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045
顧無忌很清楚, 他的哥哥缺錢。
并非一開始就知道, 而是從下車的那一刻,他就有感覺, 感覺哥哥有什麽瞞着自己, 這被隐瞞的故事或許不是關于身體上痕跡的來歷,而是與他有關的,是哥哥難以啓齒的,想要自己隐瞞起來的故事。
顧四爺厭惡隐瞞, 他需要知道一切, 不管好的壞的, 他都要清清楚楚, 可他也不願意為難哥哥的去刨根問題, 他願意迂回婉轉的從一些細節發現哥哥的秘密——一如他願意假裝不知道哥哥不願意讓他知道的曾經。
看出顧葭身無分文的窘迫,乃是因為車子的消失和人力車下來後哥哥沒有慣例打賞和搶着付錢。他給哥哥的生活費足以讓一大家子生活好幾年, 哥哥雖然花錢大手大腳,但也從沒有過如此狼狽過,這期間的問題必須弄清楚,于是便有了方才那一幕。
他對跪在地上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還被贊賞的劉知書道:“你的誠實是我留下你的唯一原因,不然你會和你殺掉的老門房一樣永遠杯埋葬在垃圾堆下,無人知曉。”
小劉點點頭,毫不懷疑這位顧四爺的話是否只是一種虛無的恐吓。
“現在, 你可以走了。”顧無忌重新端起他的茶杯, 優雅的用茶蓋撫開表面的茶沫, 淡淡的吩咐道, “讓陳幸、陳福和你一塊兒去追我哥哥,這些天你們就負責跟着他,不要讓他和陌生的人接觸。”
小劉隐瞞了自己殺害老門房的原因,結果卻得到了魔鬼的寬恕,一時茫然又感動,甚至還有一絲後怕,他弄不清楚自己若是實話實說又該是什麽樣的結局,他差一點就要坦白從寬,然而最後一絲理智卻讓他保留了一部分真相。
一念之差的不同,讓小劉感覺自己還是命懸一線,于是在得到了這個吩咐後并沒有立即站起來告退,而是猶猶豫豫的抿着唇瓣,想要豁出去的将自己隐瞞下的事情說完:“我……”
“下去。”顧四少爺擁有着比三少爺更加幽如黑夜的眼眸,很容易讓人聯想起‘月黑風高殺人夜’的話語,“我沒興趣知道你接下來的話,你只需要記得,你的主子是顧葭,除此之外,想要和誰搞外遇,上誰的老婆,給誰戴綠帽,都是你的事情,我和哥哥都管不着。”也根本懶得管。
小劉曾以為自己隐瞞的很好,結果卻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他願意為了太太,一時沖動殺了老門房,卻沒辦法再沖動殺第二次。
更何況小劉聽話聽音,總感覺四爺巴不得自己把太太搞到手,可這是不可能的,他有自知之明。
——他不配。
“那四少爺,我下去了。”小劉一直以來只是畏懼這位四少爺,如今卻是拜服的五體投地,他有被承認的快樂,又有來自自身原因的卑微與甘于自賤,“小的保證讓三少爺不被任何陌生人接近!”
