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064
顧葭的确和這裏很熟, 當初他跟着白可行一塊兒初來乍到, 這位巡捕房的局長也還不是局長,只是一個小巡捕, 和顧葭的媽媽喬女士在牌桌子上認識, 又和顧葭聊的很好,再加上幾個月後無忌第一次來天津也和其有點瓜葛,這緣分就這麽奇妙的結下了。
不少人嘴裏的安美茗大抵是個狠人,先後娶了五個女人, 都不是大家族的小姐, 就是司令的寶貝千金, 要不然就是出了名的電影明星。
這些女人或多或少給了他仕途的助力, 他偏生也不滿足, 在外頭彩旗飄飄,一個個的接回去, 兒子生了一茬又一茬,多到現在他那偌大的公館都要住不下,正在考慮換一套大房子。
安局長是如此忙于花叢中勤勞播種,自然就很少管理事務,直接交給了自己的兩個心腹,其中一個心腹是他大太太的表弟,也就是他的小舅子, 另一個是他年輕時候交好的朋友, 從此雙手一甩, 繼續他的逍遙快活, 不到重要時刻是絕不會在辦公室出現。
安美茗生的英武不凡孔武有力,乍看之下皮囊十分讓女人充滿安全感,然而實際上卻相反,正是因為太有安全感了,所以狂蜂浪蝶撲過來的也多,這人來者不拒,什麽香的臭的都往床上一塞,然後床吱呀吱呀一整晚,第二天就将人收房。
此人在私生活上面,顧葭是沒有什麽資格評判的,唯獨可以肯定這人對朋友很好,他想自己算得上是安美茗的朋友,這些年來交往不少,府上紅白喜事各種互送禮物,人情交際也沒有落下。再加上經常一塊兒打牌,安美茗在牌桌子上更是豪放不已,輸便輸了,毫不在意。
對這樣一個浪蕩的安居長,顧三少爺其實還頗喜歡他的真性情,也很佩服這人竟是能讓那麽多女人住在一起還不吵架,實在是厲害之極。
想他曾經的顧府,他的父親顧文武除了家中的正房就是喬女士,光這兩個女人就能把整個顧家搞的天翻地覆,成日吵吵鬧鬧哭哭啼啼,簡直讓人不得安寧。
“安兄可在?”
上了二樓走廊,顧葭就詢問身邊的小巡捕,小巡捕露出一個蠻油膩的笑容,說:“在的在的,安局長才知道前幾天顧少爺被意外關起來了,正氣的發火,把那個區的巡捕長給罷職在家,讓他吃自己去,正打算聯絡聯絡顧少爺呢,誰知道您就自己上門了。”
“那安兄現在在做什麽?”
“安局長還在打電話罵人呢,說是讓那黃其祿找機會給三少爺您賠禮道歉,什麽時候您原諒他了,他再官複原職。”小巡捕不遺餘力的為長官堆砌好感,說,“三少爺進去了可別吓着,他都是為了給您打抱不平吶。”
“我省得。”顧葭當然知道,安美茗估計是當時接到了段可霖那人的電話,被要求要抓丁兄一家,安兄随便派給副官這個任務,副官又剛巧讓同一個區的黃其祿巡捕長過去抓人,說到底黃其祿這人是‘奉旨辦事’,只不過撞在槍口上了,還不秉公執法,上頭的人見兩頭神仙打架,不願意多管閑事,首先就要把自己摘幹淨,于是黃其祿那位胖成山的巡捕長就倒了大黴。
關于自己被抓被打等事,顧葭絕沒有怪罪安兄的意思,也沒有想過找安兄直接解決紛争,只不過如今迫不得已,他得要安兄一個點頭,所以來這裏并非來找茬,而是求幫忙了。
等到了局長辦公室門口,顧葭果不其然隔着門都聽見了裏面安美茗的大嗓門:“老子日你祖宗!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一定給我好好道歉去!你在我這裏說沒用,去跟顧三爺說!”
“什麽?什麽狗屁不通的玩意兒?!自個兒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還和我說勞苦功高,你他媽以為自己是什麽開國元老,老子是皇帝啊?黃老胖我可告訴你法子了,別說我沒給你機會,我管你是哭着抱着人家的腿撒潑打滾,還是負荊請罪,我都不管,我只要一個結果!”
“一周內,如果你不能讓我兄弟顧三爺滿意,你就不用再回巡捕房了,我會找個人頂了你。明白?”
顧葭十分體貼的站在外面沒有第一時間進去,等裏面挂了電話,對身邊的小巡捕笑着點點頭,把小巡捕弄的又露出油膩而不好意思的表情,輕飄飄的離開後,才敲了敲門,說:“安兄,我來了。”
裏面頓時傳來歡快的腳步聲,那是皮鞋踩在地板的聲音,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急促,随後聲音來到顧葭這邊,門邊‘咔噠’一聲被拉開,顧葭那黑亮的眼裏立即倒映出一個紮着頭發抹了發油,身高起碼一米九幾,模樣充滿男人味的四十多歲男人。
此人見着顧葭,便雙手拉住顧葭的手腕,直接将人拽近房間裏,按在自己的靠椅上坐着,好生瞧了瞧,發現嘴角居然還有些淤青紅腫,便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說:“是我這個當哥哥的不盡心了!居然縱容手下對你造成這麽重的傷!那黃其祿個王八蛋!”
顧葭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這傷可和黃其祿沒有關系,乃陸老板造的孽。
但顧葭也不解釋,反倒一臉淡淡的委屈,說:“安兄又不知情,你是個大忙人嘛,這幾天不知道又給兄弟我找了多少小嫂子,添了多少小侄兒,我光是送你一家的滿月禮,就要給我送破産咯。”
安美茗便也笑,爽朗的坐在顧葭對面的小凳子上,說:“哥哥我這不是還年輕嘛,多幾個姨奶奶很正常,還有,你放心,以後滿月禮你也甭管,又不是正經兒子,你花那錢還不如陪我多打幾圈麻将!”
