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066
沿着一條熱鬧的主街道, 穿過車水馬龍的鬧市, 慢吞吞地猶如小鴨子歸家那樣,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終于駛入一個居民巷子, 然後很快進入了一棟別致的小公館院子, 把車停了進去。
老門房依舊不在,于是小劉似乎充當了門房的角色,又是開門又是幫忙停車,等顧葭等人從車上下來, 便對顧葭說:“三少爺, 您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四爺到處找你, 把電話都打遍了!”
裏面正在洗衣服的桂花甩着手上的水珠也從後院子出來, 屁颠屁颠跟在面色不好的四爺身後, 問:“三少爺!你中午吃飯了沒?!”桂花每日關心的只有這個。
顧葭走過去,對着雙手抱臂, 不大高興的弟弟就是一個擁抱,他墊腳過去雙手圈住弟弟的肩膀,然後拍了拍顧無忌的肩,說:“我出門可是和你報備了的,不許垮着臉。”
說罷,這位哥哥親昵的伸手去捏弟弟的臉頰,把人硬生生捏出個笑臉, 才回頭說:“這裏有兩位客人, 無忌你先招呼着, 我還得出門一趟, 很快就回來。”
“去哪兒?”顧無忌像是才醒,頭發沒來得及塗上發油,于是蓬松的像是有點自然卷,但并不亂,反而十分有型。
顧葭小聲說:“我拿到兩份簽字了,得送去給高一,你讓我明天走,我自然得今天就把事情辦完呀,聽話吧,我一會兒就回來。”說着,顧葭對着顧無忌眨了眨眼。
“喲,一回來就和弟弟說起了悄悄話,有什麽是不能讓我們聽到的啊?哈哈。”安美茗大步流星的走近,對着顧無忌就是雙手伸出去握手,以示熱情,“真是好久不見了,顧四爺。”
顧無忌其實只是看見顧葭安全返回,就沒有多大的氣,對着哥哥點了點頭便和安美茗周旋起來,道:“好久不見。”
“原來陸先生也來了,快快請進。”顧無忌說着,“桂花,先別洗衣服了,去泡茶過來給客人。”
“無忌,他們可不是只來喝茶的,是要留下來吃飯,我們不是要去京城好些日子嗎?我想把朋友們都請來做客,就算是提前與他們過了個年,好不好?”顧三少爺每一回的‘好不好’,得到的只會是‘好’。
果不其然,顧無忌哪裏有拒絕的道理,他喜愛哥哥這樣詢問自己,像是特別尊重自己的意見,特別的需要自己的建議和點頭,除了自己,他什麽都做不好也不敢做,這是顧無忌看來菟絲子一樣需要自己永遠保護的哥哥。
“當然沒有問題,你先出門,我去幫你給陳公館還有白公館去一個電話,通知今晚不醉不歸如何?”顧無忌拍了拍哥哥的腰,手順勢又放在上面,不再拿下。
顧葭和一直沒有說話的陸玉山對視了一眼,最後點點頭,說:“好,那我現在出門了,你幫我好好招呼他們,我順便問問高一和杜明君要不要也來。”
“都随你。”顧無忌道。
确定好晚上要請客後,顧葭就沒打算再坐車出去,因為他瞧見早早就回來,蹲在牆邊的富貴,他走去坐富貴的人力車,頓時叫富貴精神頭都起來,拉着顧葭跑的飛快,不知不覺就到了南京路33號,一棟半舊不新的樓房下面。
這樓房總共三層,一層是居民住,二層死過人,暫時許多人都嫌晦氣,不敢租住,三層便是顧葭整個兒租下來辦公的地方。
顧葭曾經和三位好朋友在小攤子上吃馄饨的時候提議要給三樓上樓梯的地方挂一個報社的牌子,可三個學生朋友對報社的名字始終沒有統一,因此上樓的時候就只能看見一塊兒空白的牌子,正等着人用毛筆在上面寫出什麽。
“高兄、杜兄!我回來了!”顧葭讓富貴在街角等自己,自己上樓後直奔最大的辦公室,只見裏面早就擺好的十張桌子擺滿了紙張,而杜明君就在無數的紙山中奮筆疾書,根本沒有聽見顧葭的聲音,這種全神貫注下聽不到別的聲音其實很正常,因此顧葭也不覺得奇怪,而是悄悄站在杜明君的身後,看杜明君寫的內容。
可見杜明君身前的桌子上已經寫好了四版稿子,皆是講丁鴻羽事件始末,每一板都需要修改,需要填充,需要整改,所以都不是最終能印在報紙上的內容。
等杜明君突然卡住,恍惚中視線裏便發現了一個人影,他猛一回頭,松了口氣,腼腆的笑道:“顧兄真是吓我一跳,我以為是誰呢,悄無聲息地就站在我身後。”
顧葭找了張凳子坐下,好奇的看着杜明君至上密密麻麻的內容,說:“寫好啦?”
