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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068

白可行是京城老白家‘可’字輩的老二, 出生的時候正趕上老大白可言娘親病死, 他老娘上位,因此白家便多了他這麽個小祖宗。

白可行小時候很喜歡看書, 但不是什麽正兒八經的好書, 成日威脅身邊的小子,讓他們給自己弄那些神神叨叨的鬼怪異志,搞的半夜吓的不敢起夜,直接尿床那都是常有的。

在五歲之前, 白可行其實也不懂大他三歲的大哥和自己不是一個娘胎裏的種, 還蠻喜歡跟着白可言混。

但是白可言卻對這個開穿着開裆褲四處溜鳥的弟弟很是讨厭, 然讨厭歸讨厭, 白可言從不表現出來, 而是事事都讓着白可言,做出一副年紀小卻十分懂事的模樣, 像個小大人,不久就在府上混出了一個被弟弟欺負的可憐形象,然後白可行就被白老爺暴打了一頓,屁股蛋子上的巴掌印都清晰可見。

被打的那天,正好是白家老爺子壽辰,八十大壽,白家大爺送了一輛汽車給老爺子, 白家二爺送了一個生日蛋糕, 白家三爺送了一箱子珍珠, 來往賓客更是絡繹不絕, 還有專門的賬房先生記錄哪家送了什麽,用一整個客廳擺滿了禮物。

然而就在他老娘跟着最受寵的白三爺叩拜白老爺子的時候,白可言身邊的小子就剛剛好哭着沖出來,撲通一下跪在老爺子面前,聲淚俱下地控訴白可行這混世魔王欺負哥哥,仗着人家死了媽,爹不疼娘又沒了,又忍氣吞聲,生怕打攪了爺奶的寧靜,請老爺為大少爺做主!

五歲的白可行當即火了,站出來喝到:【放你娘的屁!】說完一腳踹在那小子的頭上,結果那小子一頭磕下去,再擡起來便是滿臉的鼻血。

白可行還想再打,結果把白老爺氣的要死要活,手指頭指着白可行就開始抖,說:【你給我過來!】

白可行往自己平日裏最受兩位老人家恩寵的老爹身後一躲,只支出一個腦袋對着老爺子吐口水,說【老子才不過去!有本事你過來!】

【這真是反了天了!】老爺子開始瞪着自己的三兒子白琳,說,【看看!看看!你生的好兒子!當初如君死的時候,你是怎麽對她發誓的!現在就任由你這個小兒子欺負人家嗎?!】

【我沒有!我沒有!是他自願的!】

【你給我閉嘴!】白三爺滿面通紅,為了不讓老爺子生氣,當衆抓住白可行,扒下褲子就開始揍!

白可行在被打的第一巴掌便‘哇’的一聲嚎啕大哭,搞的整個白家很沒有面子。

平日裏其實也很疼愛白可行的白老爺子頓時就心疼了,後悔得不得了,可是又下不來臺,只好意味深長的看着白可言,希望這個做哥哥的人能夠懂點事。

果然,當白老爺看向白可言的時候,這個身矮頭大的八歲孩子便毅然站出來,也哭着求情,說【爺爺饒了弟弟吧!我沒有關系的!三娘說我是哥哥該讓着弟弟,我是自願的!】

這話不說還好,說了便更是讓白琳停不了手。

因此白可行結束這頓打時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白可言都說了沒事兒啊,爺爺真是個老糊塗!

後來他被老娘帶回房間擦藥,又被打了一頓,老娘鄧慧慧掐着白可行還嬰兒肥的臉蛋,便道【你個傻小子!以後不許跟着白可言玩了知道嗎?!被賣了還幫忙數錢,你媽的臉都被你丢盡了!】

白可行氣塞塞的誰也不理,養了一會兒屁股就仿佛帶了走馬星一樣閑不住,還是跑出去看熱鬧,結果就這樣撞見了跟着顧家大家長一塊兒來賀壽的顧無忌。

顧無忌當年穿着樸素的小馬甲,頭發剃的亂七八糟,但依舊是個好看的男孩。

他不比白可行高多少,一臉苦大仇深,雙眼通紅,仿佛是剛哭過。

白可行頓時生出些同病相憐的感受,湊過去和這個小朋友談起話來,得知這位朋友比自己大,便也毫不客氣的直接喊‘大哥’,然後追問說【大哥,你方才也哭鼻子了?】

顧無忌漠然搖頭,堅定道【我從不哭,只是這裏痛。】

白可行看見顧無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位置,他似懂非懂,說【你這是害了相思病吧?我看書上都這麽說。】

