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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053

夜裏, 兩兄弟自然也是一塊兒睡的。

顧無忌的房間自他回來就根本沒有進去過, 反而出入顧葭的房間更多。

顧葭也很習慣的拉着弟弟來自己的房間,給人又是擦幹頭發, 又是找睡衣, 最後兩人并肩坐在一張大床上,弟弟就把床頭櫃那裝在小玻璃碗裏的香菇粥端來,對着哥哥笑。

“我實在是沒有胃口,就喂你可否?”顧葭刷過牙就不愛吃東西, 嘴裏一口的牙膏味, 很是有種讓人作嘔的清新, 他怕自己把那股子味兒給吃了下去。

顧無忌就沒有那麽多的講究, 一下子倒在哥哥腿上, 說:“那可不行,一起随便吃點, 然後在看看書,粥多好消化啊,半個小時後再睡覺,睡前再漱口不就得了?”

顧葭有時候蠻固執,但弟弟這般膩歪過來,他也是沒有法子再拒絕,只好什麽都道好了。

“行吧, 喏, 你快起開, 你這樣躺着該怎麽樣吃?要我嚼碎了喂你不成?”

顧無忌大大方方的說:“這有什麽, 以前我嗓子啞了,吃什麽都吞咽不下去,你不是就那樣喂的?”其實還有更久遠的時候,小嬰兒時候的顧無忌,他小的可憐,像是只沒毛的老鼠,哥哥得了羊奶也是含在嘴裏喂他,他都記得……

有些人,對小時候的事情記憶深刻的幾乎像是用刀刻在腦子裏,偏偏另一些人還自我安慰說:【不就是個小孩子,還沒一歲呢,你把他抱去自己養,大了就沒人知道他到底是誰生的,他自己又哪裏記得呢?】

可惜的是,他記得。

顧葭一巴掌拍在弟弟的臉上,正色說:“快給我起來,多大的人了,又沒有生病,不許撒嬌。”

顧無忌哈哈笑起來,坐正,從旁邊掏出一本書來,還有一支筆,然後張着個嘴巴,像個嗷嗷待哺的小鳥,說:“啊。”

顧葭也樂的不行,挖了一勺含有香菇瘦肉的粥,塞過去,顧無忌一口含了個幹幹淨淨,吃的可香了,惹得顧葭也有些胃口,便也喂了自己一勺。

他們一邊這樣分食一碗粥,很快粥便見了底,顧葭沒吃多少,他向來消化不好,晚上吃多了容易脹氣,胃疼倒是其次,主要是很容易睡不着。

他催着顧無忌放下手裏的書和自己一塊兒漱口去,顧無忌沒有半分拖沓,一翻身的下了床,兩三步端來一杯白開水,還有一個痰盂,說:“來,哥你別下來,天兒太冷了。”

顧葭乖乖坐在床上享受弟弟的服侍,捧過白開水就在揚起頭在喉嚨裏吐氣,像個吐泡泡的金魚,然後再把嘴裏的水吐到痰盂裏。

顧無忌也立馬照做,很快把水杯和痰盂歸位就爬上床,披着毛線編織的大衣,繼續拿着書和筆學習。

顧葭也是個愛學習的,可自己看書他是看不懂,便鑽進弟弟的臂彎裏,腦袋枕在顧無忌的胸膛上,陪着一塊兒看。

“哥你要我讀給你聽嗎?”顧無忌聲音含着笑意,筆尖寫了一串兒顧葭看不懂的洋文,然後停頓,好似要得顧葭一個回答才願意繼續運動。

顧葭搖搖頭,說:“我就瞎看看。”

“怎麽能叫瞎看看呢?”

“看不懂嘛。”

“很好懂的,等去了京城,哥哥只要想學,我給你請幾個英文老師。”

顧葭立即搖了搖頭:“我漢字都沒有認全,還是先學漢字吧。”

“得,都聽你的。”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小,顧葭說着說着打了個哈欠,不知不覺的就靠在弟弟身上閉上眼睛,進入了夢鄉。顧無忌順手給哥哥拉扯了好幾下被子,直到把哥哥鼻尖以下的部位都蓋的密不透風才繼續看書。

顧無忌是習慣睡前閱讀半個小時的,早上也需要讀報紙,他們這些人若是生活在太平年代尚且需要最新的消息來确保自己生意的方向,更何況在如今這個朝不保夕的時代?

指不定什麽時候就又要打仗了,他必須通過很多細小的事情來見微知著,預見可以預見的戰争或者方向。

在這樣一個大背景下,有錢人或多或少都會英語,有的人為了做生意,更是學了七八門外語,所以像顧葭這樣的身份地位,居然大字不識的人,才是異類。

不過正因為這樣,顧無忌才越恨那些人,包括喬念嬌。

顧家的人,或許除了顧老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他終于放下書,輕輕把本子和筆放回床頭櫃,然後縮到床正中央,整個人都鑽進被窩裏,把臉埋在顧葭懷裏才閉上眼睛,對他這輩子唯一的哥哥,說了句:“晚安。”

顧葭因為顧無忌的動靜,介于似醒非醒的階段,聽見顧無忌這聲晚安,他便下意識的摸了摸弟弟的頭發,将其擁抱的更緊密,在心裏道:“晚安無忌。”

……

第二日,顧葭比顧無忌起的早,沒等桂花來叫,就蹑手蹑腳的出了卧室,然後和才回來的喬女士碰了個正着。

喬女士容光煥發,熬了一宿的麻将也沒有絲毫疲憊,見着寶貝兒子,立馬笑眯眯的說:“要去哪兒呀?我瞧你最近幾日真是要忙的飛起,總是不得與你相見,我看再等幾天你是不是都要忘了我了?”

