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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044

“不管誰關你的事, 你都不能随随便便在外面着說, 知道嗎?”其實被着哄了一通的顧葭很開心,他也想要這輩子只管顧無忌, 其他統統裝作看不見, 然而他做不到。

顧四爺終于在門口和哥哥摟摟抱抱了個夠,戀戀不舍的松開哥哥後,對着那跑來跳去的顧球球再次吹了個口哨後,那顧球球便當真又跑了過來, 他趁機抓住往哥哥懷裏一塞, 說:“抱吧, 哥你別操心我, 好好操心一會兒吃什麽。”

這話着實和前面那一番肺腑之言相反, 可這也是顧無忌的真實想法。

太在乎一個人了,便是這樣, 即想要這個人永遠關注自己,又不想要這個人為自己擔心,就好像捧着易碎的糖人,糖人在陽光下漂亮的閃閃發光,他即舍不得一口吞下去,又舍不得糖人被曬化,怎麽對待這個糖人, 好像都過于偏激, 他真是每天都要為了如何保護糖人而絞盡腦汁, 又樂此不疲。

“這還不簡單嗎?”顧三少爺對着屋子裏面喊, “桂花,桂花,我們回來了。”正說着,便看見小劉正要出門去,顧葭便停住了要和弟弟一塊兒進大廳的腳步,問那斯斯文文總是低着頭的老實人小劉,“咦,小劉,你去哪裏?”

小劉先給顧葭兄弟做了個禮,卑躬屈膝的彎着腰,像個被烤熟的蝦米,道:“三少爺,你不是叫我全權負責丁先生父親的葬禮嗎?那邊好像接受采訪了,場面很混亂,我得過去看看。”

顧葭一下子想起來,自己也得過去看看才行,便也不執着懷裏的顧球球了,再度‘抛棄’了這個好不容易才回到主人懷裏,打算好好撒一番嬌的京巴狗。

他把顧球球往弟弟懷裏一放,便說:“不好,我也得去看看才行,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丁兄現在不管事,我身為朋友自當該幫忙,無忌,抱歉的很,你先自己用餐好不好?我必須去。”

“去吧去吧,反正我就知道哥哥把所有人都排了個順序,我在最後頭。”顧無忌假意傷心欲絕,在顧葭準備離開的時候,又叫住顧葭,道,“哥,等一等。”

身穿的像是要去赴一場重要約會的顧三少爺,在冬日裏皮膚白的便像是玉做的糖人一般,讓人光是瞧着,心口都是甜蜜蜜的。

顧無忌對顧葭招招手,說:“哥,這些錢你拿着。”他掏出一把大票子,都是看也沒看就往顧葭口袋裏裝。

顧三少爺一愣,随即臉頰都紅着,非要嘴硬道:“你給我這些做什麽?你每個月都給我了生活費的。”

顧無忌親了一下哥哥的額頭,手掌就這樣充滿占有欲的掌控着哥哥的後頸,稍縱即逝的桎梏着哥哥,又‘大度’放開,微笑道:“給哥哥花錢我開心嘛。”

“那、那我出去了。”顧葭可沒有辦法将那些錢又還回去,他現在捉襟見肘的要命,只能接受,也沒有和弟弟說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沒錢。

“嗯,哥哥你去一下,小劉留下來吧,我讓給六兒陪你過去。”

顧葭沒有見過六兒,之前弟弟似乎有招呼六兒去叫人力車,可當時顧葭滿心滿眼都裝着顧無忌,哪裏還有心情去看其他人,因此對六兒這人的模樣連一個大概的輪廓都不曾記得。

整個顧公館本身挺靜谧冷清,即便顧無忌帶的那一串人也住到了顧公館裏,顧公館依舊該是什麽樣子就是什麽樣子,完全讓顧葭都快要忘記了弟弟那些下人。

“啊?怎麽了嗎?”

顧無忌搖搖頭,說:“六兒會些功夫,又是個機靈小子,他第一回 來天津,你先帶他四處走走吧,他年紀蠻小。”

且先不管這位下人年紀小不小,又為什麽要到處走走,到處走走又為什麽非要跟着自己,為什麽六兒去了,小劉就不能去?

種種疑問在顧葭這裏都是沒有必要知道的。他對弟弟的決定永遠支持,哪裏需要理由?

