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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077

北京開始下雪了。

廖大總管從屋裏出來的時候, 一哈氣便是一大團飄渺的霧氣, 他打了一個老大的哈欠,便仿佛被人捏着嗓子一樣叫住了過路的下人, 問話說:“小子, 唉,那個顧管家出門了沒有?”

穿着藍色舊襖子的下人頭頂戴着黑色的薄帽,聽見這個從前伺候過慈溪的大太監問話,潛意識便想要下跪, 當然他也這麽做了, ‘撲通’一下子跪在鋪了薄薄一層雪花的地面上, 佝偻着腰, 急促緊張的回答道:“回廖大總管的話, 管家老爺還沒出門,被梨園的二老爺叫過去, 說是有急事相商,好像已經過去有一個小時了。”

廖大總管住在內院,因為是個沒有把的不男不女的人,因此和女眷住得近也沒人說道,老太爺也離不開他,成日找他說話,廖大總管的日子便比在宮裏還要快活許多。

廖大總管摸了摸自己下巴那好不容易長出來的兩根營養不良的小胡子, 三角眼裏透着精光, 擺了擺手, 說:“行吧, 你下去,別在這裏亂晃,打擾了老太爺養病,我看是十個你都不夠賠的!”

那下人立馬抱着自己禿了毛的掃帚匆匆離去,廖大總管則整理了一下自己頭頂上新得的虎毛皮帽子,甩着腰間的玉佩去隔壁見老太爺。

臨近中午的顧府內院很是安靜,光禿禿的庭院寸草不生,偌大的房子空置不少,紅牆斑駁蛻皮,經年未能休整,碧瓦倒是看着整潔,然而不少地方卻還是堆積了淤泥與種子,來年開春就能長一大片雜草起來。

這曾經輝煌如今落魄的顧家大院,在快五十歲的廖小鵬眼裏卻依舊是個金饽饽,他也是削尖了腦袋才能留在顧府,不然早就和其他同期的太監們死在廟裏,連這個年都過不去。

廖大總管好歹是禦前伺候過的太監,最懂得怎麽揣摩主子的心思,而現在這個顧家老太爺已然是他揣摩透徹的俎上魚肉,美味可期。

撩開厚厚的布簾子,廖大總管剛好和端水盆出去的大丫頭撞上。大丫頭紮着兩個花苞一樣的頭發,留了兩條辮子落在胸前,正是大戶人家得寵的丫頭,因此沒有做過什麽粗活,活的比一般人家的姑娘都要輕松。

丫頭名叫紅葉,是前幾個月被廖總管推薦過來伺候老太爺的,老太爺用着蠻順手就留了下來,平日裏就住在老太爺旁邊的小榻上,如果有大老爺或者二老爺要過來盡孝,那麽紅葉便睡在外間,方便老太爺起夜。

“廖總管來了?可是來瞧老太爺的?老太爺方才還說要找你說說話呢。”紅葉說話很是爽利,聲音清脆,一副人見人愛的模樣。

廖大總管眯了眯自己的三角眼,對着一個丫頭都擺出謙虛恭敬的樣子,笑的十分和善:“是啊,一日不見老太爺,我就心裏難受,本想着今日四少爺要回來,我也想跟着管家一同去接四少爺,但想了想還是來老太爺這裏看看,免得心裏挂記。”

“廖大總管真是菩薩心腸,您快快進去吧,外頭冷的很呢。”紅葉說着,給廖大總管讓路,廖總管便也不再客氣,擡腳進了主屋。

主屋裏有地暖,所以一進入其中便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廖大總管渾身的寒意瞬間消散,甚至隐隐還有些熱起來,他摘掉帽子,順手遞給守在一旁服侍的另一個丫頭,然後輕手輕腳的繞過屏風走到裏間,便見早早就跪在老太爺窗前消瘦并眼睛紅腫的大老爺顧文武。

廖總管瞟了一眼這位哪怕憔悴消瘦成這樣也顯得十分俊美的顧文武,挂着笑容說:“大老爺一大早就來了啊?做什麽又哭了?老太爺現如今精神不是好好的嗎?”

躺在床上的顧老太爺這才睜開眼,看了一眼這個不争氣的兒子,然後目光如炬的自己坐起來,咳了幾聲,然後對廖總管笑道:“廖總管來了?昨夜休息得怎麽樣?”

“好得很吶,我學着老太爺您教我的法子,念了好幾遍經書,瞬間就睡着了,一覺醒來更是毫無疲憊之感,真是神奇的很!”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老太爺頭發胡子均已花白,但看着并不像是快要死的人,反而像是比他大兒子顧文武都能活得長久的樣子,“對了,你說你也想去接無忌?那就快去!咱麽家就無忌這孩子争氣,不像他爸爸,整天除了會唱些不正經的東西,什麽都不會,看着就糟心!你呀,多和我們無忌走動走動,教教他,怎麽和那些大人們打交道,日後咱們家還要靠無忌和您撐着,我都不敢耽誤你們的功夫,快去吧,別在我這個糟老頭子這裏耽誤時間,去去去!”