“嗯。”顧無忌輕飄飄的應了一聲,但實際對這位小劉卻沒有多看好,一時沖動的錯誤只能表示此人的不成熟,根本不堪大任,沒有深思熟慮的準備,就這麽突兀的殺掉誰絕對不可能不被任何人呢發現,這小劉不過是運氣好,那老門房不是個什麽有朋友的家夥,發現老門房不見而願意費心尋找的除了那些債主不會有第二個人。
關于司機的故事,顧無忌也沒有分出多少心神去想,他想的乃是自己吩咐六兒寄生活費給哥哥的事,從他将一大筆款子給六兒,再到六兒将錢送去銀行,最後銀行的經理與天津銀行經理對賬,這邊應該立馬就能取錢才對,可這其中卻出了鬼,錢沒了……
“很好……”顧無忌忽然笑了一下,對外面的人說,“英哥兒你們進來。”
外頭探頭探腦等的焦頭爛額的英哥兒立馬第一個沖進來,他穿着一雙黑色的嶄新小皮鞋,走路噠噠噠的,比身後兩個壯碩的漢子更惹人注意,但他自己渾然不覺這種注意是好是壞,只是單純的也喜歡自己的小皮鞋,刻意用能夠讓皮鞋聲音更響的姿勢走路,最後笑意盈盈的來到四少爺面前,一個深深的鞠躬下去,奴顏婢膝到了極致:“四少爺!您叫我呀。”
此前因為六兒的存在,英哥兒這位自以為一定能讓四少爺驚為天人的絕世好仆人被埋沒了,今天,四少爺終于叫了自己一回,或許會委任自己最最重要的任務,他想自己恐怕沒多少時間來像從前那樣計較六兒的嫉妒,他會很忙,會在未來成為整個顧府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英哥兒激動的好像自己已經成為了自己夢想的那樣,眼眶裏都含着激動的自我感動的淚水,迫不及待的早将身後跟着自己進來的兩個打手忘的一幹二淨,只一心看着顧無忌,光溜溜的腦袋上則反射着油亮的光,幾乎能倒影出兩個高壯打手鄙夷的眼神。
如今的時代大約是最沒有憐憫心的,任何人都不會為了路邊要死的貓貓狗狗流下一滴眼淚,他們很忙,忙着養活自己,他們自己的肚子都沒有填飽,卻去感傷別人的死亡,那當他們死亡的時候又有誰會為他們哭,給他們一點食物呢?
同理,在一個公館裏當差的所有人實際上都猶如在一個縮小版的皇宮裏做事那樣互相妒忌、互相拉扯、互相維持表面的友誼。
他們對任何人的态度都取決于府上實際掌權人的态度,于是每個人都勾心鬥角,樂此不疲。
或許小顧公館是沒有這種氛圍的,不過這也取決于小顧公館的主人不是個樂意看見下人們爾虞我詐的好人,顧三少爺樂善好施,出手大方,再加上最最重要的一點,那便是公館裏下人少的可憐。于是,這麽簡單的公館人際關系居然還能出現那些腌臢事,才是讓顧無忌如此惱火的根本原因!
顧無忌看着這個京城大奶奶放在他身邊‘辦事兒’的英哥兒,露出一個十分痛心卻又追悔莫及的隐晦眼神,那曾經能一邊吃烤串兒一邊用刀子把人臉皮割下來的手誇張的扶住腦袋,好像已經痛苦的頭都要掉了,說:“我錯了,我早該知道六兒不是什麽值得信賴的人,他永遠不如家裏的家仆更讓人安心。”英哥兒正是家仆,世代的家仆。
站在英哥兒身後的壯實漢子林安立馬懂行的接嘴道:“四爺怎麽了嗎?那六兒竟是做了什麽忘恩負義之事?!”
英哥兒立馬眼睛都亮了,豎直了耳朵聽這是怎麽一回事。
只見向來無所不能睥睨衆生的四少爺落寞地搖了搖頭,似乎在對自己當初犯的錯誤感到羞恥:“小六居然敢貪墨我寄給哥哥的生活費,我當初一定是瞎了眼才會讓他負責這件事,他貪了多久,就讓我的哥哥窘迫生活了多久!這不僅僅是讓我哥沒辦法生存,更是在打我的臉!此事必要詳查!”
誰知英哥兒聽到這話,表情十分精彩,複雜的又是左右扭捏的抓緊衣角又是虛驚一場的眼神飄忽。
“我以為,光是小六一個人貪了我這三個月統共一萬塊是不可能的,這麽大一筆數目,肯定是有人與他合夥,不是銀行的經理,就是顧府裏頭的下人,總歸他一個人是沒有這麽大的本事。”說罷,顧無忌終于露出一個笑容,對他從來沒有怎麽重視過的英哥兒說道,“如今這件事也只有英哥兒你才能辦了,我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定會在七天之內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
英哥兒渾身僵硬的點了點頭,眼珠子在低頭的時候滴溜溜的轉了轉,在擡起頭來時,一臉的堅定笑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說道:“好嘞,四爺!一起都包在我身上!”
