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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061

這三人尋了半天, 終于在碼頭一個偏僻的角落找到了客人絡繹不絕的小店‘海藍天’。

白可行站在這家店的門口, 從西裝口袋裏拿出一塊兒白色的手帕遮住鼻子,而後忽然想起顧葭來, 連忙又把手帕遞給顧葭, 說:“小葭,你遮。”

顧三少爺可沒有白可行這樣不顧在場的人的感受,他總是很為別人着想,不願意在人家吃得香噴噴的地方裝作嫌棄的樣子, 于是擺了擺手, 說:“哪裏就值得遮了?這不是挺好聞的嗎?”

白可行嘆了口氣, 皺着眉試着放下手中的手帕, 然後逼着自己不要下了顧葭的面子, 艱難的從那一陣陣垃圾混合的味道裏聞出一點美味,當然, 他還是沒能聞到,但卻樂意違心地道:“恩,是了,還是聞到一點香氣了。”

“對吧!我們進去。”顧三少爺最初也對這裏能藏美味而感到不可思議,但誠如時而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時而字字珠玑的陸老板所說,若總吃自己熟悉喜歡的味道,那麽便吃什麽都算不得特色, 都一樣了。

顧葭總是樂意挑戰新事物的。

他領着白可行和一路上都沒怎麽說話的陸玉山一齊坐在露天的一張小幾上, 周圍的力巴見了, 生怕碰到他們一樣瞬間猶如潮水, 以他們為中心退去一圈。

顧葭頓時愣了一下,尋求幫助般對陸玉山說:“陸兄,你說現在這個情況,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陸玉山還無法發現顧三少爺這點兒對聰明人毫無原則的喜愛,只當顧葭是随便照一個人詢問,但也很是霸氣地道:“和我們無關,點菜就是。”說完手一揚,對店老板說,“把你們這裏最好吃的,全部上一份。”

店老板大冷天也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條汗津津的分辨不出顏色的毛巾,渾身皮膚黝黑發亮,在蒸騰的霧氣裏朦胧的像是西方油畫裏的人物,回了一句:“好嘞!”

顧三少爺卻有點如坐針氈,他是不願意影響別人,給其他人帶來麻煩的,可陸玉山卻安之若素,白可行倒是巴不得趕快走。

猶豫之間,店老板十歲的兒子已經動作迅速的用那雙竹竿一樣的腿和手将一托盤的食物送上,都是蒸菜,也有炒菜,一盤很大一碗,裏面的葷腥卻很少見,倒是青椒、土豆、豆腐之類的東西滿滿當當堆成了山。

最後那小跑堂的還給顧葭這桌上了三大碗的米飯,很快整張桌子都擺不下了,後廚卻好像還想多做幾樣。

顧三少爺哪裏見過這陣仗,陸老板則對後頭的老板說:“夠了!再上也不給錢了!”然後顧葭便見那老板嘿嘿對他們笑着點了點頭,不再往他們這裏上菜。

顧葭嘆為觀止,拿起筷子就道:“這麽多菜,我們三個怕是吃不完,到時候打包回去吧。”顧葭想,還能喂給大黑。

白可行拿起筷子,仔細看了看那筷子幹不幹淨,然後皺着眉頭擦了一道,直接奪過顧葭手裏的,與之交換。

顧葭笑着說:“謝謝。”

“謝什麽,我還不知道你?心裏想擦的不得了,但是又怕表現出嫌棄這裏的态度,你說你這麽折磨自己有意思嗎?”

白可行當真是說到顧葭心裏去了,然而顧葭只用筷子另一頭敲了敲白可行的手背,便不說話。

白可行笑着對陸玉山說:“我可提醒你,他一會兒要是拉肚子,你得負全責,記得送他到醫院打針,不然他能腿都蹲麻,站不起來。”

“哦?白兄好像很了解顧兄。”陸玉山漫不經心的說。

白可行則自豪的點了點頭,也不知道了解一個人的腸胃不好有什麽值得驕傲的:“那是!我從小就認識顧葭了,記得最誇張的一次是因為吃的不好不愛吃飯,能一個月不大解!我的天……”

“夠了!吃飯呢!都閉嘴!”顧三少爺真是裏子面子都被白可行丢盡了,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白可行受了這一記白眼,非但不聽話,還張揚得意的繼續對陸玉山說:“對了,我記得你是失憶了對吧?你大概不記得我,但我卻見過你,你那會兒還被小葭取名叫做星期五呢。”

顧三少爺實在無奈,夾了一大筷子的土豆絲放進白可行冒尖的碗裏,說:“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是不是?!”

白可行見顧葭真的要惱羞成怒,便連忙點頭,舉雙手投降說:“好了,我不是挺想和你這位新朋友打好關系嘛,打好關系的最快方法就是分享你的秘密呀。”

“這是哪門子的好方法,快住嘴吧你!”