顧無忌小朋友嘆了口氣,似乎覺得和這個傻子聊的自己也實在是傻得可以,便要不理白可行,自顧自的吃飯。

然而白可行卻像是找到了組織,滔滔不絕的講起方才自己被男女混合雙打的苦痛,也指着自己的心口說【我這裏痛,屁股也痛,我比你慘。】

誰知剛說完,臉頰消瘦眼睛卻極亮的顧無忌卻像是想到了什麽,忍了忍,終于是忍不住,問白可行【你是白家老二?】

白可行挺了挺自己胸脯,然而他這牽一發而動屁股,疼的龇牙咧嘴【哎喲喂……哎……是我,就是我!大家都叫我小二爺!】

【那你或許可以幫我一個忙。】

白可行看見顧無忌從口袋裏拿出一袋銅板,分量還是挺沉的【你幹嘛?】他很好奇。

顧無忌說【你找個時間,把這袋子錢丢進顧家後院去。】

【你幹啥啊?丢錢好玩嗎?】雖然不多,但是也是錢啊。

【反正你別管,你做是不做?】

白可行咧嘴一笑,說【當然做!你比我那大哥有意思多了!以後帶着我玩,去哪兒我都包了!】

顧無忌小朋友是沒有心思玩的,所以沒有回應白可行這些話,第二天兩個剛認識的小少爺就顧家宅子的後牆邊兒上碰了面,顧無忌說了一串的話讓白可行記住便匆匆離開,白可行才五歲,正是除了吃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就記得一句什麽‘等一個和我差不多的男孩路過,你就悄悄把錢袋子扔過去’。

好的很,白二少爺保證完成任務,但是他沒有悄悄地做,他是雄赳赳的爬上了樹,雙腿叉着坐在顧家後院的圍牆上,一張嬰兒肥的小臉嚴肅的盯着路過這裏的每一個人,終于叫他等來了一個模樣漂亮的小少爺。

那小少爺穿着不合體的衣裳,手裏提着一桶水,似乎生病了,于是鼻尖被揪得通紅,比顧無忌要高瘦些,打噴嚏的時候像是受驚的小兔子,就連擦鼻涕都讓白二少爺覺得好看,他看了許久,結果就忘了把錢袋丢下去,只能大聲喊【喂!你等等!這位哥哥!】

那‘小哥哥’回頭,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斑駁圍牆上,小短腿晃來晃去的肉團子。

【你叫我?】小哥哥聲音沙啞。

【這個給你!】白可行點頭,然後直接把錢袋子丢過去,那錢袋子普普通通,任誰也不能分辨是屬于誰的,就這樣重重砸在剛發了嫩芽的泥土上,砸了個不深不淺的坑【對了,這是我大哥給你的,你叫啥啊?你們啥關系啊?你們難道不是一家人嘛?幹什麽要我來做這種偷偷摸摸給錢的事情?】

提水的男孩撿起錢袋子,一臉的茫然,看了看這個一張嘴就一串話,絲毫不給人喘息機會的小家夥,男孩說:【我叫顧葭,你又是誰?】

【我是白可行,顧無忌的好兄弟!】

說到這裏,白可行就見自稱顧葭的小哥哥忽然很甜的笑了一下,把那錢袋子揣進懷裏,但又很不舍的拿出來,踮着腳要還給白可行,還囑咐說【你偷偷還給他吧,我不需要的。】

說罷顧葭提起水桶就跑掉,白可行這下真是摸不着頭腦,改天見到顧無忌,三兩下就把自己的遭遇說了,結果得了兄弟一個白眼,他剛要狡辯不是自己能力差,實在是那小哥哥不識好歹,卻剛開口就被驚得噎住。

只見前幾日還說自己從來不會哭的顧無忌手掌捂着眼睛,突然就抑制不住悲傷的開始落淚。

從沒有哄過人的白家小二爺傻乎乎的站在那裏,良久他問沉默哭着的顧無忌:【大哥,你哭什麽?是因為他不接受你的好?我立馬就把錢再送給他就是了,多大點兒事兒啊。】

八歲的顧無忌擡起眼,一雙狹長的眼睛看着白可行,聲音開始克制哭腔,拼命自己忍住不要再哭了,對白可行說【你不懂,他生病了……我心裏難過,是我太沒用了,所以他不忍要,他怕我過得不好,我是大太太的孩子,哪能過得不好呢,他這是瞧不起我……我以後一定、一定要把一屋子的錢都送給他,讓他知道我的厲害,他要是不收我就打死他,誰讓他叫我這麽難過。】