“嗯,那林安從今天起就歸你吩咐,有什麽需要他辦的,他若是不去辦好,就只管和我來說。”
英哥兒眼睛都瞪大了一下,連連激動的點頭。
他可是知道的,四少爺身邊跟着四個貼身打手,一律都是從前的保镖行收來的下人,這些人瀕臨餓死,互相殘殺,據說人肉也是吃過的,結果遇到了四少爺,四少爺卻很喜歡他們,把他們從莽荒之地帶來這繁華的十裏洋場,當自己會吃人的狗。
狗是否衷心,英哥兒不清楚,但暫時他既害怕,又充滿即将要耀武揚威的喜悅。
那四位打手之中,為首之人便是這位林安,是其他三人老大,他現在一躍成為了可以命令老大的頂級下人,那麽其他人豈不是也要聽他的?他現在距離自己自己的夢想幾乎就只有一步之遙的吧?!
英哥兒抛去那些違和與未明的恐懼,輕易沉浸在自己即将要飛黃騰達的美夢裏,對這位曾經吓死他的四爺也開始又些傲慢,認為四少爺簡直愚蠢。因為那些生活費根本就不是六兒搞不見的!是大奶奶啊!
作為大奶奶放在四少爺身邊的間諜,他既是大奶奶信任的人,又是四少爺信任的人啊!英哥兒簡直感覺自己的人生巅峰就是此刻。
他必須立馬将四少爺發現了生活費鬧鬼的事情告訴大奶奶,這樣大奶奶就能提前做準備,給他一些能夠抛棄的棋子,留下應該保全的下人。
哦,對了,他還必須和媽還有兩個哥哥說一下這件事,他的兩個哥哥一個天生啞巴,一個天生斜眼,都很不得人都喜歡,但是撈錢卻很有一手,此事按照大奶奶的意思去辦,自己當然也得了好處,比如要讓哥哥們知道這件事,并也做好準備。
英哥兒忽然發現自己有好多事情要做,當然,首先要做的就是吩咐一下林安這個從來不把他當一回事兒的賤人,英哥兒回頭便對那三十來歲虎背熊腰的林安說話,趾高氣昂的樣子活像一只五顏六色的騷雞:“林叔,你也聽見四爺說的話了,只能麻煩你這些日子好好的幫幫我,那真是不甚感激。”
林安不卑不亢的點點頭,說:“不客氣。”
英哥兒頓時被氣的噎住,卻又不好在四爺面前發作,他這給風就是雨的性格在他自己的家裏好使,在這裏卻也懂得稍微藏一藏,雖然根本藏不住:“咳,那我們現在立刻出發吧,我們先去銀行,我想那裏應該有我們需要的線索。”
“是。”林安似乎吝啬對英哥兒多說一個字,連表情都欠奉卻又不得不聽從。
英哥兒看見林安還是很聽話,頓時也不在乎這位從來都是出入各種混亂場合幫四爺壓場子的林安為什麽會被派給自己,他是信了那一套鬼話,并興高采烈的出門了。
當這兩人離開,整個公館客廳便剩下一個恢複冷漠的顧四爺和最後一位打手,雷康。
雷康此人臉上劃着一道極長的刀疤,沿着那右眼一直往下,因此那顆眼珠子也毫無意外的報廢了,呈現灰蒙蒙的幹癟狀。
任誰看了雷康,都會害怕的避開目光,然而沒人知道的事雷康看着是位兇殘壯士,卻很愛美,在乎自己臉上的疤到了病态的程度,經常聽見什麽什麽膏有祛疤效果便如同那些熱愛所有化妝品的小姐太太們一樣瘋狂囤積,然後一股腦的滿臉塗上去,然後每隔一小時便要去看看自己的疤有沒有淡一點,再淡一點點。
所以避開目光不去看這位漢子的刀疤的人,真的非常明智。
當然,此事并不包括救了他的顧無忌還有漂亮溫柔的三少爺。雷康今日塗抹在臉上的粉掉的差不多了,疤痕便斑駁的像是豆腐渣工程的老牆上隐藏的巨大裂縫,終于暴露出來,無所遁形。
雷康哪怕每天抹的像個小白臉,也絕不是一個真正的小白臉,他靜靜等待顧四爺的吩咐,因為他明白,接下來會有等待他的任務出現,他需要竭盡所能的完成,并做到最好!