“嗳,好,你讓六兒快出來,我和他一塊兒走。”

說完,顧葭就看見不知道從哪兒出來了個黑皮小童,整個人似乎只有眼睛有一點白,顧三少爺拉着那小童的手,回頭就對顧無忌說:“那我這回真走啦?”

“嗯,早點回來,我等你吃午飯。”之前在陸家人面前說顧葭必須得吃點心那都是假的,借口,現在臨近中午,顧無忌自然是希望中午正餐的時候哥哥能多吃點,現在吃了點心,一會兒正餐又是磨磨蹭蹭的一顆米一顆米數着吃,那才是讓他擔心。

顧無忌一面對着顧葭擺手,一面和十分忐忑但又十分清楚自己定位的六兒對視了一眼,六兒看見四爺點了點頭,這才敢放心的和四爺哥哥拉手。

說實話,六兒實在是很少和人這樣親密的接觸,四爺倒是經常被白小姐啊,王姑娘啊還有那種這種的漂亮小姐挽手,但六兒也沒有見過四爺和誰能粘粘糊糊成這個樣子。

六兒現在看這個拉着自己手,明顯把自己當小朋友的顧三少爺,便很是緊張,生怕自己惹顧四爺不高興,所以才回頭确認四爺的眼神,知道四爺不接以後,六兒才堪堪放下心。

待顧葭帶着六兒乘坐人力車離開,被留下的小劉才僵硬的站在門口,很有些手足無措只身赴死的悲壯。

劉知書滿腦子都是四爺為什麽一回來就留下了自己,是知道了什麽還是其他事情?

可他也清楚,自己在這裏胡思亂想根本沒有用。

當小劉看見顧四少爺對他招了招手,讓他進去時,小劉便感覺到了雙腳的沉重,他幾乎擡不起來,像是前往公館裏面的路充斥着狂風,讓他寸步難行,反倒是逃出公館的路上順着風,他只需要稍稍一個轉身就能從此消失,沒有一個人可以追究他做了什麽,做過什麽。

——可他不能逃。

小劉終于是擡起腳,每一步都沉重的好似深陷泥沼。回到公館裏,發現顧四爺坐在沙發上,太太正一臉不情願的坐在另一邊,整個公館所有下人都整整齊齊的站在四爺面前,眼觀鼻鼻觀心的沉默,好像四爺才是這個小顧公館的主人,太太不是——不過這也的确是事實。

小劉頓了頓,融入到下人中間去站着,等顧四爺喝了一口茶後,小劉便聽見顧四爺那從來不會在三少爺面前冷下的聲音,道:“我不過三個月沒來,這個公館就要不姓顧了,當我是死了嗎?嗯?!”

這一聲‘嗯’,吓的桂花臉色煞白,撲通跪在地上,小劉也腿軟着跪下,頭重重的磕在地上,久久不能擡起。

小顧公館原本的下人本身就只有三位,現在跪了兩位,還有一位永遠的埋在了天津衛所有的垃圾場裏,其他下人都是後跟過來的,是京城那邊才過來的,所以此時十分懂事的站到側面去,低着頭等主人四爺訓話。

其中一位光頭小童眼睛賊亮,盯着那跪地的桂花和小劉,滿腦子都在想這邊公館到底發生了什麽,是這兩個下人膽大包天不經過主人允許就私自在一起,還是偷錢?還是幹了什麽?

他恨不得鑽進這兩個下人的腦子裏面去一探究竟,光這個事情就夠他告訴京城那位大太太來領賞了。可接下來四爺的話就讓他失望透頂,很不情願。

顧無忌說:“好得很,其他人都下去,你們兩個跪着。”

太太眼見其他人高馬大的壯士下人都走了,看了一眼桂花和小劉,不滿的說:“你這是在給我下馬威嗎?我到底哪裏又招你惹你了,你要這樣作踐我們公館的下人?就算是出了什麽事,也該小葭在場的時候訓話,現在着着急急地把小葭哄走,轉頭就來教訓他的下人,這算什麽意思?”

