首先呼吸交織在一起,就像雪花與地面的水窪融為一體,其次鼻尖相觸,面頰的溫度都能傳遞給對方,最後是那唇與唇相碰……
軟綿綿又極富質感的紅互相輕壓,淺色的一方仿佛在裏面暗藏珍珠,微微張開便是雪白的齒和更紅的濕潤的舌一閃而過。
他們這樣互相挨了一下,一觸即分,然而在顧葭這裏太快的離開讓他什麽感覺都沒有感受到,甚至覺得很無聊,全然不似沉浸其中的星期五那樣,好像從顧葭靠近的那一秒開始,整個世界都開始放慢速度,每一秒都是永恒。
永恒過後,星期五終于得以呼吸,結果下一秒便聽見懷裏的顧三少爺如同那戲本裏蘭若是寺中的妖怪,蠱惑道:“不夠……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