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060
“關我何事?”陸玉山用他那低沉悅耳的聲音重複念道, “我怎麽覺得, 很關我的事?”語氣透着一絲危險意味。
顧葭和陸玉山此刻正坐在車上,黑色的福特轎車停在內務部破舊的大門口遲遲沒有動, 可司機張小橋實在是不敢打岔詢問接下來去哪兒, 便使眼色給副駕駛的彌勒,彌勒則蜷着自己高大的身子,假裝沒有看見,反正又不是他開車, 誰開誰問。
于是這車子便好似要長在這裏了一樣, 落地生根了。
“那我很好奇, 你說說理由。”顧三少爺是個講道理的人, 自認公平公正, 絕不會主觀判斷任何對錯是非,可是現在事關他自己, 這陸玉山又是個奇怪的人,淨說些奇怪的話,他被激起了辯論的勝負欲,也不緊張接下來去巡捕房辦事了。
陸老板見顧葭雙臂抱在胸前,淩然不可侵犯的模樣十分惹人心中激蕩,但這裏不是激蕩的地方,更何況他是來探究顧葭到底是否為王家派來的陷阱, 對一個陷阱蕩來蕩去成何體統?
陸玉山垂下那略長的睫毛, 再微微擡起看向顧葭的時候, 眼裏便淩厲幹淨的沒有一絲雜念, 但還是笑着,對顧葭道:“你這是要和我辯論,我接受你的挑戰,但前提是得找個地方吃飯,不然我餓着可是沒什麽力氣。”
聽到這樣的話,司機立馬見縫插針地道:“是了是了!七爺、三少爺,我聽說碼頭的十八海碗很有名氣,不如就去那裏吃?”
“好,就那裏。”陸玉山拍板。
顧三少爺搖了搖頭,用一種揶揄、了如指掌的傲慢嘟囔:“需要時間想理由就直說,我還能不給你嗎?”
陸玉山聽到了,也不辯解,卻總感覺那小聲的嘟囔特別可愛,就像顧葭總是喜愛捏自己衣袖,喜歡在沉思的時候拇指抵着下颚、食指的側面捏着下巴肉那個小小的舉動,還有動不動就對所有人散發魅力的笑……
簡直無一處不可愛。
這樣一個可愛的人,為什麽會有那樣的陋習呢?随随便便的對任何人都能親昵抓手,和誰都第一次見面便一見如故?委屈的時候說話更是講究的很,三分冷淡,七分讓人憐惜,最後的九十分全撒嬌去了……
一個大男人,怎麽就這麽愛撒嬌?
這很不好。
陸玉山想象一下大哥拽着自己衣角眨眼撒嬌的樣子,臉色當即便發綠,惡心想吐,可見并非任何人都有這個撒嬌的本事。
陸玉山的确在尋找理由,因為他發現自己的出發點錯了,他不可以站在自己扮演的角色去指責顧葭,一個追求者怎麽能說對方的壞話呢?按理說應該将人捧到天上去才對吧。
可他心裏怎麽着怎麽別扭,直到扯自停靠在碼頭,都沒有想到一個拿得出手的理由。
陸老板還想着呢,車子便繞了近路很快到達碼頭口,碼頭的味道并不好聞,魚腥與海水還有無數汗味、炒飯、泔水全部混合着;熱菜、呼吸、郵輪煙囪、鍋爐房更是不遺餘力的展現這底層的人間煙火。
陸玉山之前只想着來試試八大碗挺好,卻沒想過碼頭人員複雜、人頭聳動、三教九流、環境更是極差,即便身邊的顧三少爺能夠吃得下幹淨的小攤,也絕無法接受這裏的亂與髒。
果不其然,他瞧見旁邊的顧葭臉上很為難,苦笑着說:“我去過的碼頭倒不是這樣的。”
陸玉山好整以暇的說:“那自然是因為這碼頭也分載人與載物的,載人的話更分好幾種,就如同火車車廂一般,三少爺從來坐的都是頭等車廂,自然不知道後面擠成沙丁魚罐頭的我們是什麽樣子。”
顧葭笑陸玉山自比沙丁魚罐頭,說:“我不信你坐過。”
“我當然坐過,車廂裏的味道比這更難聞,尤其是冬季,誰放個屁,誰腳臭,誰狐臭,你根本分不清楚,都混在一起讓你大腦都缺氧。”
顧三少爺搖了搖頭,一面感覺陸玉山果真說話很沒有水平,俗不可耐,再加上從陸玉山那樣豐神俊貌的斯文人嘴裏說出,對他的沖擊也就更大了,可他現在卻沒什麽資格管教人家,人家活的比他精彩,見多識廣,又是個過目不忘的聰明人,為人大方又豪爽,講義氣又知恩圖報,當真是比自己好多了。
“我不與你說這些了,越說越沒胃口。”
他說罷,細長的手指就拉開車門徑自下去,弄得陸玉山有些說不清楚的感受,不過不等陸玉山琢磨透,就因為擔心顧葭在這裏被小偷光顧,連忙跟了上去,離開前對司機張小橋還有彌勒道:“你們也吃東西去,不用跟着了。”
彌勒不放心,不在自己的地盤還不帶保镖,這不是找死嗎?