這一番話簡直讓白可行嘆為觀止。

這個好管閑事兒的白小二爺在之後和兄弟顧家四少爺顧無忌的相處中間,努力明白這兩人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奈何他依舊是看不懂的,只知道顧無忌的媽媽是顧家大爺顧文武明媒正娶八擡大轎擡回來的正房,然而顧文武沒幾年就因為想要唱戲被趕出家門,隐姓埋名好些時日,再回來就領着一大一小。大的是喬念嬌,小的叫顧葭。

當然,自诩名門大戶的顧家始終容不下在外頭做過暗門子的喬念嬌,顧文武在家裏沒有話語權,被老爺子打壓的從小一看見老爺子就腿肚子直哆嗦,因此也沒有為喬念嬌與顧葭這對母子争取到什麽東西,就這麽讓母子兩個一直住在偏僻的後院,當作死人一般不管不問。

喬女士最初也還是賢惠得體的女人,總想着要和正房和平共處,後來時間一長,或許是着急了,又或者是被傷透了心,因此日複一日的潑辣起來,時時刻刻的沖到前庭去和顧文武膩歪,張口就是‘曾經我怎麽怎麽對你,你這麽不管管你那黃臉婆’之類的話。

白小二爺再看顧無忌,好生生一個大太太的種,但是總感覺這兄弟和自己媽媽不親密,客氣得不得了,那大太太也客氣,但卻很控制顧無忌的行蹤,時時刻刻耳提面命說住在後院的那一對母子不是個好東西。

可顧無忌顯然是不信的,不然怎麽會成天想着要對那個顧葭好呢?

白可行在有一段時間裏,幾乎都要成為這兩個不得見面之人的傳話筒了,不僅傳話,還傳吃的,還得照顧顧葭,時間一長,白可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了兄弟兩肋插刀,還是單純只是很喜歡和顧葭玩。

年幼的顧葭是很愛生病的人,動不動就肚子疼,然後發燒咳嗽,嗓子腫得老大,白可行被兄弟吩咐去照顧顧葭,他便也不客氣,帶着自己的一衆下人招搖得不得了去給顧葭看病。

惹得後來顧家面子上很不好看,等顧家病一好,就和她媽喬念嬌在某個清晨被趕了出去,聲音喊的老大,搞得街坊鄰居哪怕關着門,也要從門縫裏看這一出大戲,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不過喬女士母子最終還是住到了外宅。

為此已經稍稍懂事的白可行對總是不能與顧葭見面的兄弟道【這下好了,你們這牛郎織女一般一年見不了一次的人可以偷偷在外面見面,沒有人會發現的。】

誰知顧無忌死活不去,既害羞,又極度克制【還不到時候,我現在什麽都沒有,再等等……】

等顧無忌終于放開手融入顧家,成為力壓顧家其他小輩的人物,得到顧家老爺子毫不掩飾的喜愛後,顧無忌這才開始悄悄和顧葭往來,哪怕被有心人說是自家人不幫,幫個外人,顧無忌也只是笑,誰是外人,誰不是外人,他心裏清楚得很。

再後來,白可行在京城呆不下去,闖了禍就要跑天津衛避避風頭,正巧住了沒多久顧葭便也來了,白可行記得自己當初從顧無忌手裏接過顧葭的手時,那種保護欲與使命感油然而生,他說【怎麽感覺像是西洋婚禮上爸爸把女兒的手交給我呀哈哈哈。】

這話惹得顧無忌皺眉,根本笑不出來【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說完,顧無忌又不放心,拉着白可行單獨談話,【過去後你要是敢把他帶壞,你就死定了。】

【哎呀,知道知道。】

【不要讓什麽人都和他當朋友,他對誰都一副真心,別人不見得還他真心。再加上我哥有時候很招人,你得幫我盯着,男的女的都不行。】

【你這是暴君啊!不能幹涉人家交友自由。】白可行當時滿心還想着為顧葭争取一點自由。

哪知顧無忌混不講理,在這一點上堅決不同意【不行,我說不行。】

當時的白可行從沒想過這句堅定的‘不行’到底藏着什麽含義,如今再看顧葭和顧無忌之間的舉動,便好像每一個姿勢,這兩個人的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暧昧的交纏意味,他看不下去,腿撞了撞身邊的陳傳家,陳家大少爺卻比他沉得住氣,只是揚着那張天生笑面狐一般的臉,繼續喝酒,沒有一個人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

整個顧公館可謂是周遭歡聲笑語,中心卻寂靜無言。

當看見顧葭那手和顧無忌是十指相扣起來的時候,白可行簡直頭皮都要炸開,他眼前一閃而過的是顧葭躺在床上,細碎的軟發壓在蓬松柔軟的枕頭上,一雙迷人的眼睛迷離而充滿惑人的光,忽地一下子雙手被人十指相扣壓在頭的兩側,這人便也同時驚叫這揚起那纖細的脖頸,喉結滾動……