“我這不是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又和陸老板關系這麽好了,也想親近親近嘛,你的朋友當然也是我的朋友,我是勸他以後和你出來玩,稍帶你來這種不太幹淨的地方吃飯,又不是沒有錢對吧?”白可行苦口婆心。

顧三少爺只好點頭:“好了好了,他知道了,而且是我自己願意來的,稍微嘗點味道就放筷子。”

陸玉山見桌上的另兩人你來我往的說話,言語間全是對彼此的熟悉,一頓飯下來,他便什麽味道都沒有嘗到,後來回憶,更是只有米飯很多的感慨。

顧葭倒是很有感受,一個字:鹹。

真真是打死買鹽的了!

白可行幾乎沒有吃,飯桌上總勸顧葭快住手,不然又要蹲得腿麻,見勸不住,只好又說:“行吧,你吃,到時候蹲的腿麻我也不嫌棄你,叫桂花和我知會一聲,我就是天涯海角也能飛奔到你身邊兒,把你從茅坑裏抱出來。”

白可行插科打诨的說了一頓飯的功夫,待結賬的時候,是顧三少爺去結的,他想今日已經讓陸玉山破費了五十萬,這頓飯總不能讓人家請,于是起身結賬,給了五塊錢,并說:“不必找了。”

回去與白、陸二人彙合時,顧葭忽地發現又一個眼熟的人,他定睛一瞧,竟當真是之前陳傳家介紹自己認識的那位表哥——王尤。

王尤正好也看見了顧葭,頓時手中的筷子一頓,要站不站怔怔不已,随後王尤便見那位鶴立雞群的顧三少爺對着店老板指了指他們這邊,然後又給了幾塊錢……

王尤直到顧葭離開,都沒能緩過神來,他對面的女人卻沒能發現兒子的異常,吃的很滿足,等發現王尤忽然失去胃口,還很不解:“阿尤,怎麽了?”

王尤的視線落在自己灰撲撲的衣服上,他說:“我感覺自己剛才像是光着一樣。”

“怎麽會?這不是穿着嗎?”王媽媽笑着給兒子又夾了一個雞腿,說,“你現在總算有個工作,雖然是你表弟介紹你來他洋行卸貨,但也不用你親自去卸嘛,你是監工,監工也是個小官呢。媽媽以後在陳家,也住的踏實多了。”

王尤看了一眼十分容易滿足的陳家姑奶奶,也就是他的媽媽,忽然感覺自己和媽媽根本想的不一樣,他媽無法理解他的處境,他也做不到像媽媽一樣只吃這種東西都感覺很幸福。

不過更加悲哀的是,他不過來了這裏兩天,就好像融入了這個全是力巴的碼頭,哪怕他之前沒有發現,在看見光鮮亮麗漂亮的像是要去赴一場舞會的顧葭面前,也發現自己實在難堪的要命。

不知是陳傳家有意還是無意,讓他來這裏幹活,嘴裏說着先熟悉一下洋行的所有事務,然後再調走,可王尤總感覺他要在這裏幹到老死……

王尤再吃不下去了,他臉上火辣辣的,不知道是因為害臊還是憤怒,尤其是去結賬的時候,聽到顧葭已經幫他結過了,雖不意外,卻還是很惱火!

陳家姑奶奶不解:“人家是你朋友,朋友互相幫忙結賬這不是很正常嘛?”

王尤冷淡的說:“不一樣的,他和我不是朋友。”像他這樣落魄的人,也不知道顧葭結賬的時候是抱着可憐他的心态,還是貶低他的心情呢?

王尤永遠用惡意揣測顧葭,但自己卻難受的想哭。

另一邊,顧葭和陸玉山站在車子旁邊與白可行道別,白可行一臉被抛棄的可憐模樣說:“好哇!你們兩個想背着我搞什麽名堂?!”

顧葭為了報複白可行方才把自己秘密公之于衆,開玩笑的直接拉着陸玉山的手就說:“反正我現在和陸兄要好,要去秘密活動,我對你已經失去興趣了。”

白可行‘哇’的裝出怨婦模樣,說:“你們兩個竟然背着我做這種事……不行,帶上我吧,我保證不壞事兒!”

顧三少爺神秘的笑着,搖了搖頭,坐進車裏,打開車窗對着幽怨的白可行說:“你等着吧,等我什麽時候氣消了,再與你和好。”

白二爺多霸氣的人,在顧三少爺這裏也霸氣不起來,只能眼睜睜的看着顧葭跟另一個陸姓男人揚長而去,自己吸着車尾氣。那一刻,白可行裝出來的幽怨也有幾分成了真的。

他是真的不明白顧葭什麽時候同陸玉山好上的,這速度也太快了吧?

不過小葭從前與陳傳家也是這麽快就好上的,可見還是只有自己這個發小最持久,其他再新再好的朋友也比不了自己才對。

白二爺一面這樣安慰自己,一面又還是無法釋懷,心裏存了個疙瘩,左右看誰都不順眼,最後抓了抓頭發回到自己車上,踹了一腳司機座椅,發洩般說:“回公館。”

司機收了某位小姐的好處,瞧白二爺心情不爽,便不敢提去那位小姐的住處,只能悶頭開車。

誰知剛打起火,白二爺突然又踹了踹他座位後面,說:“掉頭,跟着那輛福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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