然而彌勒在看見陸玉山不願意再多說一句的表情,便知曉自己還是不要跟着的好,得給老板和那位三少爺一點私人空間。
“所以,七爺在追一個男人的事情,咱們要不要和大爺說一聲?”彌勒愁的臉都皺在一起,像個憋壞了的苦瓜。
張小橋點了跟煙,一副‘你太小題大做’的表情看着彌勒,說:“你還是不夠了解七爺,七爺從未動過心,他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目的,我之前聽大爺身邊的有財叔說,七爺這回在外頭有了線索,我想線索應該就是在那被養得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三少爺手裏吧。”
“那三少爺一看就是個愛玩的,興許正好是個斷袖,所以咱們七爺才委身……”
“呃……是委曲求全。”張小橋找準了成語,淡淡的吐出一圈煙霧後,說,“不過你想說就說罷,我支持你。”
彌勒才不願意當告密者,白了張小橋一眼,說:“我姑且還是信你一回,不過之前車上的時候,那三少爺不是否認他是斷袖還拒絕七爺了嗎?”
張小橋無奈的嘆了口氣,不樂意和彌勒這個腦子轉不過彎的人說話,可不說又怕彌勒壞事:“你不懂,情場上欲拒還迎、七擒七縱,都是有學問的。總之你看那三少爺和七爺之間親密的勁頭,那也不像是正常人啊,正常人哪個成日眼神跟閃電一樣,一電一個準?”
“……”彌勒拍了拍自己腦門,“那行,不管了,只不過我本來以為要來打架,結果卻是這樣一副光景,心裏蠻空落。”
“空落就吃飯啊!”張小橋鎖了車門,與彌勒下車後都不約而同的閉嘴,不再談論關于七爺的任何問題,跟兩條饞貓似的,循着香味就朝人最多的攤位擠過去。
這兩人擠的快,買了炒飯就蹲在一旁和這裏的力巴們邊聊邊吃,很快打成一片,歡聲笑語皆融入這樣喧嚣熱鬧的背景裏。
另一邊尋找名小吃八大碗的顧葭與陸玉山二人卻是在碼頭碰到了某位熟人。
熟人是陸玉山先發現的,可開什麽玩笑,他的計劃裏可是沒有這些熟人參與今天的中餐。
不過他也沒辦法控制身邊的顧葭,不讓人家說話。只看顧三少爺睜着那雙流光溢彩的眸子到處看,瞬間就鎖定了遠處的人,随後手臂就揚起來,大聲喊:“白可行!”
陸老板無法控制自己情緒迅速低落下去,但表面他依舊風度翩翩微笑着看三少爺,說:“他好像沒有聽見,要不要走過去叫他?”
“好呀。”顧葭立馬就快步走去,口是心非的陸老板頓時渾身都彌漫着低氣壓,再也懶得笑了。
終于,顧葭來到了白可行身邊,兩個好友擁抱了一下,在吵雜的環境下附耳說話:“真是沒想到能在這裏遇到你,你來這裏做什麽?”顧葭是知道白可行的,白可行根本萬事不管。
白可行見着顧葭,也很開心,但聽到這問話,笑容就又垮了下去,說:“白可言那小子讓我過來接一批貨,說是先存在我天津的公館裏,我一大早就來了,現在才接完。”
顧葭知道白可行和白可言很不對付,人家的家事他是不好參與的,只能說:“幫家裏做點事很應該,別垮着臉了,一塊兒吃飯去怎麽樣?”
白可行沒有表态,反而對吃飯很感興趣,立即笑道:“好極了,我們去和平飯店吧。”
“不必了,我們剛才商量好要去吃八大碗。”陸玉山在這時走上前來,風度翩翩的講手搭在顧葭肩頭。
——果然顧葭是沒有任何抗拒的。
白可行見是陸玉山,驚訝的看了一眼顧葭,似乎不明白顧葭怎麽又和這位混在一起:“八大碗哪兒都有,何必在這裏呢?”
“當然是這裏最正宗。”
“顧葭肯定吃不慣的,這裏都是幹體力活的,做飯做菜鹽放的極多,你們就算去了,也吃不好,何必為難自己?”白可行視線落在陸玉山放在顧葭肩上的手,這個位置曾經是屬于陳傳家的,現在卻落在了陸玉山的手裏……
陸玉山挑眉,說:“這話便不對了,若是只吃合适自己口味的東西,那麽去哪兒,你都吃不到正宗的地方特色,你說呢,顧兄?”
話音一落,顧葭就發現陸玉山和白可行都看着自己,一個是自己的大債主,一個是交往多年的發小,一個言語裏都是讓自己跟他吃地攤,另一個則邀請他去飯店。
你這叫他怎麽選?
“就……一起吧?好嗎?”顧葭拉着白可行的手,說,“走啦走啦,就當陪我了。”
白可行無可奈何,只好說:“小葭你真是沒事兒找罪受。”
“哎呀,來都來了。”
“好吧好吧,我不說了。”
而成功讓顧葭跟了自己的陸玉山雖然贏了,卻總覺得贏的不痛快,就好像自己要成親了,新娘子卻非要捧着前夫的牌位一塊兒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