白二爺晃了晃腦袋,一口氣把自己腦袋裏亂七八糟的畫面都甩出去,然後一口酒下去,站起來就走到顧葭面前,拽着顧葭的手腕,說:“小葭,來一下,我有話和你說。”

剛和顧無忌說完話的顧葭仰頭看着白可行,笑道:“怎麽了?什麽悄悄話要和我單獨說?”顧葭心裏明白,但絕不能表現出來。

摟着哥哥的顧無忌自然也覺得哥哥的事情自己可以知道,便說:“就在這裏說吧。”

“不行。”白可行咬了咬牙,說,“小葭,你跟我出來。”

說着,就用力去拽顧葭,顧葭當然直接就被拉的站起來,但另一只手又被顧無忌捏着,一時他被迫成為所有人注視的中心!每一雙目光的背後都在探究這件事背後是不是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隐秘故事。

——還真是被猜對了。

然而顧葭絕不會讓氣氛淪落到更差的地步。他松開顧無忌的手,笑着不着痕跡的晃了晃白可行的手臂,一副很無奈的樣子,說:“哎呀,不就是想要說悄悄話嗎?樂意至極,待我拿一杯酒怎麽樣?”

白可行沒有阻止,顧葭便端了一杯跟着氣沖沖的白可行離開,兩人直接上了二樓,站在二樓小陽臺上,把玻璃門都給關上。

顧葭笑道:“怎麽了?你是有什麽秘密要告訴我?”一面說,顧葭一面抿了抿酒,酒色與月色混在他唇瓣上,叫人難以将視線挪開。

白可行方才頭腦一熱拉着顧葭上了樓,可是上了樓之後要說些什麽,自己是全然沒有過腦子的,于是現在他氣勢很足地卡住,滿腦子的空白。

良久,白二爺雙手捏住顧葭的肩膀,他要一個答案:“小葭,你是不是和那個陸玉山有一腿?你不要說‘沒有’,我都看見了,你和他在車上接吻……”

顧葭先是震驚般瞳孔晃動,随後垂下眼睫,說:“你既然看見了,還問我做什麽?你是不是和其他人說了?”

白二爺光是聽顧葭那變相的默認就氣的恨不得跑出去嚎一兩嗓子,好把心中那種郁悶和不悅都吼出去:“你把我想成什麽人了?你放心,我會幫你保密的,我誰都沒有說,要是讓你弟知道,他得打斷你的腿!你自己也注意點吧。”

顧葭聽了這話卻是微微一愣,他總想着讓白可行去刺激陳傳家,誰知道白可行根本沒有按照他的計劃來……

他以為白可行遇事總是沉不住氣,什麽都要找陳傳家商量,結果人家根本不是這樣的人。

“太誇張了……不會的。”顧葭對白可行感到抱歉,“抱歉……”

白可行卻道:“你同我道歉有什麽用?為什麽要同我道歉呢?我只是……很難受,我從來不知道原來你是斷袖,如果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顧葭疑惑,而且在此之前顧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對男性的身體感興趣,如何能讓白可行知道?

白可行抿着唇,半晌,紅着臉道:“如果我知道,我會給你介紹更好的男人,知根知底的男人,絕對不會讓你生氣的男人,對你比對自己好一萬倍的男人,以後絕對不會出去亂搞的男人。”

顧葭忽然有預感,意外地看着白可行:“你……”

白可行支支吾吾,根本不像個在外頭耀武揚威的混賬,他鼓足了勇氣,說:“我……”

“等等。”顧葭幹脆的捂住白可行的嘴,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開玩笑,“我不想聽你說了,你喝醉了。”

白可行一把拉開顧葭的手,雙手用力捧着顧葭的臉,低頭便吻了上去!深吻……

等分開的時候,白可行和顧葭之間似乎還有着藕斷絲連的銀絲,氣氛剛剛好,白可行心跳的飛快,激動、興奮、無數情緒擁作一團,感受這美好的一刻。

可很快,他便見顧三少爺用拇指指腹擦了擦嘴角,那豐唇便被拇指擠壓着,柔軟的微微凹陷,這一姿态明明迷人致死,眼底卻雲淡風輕,毫無沉浸其中留戀,微笑着感慨:“可行,你真是醉了呢……”

——我醉了?

白可行心裏堵得慌,他也不知道了,或許是醉了,所以才會這麽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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