“雷康。”他聽見四少爺說,“我要知道這三個月哥這裏都發生了什麽,還有,那個陸玉山到底和哥是怎麽認識的,最後,我要知道誰趁我不在給我哥氣受,所有細節,今晚之前給我,不要讓我等。”
說罷,雷康就看見顧無忌那沒喝幾口等茶杯被他直接捏碎,然後就想丢什麽垃圾一樣看着自己的血與碎玻璃落在地上,緩緩地自言自語般說:“哥說過,有些人就是活的太輕松,才會踐踏別人寶貴的東西,這些人就該活的艱難一點,才知道有些人不能動。”
雷康深深的鞠躬下去,深以為然。
待雷康也去調查這些天顧葭都和誰有接觸,又是怎麽和陸玉山有交集的時候,顧公館的電話突然響了。
可惜整個顧公館因為某些原因,桂花沒能去接電話,樓上的喬女士也不知道在幹什麽,沒有噔噔噔的跑下來,大喊一聲‘那肯定是找我的!’。因此,正在思慮着什麽的顧四爺有空拾掇起心情,以哥哥最愛的人的身份幫哥哥接起電話,然後說:“喂,這裏是顧公館,您哪裏找?”
結果電話那邊兒傳來的卻是顧無忌熟悉的女聲,那女人抽抽嗒嗒的哭訴“:四爺,是我……嗚嗚……是我……”
女人的聲音還是很好辨認的,起碼顧無忌這段日子去醉春樓找的都是這個叫李瑩瑩的女人,很是好了一些日子。
但接到她的電話,顧無忌還是皺起了眉頭,完全沒有一絲喜悅,語氣裏藏着寒潭利劍般的滔天怒意:“誰告訴你這裏的電話?”
女人還是只顧着哭哭啼啼,答非所問:“四爺,我沒有……四爺,我不是自願的,我永遠是你的人……你不要不要我……四爺……”
顧無忌厭惡的直接挂了電話,可沒幾秒,電話鈴聲便又響了起來。
他看着那金漆雕花的話筒,直到電話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才慢悠悠的接起來,不過在聽見電話裏的聲音變成一個男聲後,他毫不意外。
“顧四少爺,咱們顧四少爺真是好悠閑,自個兒的女人都管不住,還到處跑,怎麽?天津也藏了個阿嬌?”
“白可言。”顧無忌一個字一個字,冰冷地念着這個人的名字。
電話那頭含笑,陰陽怪氣道:“是我,咱們十幾年的交情,玩你一個女人,不至于生氣吧?”
顧無忌當然不氣:“喜歡就送你,沒有別的事情,不要打過來。”
那邊卻不依不饒,繼續喘着粗氣,像是專門炫耀一般,非要在此刻幹起那荒唐的事情。
有惹人臉紅心跳的撞擊聲還有女人的尖叫持續傳來,專門傳給顧無忌聽:“那怎麽能行呢……我啊,聽說你最近忙的腳不沾地,正想關心關心你,幫你分擔幾個紅顏知己。好不容易搞定一個,結果聽說四爺你一大早又跑天津衛去了,就不怕這個時候顧老爺一口氣沒上來駕鶴西去,你那幾個好哥哥趁機把家産瓜分了嗎?還是說你果真像這女人說的那樣,在天津衛藏了個人,每隔十天半月就像個沒斷奶的娃娃要找那人要奶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