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058
這個時代, 最不值錢的, 或許就是官位了。
一會兒這個軍閥起來建立一個政府,一會兒那裏又宣布成立一個政府, 偌大的中國四分五裂, 群雄割據,誰知道什麽時候自己就被調走了呢?連總理都換了不知道多少任,自己這個剛來的內務部總長又算個屁?
初來天津衛的時候,剛下火車, 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內務部總長易宛秋就在心中對自己說:管他娘的秩序不秩序, 老子是來撈錢的!撈完就走!
易宛秋來時有多豪情壯志, 今天以前就有多愁眉不展, 他來天津好說也有大半個月了, 可什麽整錢的路子都沒有瞅見,更別提他以為能夠源源不斷自覺送到他辦公室裏的大洋, 他連一毛錢都沒有看見!光看巡捕房的那群人逍遙自在了。
講道理,他這個內務部與巡捕房是沒有沖突的,但壞就壞在人家巡捕房的人收了商人們的孝敬,就不會給他送,他一來是個初來乍到手裏沒人的光杆司令,連手底下的人都不大能聽他的話,要他他也不會選擇站在自己這邊。二來自己是從一個軍閥的副官升上來的, 又因為長得實在标致, 所以不少人都懷疑他和司令有些說不清楚的勾當, 于是即便嘴上不說, 背地裏也陰毒狠辣的諷刺他爬床爬到糟老頭子身上。
易宛秋這個恨啊!雖然他的确認司令做了幹爹,但絕不是那種關系!若當真能爬上去,他現在還需要在這個肚內空空啥也沒有的官職上愁的頭都要禿了嗎?!
一會兒這個部門伸手找他要錢說是維修設備,一會兒那個部門說要更新武器,還有無數地下的小雜魚成天跑來哭訴說是工資都發不起了,再這樣下去,天津所有大學的老師都要罷課了!
易宛秋聽這些訴求,聽的耳朵都要起繭子,千言萬語都彙成一個字:錢。
他也想要錢啊!他知道,這個世上,除了錢,沒有別的東西更美妙了,有錢就有權,手裏就能有人,到那時他就算再也不入仕途在這花花世界當一個混蛋都有人跪着舔他的腳。
然而事實是,上一任的內務部總長是個王八蛋,在任的時候總是東一榔頭,西一錘子,日日都有心的借口征稅,到他走馬上任,剛好就是那些冤大頭們交錢交到冒火的臨界點。
那他哪裏敢在這個檔口沖到前面去啊?!那不是找死嗎?
一個不小心人家商貿協會的會長就要搞一個聯名上書,一狀告去總理那裏,那他才是真的虧慘了。
而且要命的是,這些商人,你不好動他們,他們能有今日的地位,絕非憑借一己之力便能達到,其間關系錯綜複雜,指不定哪一位就和上面的是親戚,或者哪一位又是上頭參股其中動不了的。
因此,上任後,易宛秋當真是凄凄慘慘戚戚,恨不能在有人又跑來要錢的時候,和那人對着一塊兒撒潑打滾地哭,看誰哭的更加真情實感!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易宛秋前兒不久去算了一卦,就在那媽祖廟的旁邊,被一個戴着黑墨鏡的瘸腿道士拉住,張口就是一句:【哎呀呀,這位客人剛從我面前走過,我就聞到了貴不可言的味道!】
易宛秋當時心情極其不好,張嘴就來:【爺我剛拉完屎。】
道士一愣,偏偏還順着說:【那也不是一般的屎,我看客人你這兩天肯定是有什麽事情困擾你,不妨說來聽聽,算上一卦?】
易宛秋左右無聊,便想着耍一耍這騙子。他是從不信這些東西的,不過當他搖出來個上上簽後,道士又說了幾句好話,他就飄飄然的給了錢,一面告誡自己道士的話不可信,一面又十分在意那道士說自己馬上就要時來運轉的‘時’究竟何時來到!
可巧昨夜易宛秋自睡夢中被過去的司令一個電話吵醒,聽聞已經不管事兒手裏也沒什麽人的司令的兒子忽然抖起了威風,如今正巧在天津謀求發展,希望他能給個路子。他便是一喜,連忙讓人都到他這個內務部擠一擠,這下他手裏便也算是有了底牌。
這還沒完,第二天一大早,易宛秋就發現報紙鋪天蓋地都是講一個大學生為了錢害死老父親的新聞,文章字字泣血,好像筆者的眼淚還撒了幾滴在上面,酸的易宛秋牙疼。
疼完之後,易宛秋忽然感覺這篇文章還是有點兒意思,文章的另一方主角可不就是他日日關注着,和巡捕房那頭關系好得不得了的段家嘛?
這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他對這報紙上的東西,一個字都不信,正打算磨刀霍霍向段家,拿這段家殺雞儆猴,結果想法剛生成,人家段老爺就屁颠颠的送上了一份大禮!