“并沒有那麽快,辦報紙我們是第一次,如此匆忙,但也不能馬虎,必須要做到精簡,通俗易懂,讓所有看報紙的人閱讀體驗高過其他才好!”杜明君思慮得多,“而且,我們現在面向的人群定位還不确定,我在想是不是要換成白話文,或者全部換成最簡單的字,讓所有人都能看懂。”
顧三少爺想了想,說:“不,這不是你要考慮的問題,你先把你認為寫得最好,最優秀的稿子弄出來,不要考慮不識字的人看不懂怎麽辦,也不要考慮什麽白話不白話,你寫出最公正精簡的新聞稿就可以了。至于面向人群這一點,我認為我們可以花幾版的版面直接将你寫的內容畫下來,不需要寫字的那種畫,讓人一看就懂……”
“這是什麽新玩意兒?顧兄認識能做到這個的人?”
顧葭搖頭:“就是這麽一想,你是知道我不識字的,所以總想着要是能像電影一樣表現出來就好了,你看卓別林的電影就是那樣,完全沒有說話,只靠他的表演畫面就能讓大家哈哈大笑,多特別呀!”
杜明君本想說不可能的,可仔細琢磨後便又總感覺自己抓住了什麽靈感一樣,忽然激動起來,說:“對了,我記得丁兄和我說過,國外就有類似的作品問世,被叫做漫畫,和我們最早的連環畫差不多,但是卻有一個個格子框起來,以與電影類似的手法表達故事!”
“是啊!我怎麽沒想到呢!”杜明君又說,“但為了讓更多的人更容易接受這種形式的故事,我認為就用最簡單的連環畫的那種線條畫漫畫。”
國內的環境還是太閉塞了,沒有辦法知道的東西太多,從來見多識廣的人都是四處跑的人,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事,而學生除了出國留學的,在國內的學生除了從報紙上獲得信息,再沒有別的途徑了。
就連想要看本國外的書都沒有途徑,有些時候可能會有人手抄書将國外的名著帶回來,分享給大家,于是求知若渴的學生們争相傳抄,反複讀個百千遍方滿足。
連這些學生們都沒有怎麽見過的漫畫,能被杜明君說出來已然是很厲害了,只是可惜杜明君也沒有見過,只是從道聽途說裏猜測是什麽樣的形式。可光是這樣便讓顧葭很是開心,也激動的握住杜明君的手,說:“當真有這樣的東西?!果然這個世界真是很不可思議。”
“顧兄沒有見過的東西還很多,我們還是太落後了,必須拼命學習他們的東西,才能夠不再讓後面的學生像我們一樣看不到世界的全部。”
顧葭佩服的看着杜明君,總感覺杜明君說這一番話的時候整個人都閃閃發光,充滿顧葭追尋、喜愛的那種精神力量:“杜兄你真厲害。”
杜明君被這麽一誇,不好意思的低下頭,連忙擺手,說:“沒有沒有,是顧兄提點了我,顧兄才是真的厲害。”
顧葭笑的不行:“好啦,你可不要吹捧我,我是什麽樣子我還不知道嗎?我是來把同意建立報社的文件送過來的,上面需要填寫我們報社的名字,填完後才算是完整的同意書。然後我離開天津衛的這段日子,你們得陸續把手續補辦起來,很簡單的,直接交給內務部和巡捕大樓的守衛即可,我都替你們打好招呼了。”
“對了,高兄呢?”顧葭環視了一下四周,哪兒都沒有看見高一。
杜明君說:“他去和其他報社談合作了,談得攏就一起刊登我寫的內容,也算是一個保障,高兄說我們這報紙初來乍到,還是免費的,說不得在百姓眼裏就和那些軍閥自己印出來的東西是一路貨色,他們不信我們的報紙怎麽辦?于是必須要有二手準備,想想若是大公報、津報那些大報社也刊登和我們一樣的內容,是不是我們報紙的可信度就提高了很多?”
顧葭感嘆道:“你們真的想的周到,我沒想到這一點。”
“顧兄,每個人思考的角度不同,就像你知道讓我寫報紙,讓高一做管理一樣,所以沒有必要因為別人想到而自己沒有想到的東西感到不如別人,你在我心裏……”杜明君頓了頓,“顧兄永遠不比任何人差。”
顧葭可沒有覺得自己不如誰,可杜明君這一番話實在讓人感動,他也真誠的看着杜明君那清瘦的臉,說:“杜兄在我心裏,也不比任何人差。”
“我看我要是不回來,你們下一秒是不是要撇下我雙宿雙飛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的高一,拖着他那能有兩百斤的身軀,累的氣喘籲籲,說,“怎麽就沒人誇我呢?我也要被誇才開心!”
顧葭站起來就找被子給攤在地上的高一遞過去一杯水,說:“好好,高兄才高八鬥、文采斐然、相貌堂堂、儀表不凡……”
“停停停,算了,你這睜着眼睛說的瞎話,說得我都怪不好意思的。”高一一口把水喝光,然後猶如喝酒一般,深深的嘆了口氣,這才算是終于活過來一樣,笑道,“告訴你們,我把三大報社都搞定了,他們同意今晚拿到我們的稿子後,審核過關就和我們印一樣的!”
“哇!高兄你果然也超厲害!”顧三少爺從不吝啬自己的誇贊,這是從弟弟無忌身上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鍛煉出來的。
“哪裏哪裏,耍嘴皮的的事兒罷了。”高一摸了摸自己的肥肚子,眼裏充滿對美好未來的憧憬。
那兩人或蹲或坐在地上,說說笑笑,杜明君看着他們,腦海裏回放着高一說的那句‘雙宿雙飛’,而他身處夢想的報社之中。杜明君也笑,他想,這輩子自己,再無所求了,此刻便是最好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