顧無忌皺眉,對喬女士說:“你也上樓去,不然就閉嘴。”

喬女士有意要和顧無忌好好的掰扯胡攪蠻纏,可一想到這位可是自己和小葭未來的靠山,也不敢得罪,只能稍微提醒一下自己和小葭作為主人的尊嚴,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她可惹不起這位祖宗,若是得罪的狠了,也不知道自己和小葭等京城的顧家沒了,是不是要到大街上要飯去。

不,不一定,說不定只有自己會要飯,這位對小葭那是好的跟什麽似的,才不會眼睜睜看着小葭要飯,小葭也不會看着自己去要飯,所以這麽算來自己也還是安全的。

喬女士閉了嘴,完全沒有因為被顧無忌這麽不重視而傷心,還很有心情欣賞自己剛塗的指甲。

顧無忌根本不管喬女士,他的目光在桂花和小劉身上轉動,良久,說:“你們誰先坦白,都怎麽欺瞞我哥的?”這回顧無忌的聲音更冷淡了,好像誰不坦白,日後也不用活了。

桂花吓的連哭都不會,連忙說:“四少爺,我沒有刻意欺瞞三少爺,只是不想他着急,我想着等我弄清楚後再告訴他,如今您來了,告訴您也是一樣的。我們這邊公館三個月沒有收到生活費了,昨兒好不容易去要,馬大爺也只拿回來了五百塊,可五百塊也一下子就被三少爺花光了,又是給人買人力車,又是給丁先生的父親辦葬禮,這裏出一點,那裏出一點的,我攔也攔不住……嗚嗚……”

喬女士看了看桂花這态度,又看了看顧無忌,總感覺這裏頭有點奇怪:“奇怪了,文武不寄生活費,我去了京城就找他算賬,你就算知道也有沒什麽用。”

喬女士還是一直認為這麽多年來養他們母子二人的都是顧文武,那位她的好丈夫,顧無忌哪怕再有錢,估計也只能給小葭零花用,沒什麽嚼頭。

可誰知道,這回她話剛說出口,顧無忌的眼神就看了過來,雙目都透着冰涼的嘲諷,其餘什麽都沒有說,卻直接讓喬女士驚的心都涼透了,從那雙眼睛裏發現事情好像并非她想的那樣……

“很好,那門房呢?”顧無忌沒有多和喬女士說一句話,繼續問。

桂花眼淚掉的滿臉都是,但還是堅強的一邊擦眼淚,一邊告狀:“我也不知道,我已經一天沒見馬大爺了,我出去尋過一回,常去的地方都沒在,晚上也沒有回來,我生怕家裏丢了什麽東西,不過檢查了好大一通,那些精貴的東西也沒有丢,所以……”她也不知道了。

顧無忌點點頭,對桂花說:“好,你下去。”

桂花不敢置信的看着四少爺,抽抽嗒嗒、小心翼翼的下去,順便貼心的把門關好。

“那你呢,你有什麽要說的嗎?”顧無忌眸色沉沉的看着跪着的小劉,道。

小劉滿背冷汗,呼吸都輕飄飄,好似下一秒就要窒息,他看了看太太,太太還處于震驚的懷疑裏,沒有注意他,他便咬了咬牙,求道:“我想單獨和四少爺說。”他不想要太太知道。

顧無忌無不可對點頭:“好。”說完,看向一旁的喬女士,“你上樓去。”

喬女士此刻已經沒有心思和顧無忌鬥嘴了,她恍恍惚惚的上樓去,留下樓下客廳裏一坐一跪的主奴。

“現在,說吧。”

小劉喉嚨滾動着,深呼吸了一口,便立即擡起頭來,說:“四少爺,我知道為什麽顧公館的生活費一連三個月一分也沒有,是銀行以為您不在乎這邊了,便層層剝削下來,連馬大爺都每月吞了五百塊,最後落在三少爺手裏的就一毛也沒有了。”

“昨日馬大爺過來把一切都告訴了我,說我的工作是他為我求來的,要我若是東窗事發就幫他頂罪,我沒同意,他就辱罵我……我一氣之下、我……”小劉頓住。

顧無忌沒有催他,冷靜沉着的讓人心驚。

“我……我殺了他。”小劉閉上眼,聲音嘶啞的說道,說完便心死如灰,心跳飛快地等待審判。

誰知道顧四爺卻問:“哦?人死了,屍體呢?”

小劉渾身都在抖,卻一絲一毫也不敢欺瞞:“我把他分成六份……分別丢在了六個地方,別人都找不到,也發現不了的地方。”

随後又是一陣沉默,直到小劉實在忍不住煎熬,想要不怕死的擡頭看顧無忌,便終于聽見顧四爺聲音含着令人遍體生寒的笑意,說:“做得好。”

小劉錯愕的睜大那雙發紅的眼,猛的擡頭,茫然看向顧四爺。

顧無忌勾着嘴角,微笑重複說:“做得好。”這樣就少一個人需要他親自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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