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8章 078

顧文武此話一出, 瞬間讓兩個大侄子對那已然忘了模樣的三弟弟産生了更大的好奇, 大侄子顧擎比他爹生的高壯些,嘴角有顆大痣, 小時候被算命的說這是一顆富貴痣, 直到上面長了根毛,活生生成了媒婆痣。

他總是喜愛用手遮擋一下自己那顆痣,說:“大伯你有照片沒有?我們一會兒接人別認錯了。”

顧文武哪裏有照片?

他搖了搖頭,說:“我是不愛照那些西洋相片的, 你三弟弟愛搗鼓那些玩意兒, 給我拍過幾張, 但是照片都不在我這裏。”

“三弟弟居然也玩相機?那正好啊, 我也玩, 這下算是有共同話題了。”顧棋頭發剃的很短,笑起來就像是散發陽光的小太陽, 在學校頗受女孩子們歡迎。

“對了,我一直很奇怪,怎麽四弟和三弟弟關系這樣好?小時候卻沒見他們怎麽來往啊?”顧棋捏着自己的衣角,學校統一的中山裝顏色呈灰色,很是洋氣,他還戴了一條白色的圍巾,走在大街上十分的風度翩翩, 惹人注目, 他是享受這種注目的, 哪怕他總是謙虛的說‘沒有沒有’, 心裏卻是很受用,也更在乎形象。

大少爺顧擎聽了弟弟說的話,也好奇的很,這位神秘的三弟弟,曾經住在後院,後來搬出去住在胡同裏,再後來去了天津,和他們是一直玩不到一塊兒的,如今乍然回來,還是由四弟帶回來,這就很奇怪了,四弟不是大奶奶的兒子麽?怎麽和外室的兒子混成一團年糕了?

顧文武支支吾吾,最後幹脆道:“這你得問你四弟,他什麽時候和顧葭好上的,你們問我,我哪裏知道?”

其實顧文武有點懷疑顧無忌是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才會對顧葭母子那樣好,可前幾回和顧無忌去天津,看顧無忌對喬念嬌的态度,又不像是母子相認,所以這其中到底是有什麽亂七八糟的關系,顧文武也摸不着頭腦,可他懶得探究,便渾渾噩噩的繼續這樣過。

自從顧文武從外面回來顧家繼續做他的高門子弟後,他的人生便已經是渾渾噩噩沒有光明了,他自己尚且如此糊塗,哪管兒子們又是如何一筆糊塗賬呢?

顧文武如今唯一的那點兒興趣也就是出門逛逛八大胡同,見見幾個小女學生,在溫柔鄉裏重振雄風。

不過說起他在外面的那些女人,顧文武有點緊張,上回在天津就因為這點兒男人都會有的風流債被打了一頓,這回喬念嬌若是又鬧将起來,那顧葭再去顧無忌那裏告他一狀,自己是不是又要在醫院躺十天半月?!

說來也是可笑。

上回顧文武興高采烈的到天津有名的交際場和個舞女跳舞,結果被出來找他的喬念嬌發現,兩個人在公共場合大吵一架,拉拉扯扯的回家後喬念嬌便翻出老賬,說起當年他窮困潦倒之際,她去做陪酒暗門子的苦來,這是顧文武最不樂意聽的過去,一兩回便也罷了,結果每回都要撕扯傷疤,将他身為男人的尊嚴踩在地上,告訴他居然要靠一個女人養活!他便終于忍無可忍一蹦三丈高,一巴掌打了過去!

誰知剛才和和他兇巴巴的喬念嬌被打了後就開始哭,哭得他心煩意躁拔腿就要離開,喬念嬌卻抱住他的腿,怎麽也不讓走,這下便又被剛下樓的顧葭瞧見,于是壞了事。

那天真真是顧文武不可言說的痛,回來後還不敢聲張,只說是自己不小心摔斷了腿,在醫院養了好些時候,此後一連數月他見着顧無忌就頭痛,不敢大聲說話,便悄悄去自己太太雨心那裏嚴肅批評了幾句,讓太太好好管管自己的兒子,別成天就知道出門逛街,買些沒用的東西堆得到處都是,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大奶奶聽了丈夫這話,便是陰陽怪氣的笑了笑:【喲,怎麽光是我兒子,不是你兒子?你這個大老爺怎麽就管不住,要讓我一個婦道人家管?】

【你不是他媽嘛?他小時候總還是很聽你的話,你現在說什麽,他該也要聽,讓他別成天往天津那邊跑,真是不嫌咱們家事兒多。】

大奶奶又是一笑:【也不知道事兒都是誰先惹出來的,拉完屎自己沒擦幹淨屁股,倒怪人家紙不好,顧文武,你真沒用。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跟了你。】

顧文武不敢和正房大小聲,基本上童雨心這位正房開始嘲諷他,他便裝聾作啞,仿佛死人。要不是童雨心老父親當年救過老太爺的命,他若敢提一句要休妻的話就會被老太爺轟出家門,他早就将童雨心休了,何必再遭這罪?!

顧文武深感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了,有冥頑不靈的老夫親,有苦大仇深的太太,有酒瘋子外室,還有兩個怪物兒子……

全世界都欠他,就他一人兒可憐。

自憐自艾的顧文武唉聲嘆氣,眼見火車站就要到了,卻很是不願意下車,坐在車上點了跟煙抽,還很大方邀請兩個大侄子一塊兒抽。

顧擎和顧棋沒有要,兩個大小夥子對新來的弟弟感到激動,早早下車等着,也就只有廖大總管陪着顧文武在車內吸二手煙,笑眯眯的樣子着實讓顧文武稍微沒有那麽讨厭這個閹人了,還和這閹人說起話來:“廖總管不來一根?”