廖大總管滿臉笑意,說:“哎喲喂,老太爺您可別這麽說,我哪能教四少爺什麽東西,四少爺天生的吉人天相,不必咱們盯着那也是人中龍鳳。”

顧老太爺聽的舒心,但還是佯裝生氣:“就他小子那兩下子,還不夠,廖總管去接他吧,對了,文武你也去。”

顧文武低頭哈腰的連忙為難地說:“我也想去,可是雨心那邊……”

“我叫你去你就去,但是進來的時候,讓你那個外頭的女人從偏門走,都給我低調一點,不要以為回來了就說明怎麽樣,要不是無忌執意要把人接回來,我也不會同意,他都要重新開府了我還能不同意?!也不知道那邊給他使了什麽迷魂湯……你也是的!自己的兒子都看不住,你和雨心怎麽做人家父母的?!一點用都沒有!”

顧文武點點頭,仿佛是沒有自己思想一樣,說:“是是,那兒子這就去了。”

顧文武逃也似的出了主屋,和慢悠悠走出來的廖大總管形成鮮明的對比,然而出了屋子,顧文武就抖了起來,腰板也筆直的像是要戳破了天去,拿鼻孔看了一眼廖總管,冷笑了一聲,轉身就走。

廖總管知道自己是個閹人,在哪兒都不受待見,然而只要顧老太爺喜歡自己,那麽自己就有一天的好過,所以被人鄙視幾下又算得了什麽呢?也不會掉塊兒肉。

“大老爺等等小的啊,我可追不上您。對了,咱們要不要等等顧管家?管家老爺還在梨園那邊呢。”

聽到這話,健步如飛的顧文武皺着眉便轉身問:“二弟又找管家幹什麽?每回快月底都要哭窮,老子都沒哭呢,他倒是哭的勤快!”說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如同要去殺人一樣飛快向梨園方向走去。

廖總管追在後頭喊:“唉!大老爺等等我啊!別沖動!”

然而廖總管是根本管不住這個只怕老太爺的顧文武,顧文武氣勢洶洶沖進梨園,在院子裏就找到了抱着小女兒和老管家拉家常的弟弟顧知禮。

顧知禮穿着老舊,絲毫不像大戶人家的二老爺,然而模樣也是頂好,清瘦并如同名字那樣知書達理,十分文雅。

“顧知禮你幹什麽?!老管家和我還要出門接無忌,你總耽誤我們時間做什麽?!”身為大哥,顧文武還維持着自己大哥的顏面,在弟弟顧知禮面前擺出十足的大哥架子。

顧知禮沉默的不說話,只是眼巴巴的看着老管家,老管家無奈的搖了搖頭,對顧知禮拱手,說:“二老爺,我這裏實在是有急事,等回來再慢慢細說吧。”

“很是,回來我也過來聽聽你們有什麽話要說。”說着,顧文武就拉着老管家風一般的離開,生怕管賬的老管家一心軟,又接濟了那一家子。

離開的時候,恰好撞上從外面回來的老二生的顧家大少爺和二少爺,這兩兄弟大白天也不知道做了什麽,笑的滿面春風勾肩搭背的回來,碰見顧文武,倒也嘴甜,站的歪歪扭扭喊:“大伯!”

顧文武皺着眉,教訓道:“你們一大早又跑哪兒耍去了?見過爺爺沒有?”

“剛去過。”

“是啊,剛去過,大伯你們這是去哪兒啊?”顧家大少爺顧擎問。

顧文武雖然很不待見二房,然而又不願意自降身份和小輩一般見識,所以和弟弟的大兒子顧擎、二兒子顧棋關系還算可以:“去接你們四弟,怎麽着?要不要一塊兒去?”

顧擎、顧棋當即說:“那感情好,聽第四說,這回去接三弟弟回來,唉,我都記不得三弟弟長什麽樣子了。”

顧文武卻記得,他前幾年也算是跑過幾趟天津,奈何實在是受不了喬念嬌那瘋女人時時刻刻念叨當年她養活自己,所以就大吵一架再也沒去過了。

他在天津住的時候,和那個叫做顧葭的孩子相處淡漠,那孩子也不知道像誰,冷冰冰看人的時候簡直讓人感覺自己是個蛆蟲,偏偏他還不敢和顧葭發狠,不然他會被顧無忌那混賬揍一頓!說來也奇怪,他可以對顧無忌發火,打罵,顧無忌全然不在意,可若是敢兇顧葭一下,顧無忌便好似被殺了父母一樣要報仇。

顧文武心裏真是發怵,一想到那碰也碰不得、說也說不得的顧葭要來顧府住,就感覺當初被顧無忌一棒子打瘸過的腿還隐隐發痛。

按理說老子打兒子,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結果到了他這裏,卻是老子要看兒子的臉色過日子,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

到轎車裏坐着的時候,顧文武便一副如喪考妣的模樣,結果顧擎和顧棋還對那三弟弟很好奇,問東問西個不停,問得他頭疼,便沒好氣地說:“沒什麽好說的,跟他媽一個樣,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跟些不三不四的人出門,就知道玩,被養得脾氣古裏古怪,嬌氣得很,動不動就要生氣裝病。至今也沒個營生,花錢倒是厲害得很,比你們這些正兒八經的少爺可逍遙快活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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