說完,不等顧葭說話,喬女士就道:“我昨天打牌贏了,你猜贏了多少?”

“五百塊?”顧葭願意和好說話的喬女士聊天。

喬女士把小包甩在沙發上,一屁股坐下,喝了口水後才道:“哈哈,錯啦!是一千塊!我昨天手氣不知怎麽的,突然好的不得了,我都恨不得跑去賭場來一把。”

“不行!怎麽能去那個地方?!”顧葭警惕起來,他知道喬女士牌瘾很重,若是去了賭場,指不定要陷成什麽樣子!

“怎麽?就許你去,我就不可以?你這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不過喬女士又笑着說,“算了,你真沒意思,我逗逗你嘛。”

“我可承受不起。”顧葭心有餘悸,“媽,你真的不要去,打牌就行了,你知道你一坐上去花錢就沒有數,到時候若是欠下個幾萬塊,我看誰給你付這個賬!”

喬女士挑了挑眉,說:“這你就不懂了,人家賭場的老板說了許我賒賬呢。”

“那年底也是要清賬的,不要去!”顧葭算是明白了,喬女士這是在自己這裏探口風呢,“你不要來試探我對你去賭場的态度,我這裏是一萬個不同意!媽,你想想我們馬上就要去京城了,莫要再惹出什麽事兒來。”

喬女士只是昨天被人說得心癢,又自認為不會輸的太慘,她手氣好,說不得還能贏一大筆錢,往日被顧葭念的太多,她也還是知道自己不能碰那個,昨晚卻是有些飄飄然,所以……她昨晚就去了,玩了兩把大小,竟是把把都是她贏。因此今日再聽顧葭這話,就有些很不以為然。

“能有什麽事兒呀?小葭你就是操心太多,畏手畏腳。”說完,喬女士不願意和兒子吵架,便又說,“對了,你弟弟說了什麽時候走?”

“說了,就明天,今天我們再整理整理,去了京城後恐怕要住比較長的一段時間。”

“那太好了!那你弟弟有沒有說我們住在哪裏?”

顧葭其實不大願意住在顧府,可無忌既然那麽說了,想必也無法更改,只能照實說:“我們住在顧府。”

喬女士一愣,突然就喜極而泣,眼眶都是紅的,抓着顧葭的手,說:“定是你爸爸這樣吩咐他的!小葭,我們能夠回家了!”

顧葭卻是十分的冷淡:“媽,那裏不會歡迎我們的,你不要想的太好了。”

喬女士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生怕弄髒自己的妝容,說:“這我當然知道,我比你懂的多多了,就你這小模樣還敢來教訓我?”她又笑,“你不用操心,我都省得,反正你放心,媽媽總會為你我掙一份家産的,你到底是他們顧家的孩子,總不至于叫我們回去幹看着對吧!”

顧葭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現在說什麽都只是做無用功,喬女士有時候認定了什麽,就很難改變,比如喬女士愛顧文武,比如喬女士愛打牌,再比如喬女士堅信顧文武也愛她……

“媽,我現在還有點事兒,要出門一趟,你吃點東西養養胃再去補覺。”顧葭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喝湯,手裏拿着法國面包,松松軟軟的菠蘿包表層,有顧葭最喜歡的酥皮,顧葭熱愛先将菠蘿包按扁,再一口口的吃掉,好像這樣就更好吃一些。

喬女士擺了擺手,說:“知道了,你忙去吧,成天瞎忙。”

顧葭苦笑了一下,也不解釋,出門的時候正巧就看見富貴在等他,他一邊上車一邊把拿出來的面包給富貴,說:“這是專程給你帶的,很好吃。”

富貴早半個小時就在外面等着,是一面焦慮,一面恍惚的等,生怕昨天只是顧葭的臨時起意,跟他一塊兒等的,是好幾天沒來的大黑狗。

大黑狗比他站的近,甚至直接竄進公關裏面,被胖乎乎的桂花瞧見,桂花立馬笑着說了大黑狗幾句,然後轉身就進廚房拿了一碗剩菜出來,用的碗都是大黑狗常用的碗。

富貴心裏酸溜溜的,也不知道自己跟個狗有什麽好比較。

不過他還是在看見顧三少爺居然給自己帶了面包出來的時候,心下一片滾燙,他把面包揣進懷裏,頓時笑的見牙不見眼,說:“今天三少爺去哪兒?”

顧葭說:“你快吃呀,冷了就不好吃了。我是要去朋友那裏,不過不急,我等你吃完再走也使得。”

富貴堅決搖頭:“我吃過了來的,面包中午再吃,現在就走!”

“你一大早的,幹勁兒真足。”顧葭也被感染了一點熱量般,早上在喬女士那裏招來的隐隐擔憂也瞬間不見,他想起今日自己也算是要幹一件大事,他要去召集他的朋友們,把報社辦起來!他要用自己的法子,讓丁兄出來,而不是蒙受不白之冤,蹲在牢裏!

顧三少爺心胸豁然開闊起來,連冬日的陽光都變得充滿夏日的明媚,風拂過他的臉龐,一時更是叫人神清氣爽。

顧葭看這往日看慣了的公館,都覺顧公館有別樣的美麗,那爬在公館牆壁上,只剩下藤的爬山虎也顯得特別可愛。

顧葭坐着人力車離開時,看哪兒都覺得是一道風景,殊不知他在別人的眼裏,更像是一場盛景,此刻正要攜帶冬日的暖陽,勾着微微晨風,迷住天上未能藏起的星星,一塊兒郊游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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