“不不,還是要送的,對你來說都是不正經兒子女兒,對我來說都是我正經的侄兒、侄女,哪有厚此薄彼的道理?”
安局長便裝作過來人的模樣很不滿意的搖了搖頭,說:“顧弟呀,你這樣要搞公平是不行的。要是都公平,那麽會出大亂子,以後你也是要有個十幾房姨太太就會知道,他們要的不是公平,是你的偏心,你要讓每個人都以為你偏心她,那麽她才不會鬧。”
“你這是什麽眼神?哥哥我給你講這治家之法,你好好聽,以後有的你學的!”
“不要小看了這些法子,都是我的經驗之談,不過顧三少爺恐怕也不需要,你和我又不大一樣了,你或許在偷吃被發現的時候,對你那大房裝一裝可憐,人家就要心軟了,你再哄一哄對方,那麽星星月亮,你媳婦兒都要給你摘!哈哈!”
顧葭無奈的笑:“安兄你說的什麽亂七八糟的?我一個都沒有。”
“遲早的事兒,我看人家好些大姑娘都盯着你,你卻盡和白二爺、陳大少一塊兒耍,要不是我知道成天你在外頭幫你辟謠,你都不知道你斷袖一下子斷兩個的名號都要從天津衛傳到海外去!”
顧三少爺挑了挑眉,說:“安兄,那我還得謝謝你了?”
安美茗擺了擺手:“不敢不敢,只是略盡綿薄之力,提醒你該多生點兒兒子,滿月酒的時候把送出去的禮都收回來。”
“算了吧,這等好事還是安兄自己辦,我不行的。”顧葭被這人一來就拐到了男女之事上,不得不打住對方的話題,道,“對了,你都不問我來找你做什麽嗎?”
安美茗長久的不理事務,什麽都一竅不通,只有在女人的事上才能口若懸河頭頭是道。
“咋啦?約我打牌還是讓我給你介紹女學生?”
“要你一個簽字,簡單的很,我朋友要辦報社,明天就打算發報紙,你給開個證明吧。”顧葭笑着說。
安美茗一直認為他這位顧老弟模樣實在招人的很,尤其是有意無意的求人時,都帶着一股子天生的風情,自己可比顧老弟差遠了。
“好說!你開了口,哥哥我咋說也只有簽字的份兒!”
顧葭卻手指搖了搖,道:“不是這麽個道理,我得和你說清楚咯,我那朋友是丁鴻羽的好友,他辦報紙就是為了給丁鴻羽伸冤的。”
安美茗眉頭一皺,良久,疑惑地道:“丁啥?我認識?”他實在是
“就,最近外頭很是火的弑父案子,主犯丁鴻羽,現在被關在大牢裏,但他是冤枉的,段家要他坐牢,我朋友要還他清白,如今我已經幫忙得了內務部總長的授權,就差安局你了。”顧三少爺必須得給安兄說明白,讓安兄知道其中利弊才好,不然自己便是坑了人家,這不符合他做人的原則。
誰知道安美茗聽罷便是一笑:“我當是什麽,你放心,我簽,要不是現在輿論太大,我能直接把你朋友的朋友那個姓丁的都給放咯,現在恐怕不行。”
“不必如此的。只要簽字我就很開心了。”顧葭眼睛都是一亮,閃閃發光的樣子像是藏了一條銀河在其中。
安局這裏好說話的很,事情便兩三下辦完,總共用了不到五分鐘,顧葭離開前,安美茗非要邀請顧葭去自己公館吃飯,顧葭說晚上得和弟弟一塊兒吃,不如安局去他那裏,更何況他明日就要離開天津衛,正巧請所有朋友過來一聚,想必也是很熱鬧的。
安美茗在聽見顧無忌來了天津衛,眸色一閃,立馬摟着顧葭的肩膀,笑着說:“那敢情好,我現在就去你家坐着,等着晚上開飯!一塊兒走着!”
顧葭當然好,只不過:“只不過我車子丢了,現在坐的朋友的車子來你這兒,安兄你是自己過去還是和我一塊兒?”
“一起一起,顧老弟你認識的都是有錢人啊,介紹給我當牌友豈不正好?他是哪位?男的女的?”
顧三少爺說:“去了再介紹吧,不過他可能不打牌,這要讓您失望了。”
“哪裏哪裏,不打就教嘛,這世道還有不打牌的有錢人?對了,路上我還得給你多說說這治家之道,你日後外頭和老哥我一樣彩旗飄飄的時候,就知道感激我了。”
顧葭不再拒絕,畢竟人家是好意,聽聽也不會怎麽樣,自己的情況是只有自己知道,什麽彩旗飄飄都是不可能的,連正房都不可能有,女人更是絕不可能的。且不論他的性向,光是顧無忌那一關便沒有人能過得了,他也不願意讓弟弟失望難過。
其實只要弟弟永遠和自己住一塊兒,弟弟在的地方,顧葭認為那便是家了,日後讓弟弟多生點小孩子,那麽家裏也不會冷清,一切都會好的,會和和美美,萬事如意。
顧葭心中對未來充滿了美好的祝願,于是連冷風刮過來,也渾不怕冷,在大街上所有人都瑟瑟縮縮的體态、灰撲撲的面色裏,唯有他一從巡捕大樓出來,便與衆不同的矜貴美麗,叫坐在車蓋上等待多時,手中夾着煙的陸七爺怔怔的望過去,除了顧葭,琥珀色的冷淡眸子裏再無其它。
只是顧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