要不說人家段家家大業大呢,就憑這危急時刻方方面面的打點,易宛秋就感覺不得了。必須得承認還是老狐貍精。
送走了段老爺後,易宛秋看着那一小木箱的金豆子,抓了一把,然後又看着金豆子從自己手中滾落,笑的意味不明。
“這時候才想起我來,真是不早不晚剛剛好啊。”易宛秋感嘆着,眼裏只有這些金子,溫柔的像是在看愛人的臉龐。
“報告!”
突然的,外面有小勤務兵門也沒敲就進來,吓的易宛秋立馬‘哐當’一聲蓋上木盒蓋子,然後皺眉,說:“我說了多少遍!要敲門敲門!”這群窮當兵的大老粗怎麽就聽不會?!易宛秋實在很不想接手司令給他的這些人,但他如今收都收了,後悔也沒用。
說罷,易宛秋就見那小勤務兵傻乎乎的給他行了個禮,然後也沒有退出去,直接就站在原地敲了敲門,道:“報告!”
易宛秋實在是已經無言以對,只能扶額道:“說罷,什麽事兒?有人來要錢就說我不在,媽的,我這個總長當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欠了十屁股債務,成天躲來躲去,煩求人!”氣急敗壞的易宛秋說道最後,連四川家鄉話都飙了出來。
勤務兵立馬搖頭,說:“不是,是兩個客人,專程來拜訪總長的。”
易宛秋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了轉,心裏想着自己莫不是真的時來運轉了,但表面依舊兇惡的板着臉,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面,藏起那小木盒,雙手撐在桌面上,抵着下巴,擺出總長的氣勢後,才說:“行,叫他們進來。”
“嗳!”
等待客人拜訪的易宛秋想着自己這就開啓自己的暴富之路,恐怕是因為段家突然的表态,所以惹得其他商家紛紛跟風送禮來了。
正當他美滋滋的猜測自己一會兒還能收到什麽好東西時,門終于被人敲了敲。
易宛秋頓時都替自己的門深感欣慰,終于他娘的有人願意敲它了。
“進來。”他故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低沉,他對自己真實的嗓音總很不滿意,認為沒有雄渾的力量。
話音剛落,易宛秋辦公室的門便緩緩被人推開,随着‘吱呀’的聲響,首先映入易宛秋眼簾的便是一張熟悉的臉。
他立即站起來,熱情的走過去,一邊走一邊說:“這真是稀客呀!顧三少爺怎麽有空來我這裏坐?”
只見在酒宴上光彩奪目衆星捧月的顧三少爺,在這樣老舊破敗的地方也依舊迷人得要命,對人笑起來的時候,好像将人放在心窩裏,讓易宛秋倍感熨帖。
——這可是他來天津衛第一個收下他名片的知名人物。
第一個,這三個字總是有着不一般的意義,易宛秋既欣賞顧三少爺着實美麗的皮囊,又憧憬此人混跡上流圈子的自由自在,他總想着自己撈一大筆錢後就要跟着顧葭一塊兒玩,這人會玩,走哪兒都被人供着,自己和這樣的人做朋友,那麽自己的身價也水漲船高,種種優待不可細想啊。
顧三少爺見這位總長比自己還要熱情,先是有點奇怪,但他本就是過來打交道的,人家熱情豈不是更好?
于是顧三少爺笑道:“怎麽?總長親自給我名片,叫我時常來尋你玩,我這回來了,你卻說是稀客,白白糟蹋我一顆要同你親近的心。”
易宛秋聽了這話,連忙又喜又不好意思,總覺得這顧三少爺說話很有點味道,但又讓他除了心怦怦直跳,完全沒有別的不悅:“那真是我的罪過!我自己掌嘴好了!”說完就真的打起來,毫不留情。
顧葭這邊哪能讓易宛秋真的自己打自己,便上前去拉,兩人你來我往你拉我扯的,沒幾秒就好得像是一個人,互相拽着手,眼睛亮晶晶的交談起來。
緊跟着顧葭進來的陸老板見此情狀,根本沒辦法感受到易宛秋的那種澎拜心情,只皺着眉,越聽越覺得顧三少爺說話很不好,語氣、姿态再加上那天生的桃花眼,分明就是在當着他的面和另一個男人搞暧昧!他忍了幾秒,知道顧三少爺似乎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說話方式,可到底沒能忍住,上前去直接将顧葭與易宛秋拉着的手分開,十分強硬的插入這兩人中間去,但表情是那麽的自然,完全沒讓易宛秋發現此人心胸之狹窄。
“你好,我是顧兄的朋友,陸玉山,不如咱們也交個朋友,別光是你們二人在那兒開小會呀。”陸老板微笑着,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