廖總管笑呵呵的擺手,說:“來不了來不了,大老爺自己享用。”

“唉……沒福氣。”顧文武淡淡的評價了一句,然後又像是想起什麽一樣,詢問,“我看我們老爺子身體也差不多好了,怎麽那洋大夫還說沒好,這是不是假大夫啊?”

廖總管也不清楚。只聽說那洋大夫是個名叫威爾遜的德國醫生,被之前和顧老爺子交好的禦醫推薦過來的,說是當年救過顧家小孫孫命的那位洋大夫的徒弟,年輕有為,似乎還很有名氣,确診顧老太爺得了腦癌,但是顧老太爺拒絕放射治療後就每天只給顧老爺打打營養針,在顧府住下了。

平日裏偶爾見着那位威爾遜醫生,廖總管也不太敢上前湊個臉熟,他骨子裏對洋人還是有種畏懼,覺得是比皇帝還要高不可攀的人……

“哪能是假大夫?威爾遜醫生是之前你們那個什麽大夫的徒弟不是嗎?不過當初那個老洋大夫到底救了誰的命啊?”廖總管随口一問。

顧文武沉默了一下,道:“救的老三,當時得了怪病,以為活不過一歲,他來了以後就好了,的确是厲害人物。不過這事兒都過去了,不要提了。”

廖總管是什麽人?他是宮裏摸爬滾打出來的,主子一個噴嚏他就知道主子想要誰死,這豪門秘辛只要露一點兒風他都能聞見腥味。

但他也知道‘好奇害死貓’這句老話,于是當真不提,只是稍微留意了一下,等待以後有了機會再稍作打探。

說話間,火車緩緩靠站,顧文武捏滅了手上的煙,一邊咳嗽一邊下車,但是說是下了車卻也沒有離開車子幾步,就這樣遙遠的站着,不情不願的等待着。

廖總管卻是東張西望,瞧見了沖在最前面的顧家大少爺和二少爺,這兩位少爺活蹦亂跳的很,一會兒跳起來找人,一會兒站在站臺上去做那孫猴子模樣賊眉鼠眼的亂望。

結果等人流高峰期過了,最前方的車廂才‘哐當’一下打開車門,從裏面魚貫而出一溜兒的提着大包小包的下人,然後是個穿着打扮十分漂亮的貴婦人,最後是一對相攜而出的兄弟。

貴婦人牽着一只毛球似的小狗,小狗兇巴巴對着誰都狂吠不止,還很不樂意被貴婦人牽着,反身就是一口要咬貴婦,貴婦立馬嫌惡的皺眉,把牽狗繩遞給了身後稍矮些的年輕人,說:“你的狗真是越發不聽話,好好管管!連我都不認得,以後豈不是連你也要不認得?”

年輕人正被弟弟系着圍巾,好脾氣的接過牽狗繩子,京巴狗便不叫了,蹲在地上等主人整理好,像是一團寒風中的大煤球。

“媽你身上香水兒味道大,球球不喜歡嘛。”說話的年輕人被系好圍巾,又被弟弟扣上大衣的口子,整理褲腳,活像沒長手腳的大型巨嬰,然而又是一個漂亮的讓人眼前一亮的巨嬰,黑發柔軟略長,溫柔的落在臉頰旁邊,又被圍巾簇起;皮膚雪白,天生的五官标致、描眉畫眼,每一處都透着靈氣與貴不可言的冰冷氣質;然而笑起來又尤為甜蜜,動人的眼呈現月牙似的形狀,像是活生生要把誰迷上月亮常駐。漂亮的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總是擁有更多的特權,他們輕易讓人原諒他們的過錯,因此他即便這麽大一個人了還被弟弟照顧得無微不至,也沒人想要說他的不好。

“行了行了,快走吧,小葭,看見你爸爸沒有?”喬女士心急,見不得顧葭這麽慢吞吞,但也沒有催的太緊。

顧葭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點點頭對弟弟說:“可以了,別弄了,別讓顧管家等太久。”

顧無忌輕輕‘恩’了一聲,摟着顧葭就準備走向車站右方,那邊經常是停車的地方,所以去那邊找準能找到來接他們的車,可還沒走幾步,顧葭就感覺自己口帶被什麽人碰了一下,但他沒有在意,直到後面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啊!放開我!老子日你祖宗十八代!”

這是一個小男孩的尖叫,顧葭驚得回頭,就看見陸老板提着一個瘦小男孩的雙手,像是提什麽營養不良的豬崽子一樣丢到他面前,然後一腳踩在男孩的背上,動作流暢狠戾,舉手投足都是灑脫、豪氣的魅力,然後說:“顧三少爺,太不小心了……”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上夾着一個黑色的錢夾,微笑着在顧葭面前晃了晃,“喏,這是你的嗎?”

顧葭一眼就認出了那是自己的錢夾,伸手就要奪過來,結果說時遲那時快!被陸玉山踩着的男孩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把匕首,直接反手就朝陸玉山的小腿捅去!

陸玉山反應極快,腿直接抽開,可小偷反應也靈敏,以蹲着的姿勢起跳,看樣子是要剁了陸玉山的手來奪回錢夾!

那匕首刀光一閃,刺了上去,卻被顧葭一只手捏住,直接擦着匕首的刀刃去捏着小偷的手不放,皺着眉厲聲道:“你再動一下試試!”

小孩吓得愣住,周圍人比小孩吓的還要厲害。

喬女士光是看見顧葭手全是血就大叫着沖開小偷,罵道:“小葭你才是在幹什麽?!你怎麽不跑哇?!你的手……”

顧葭這才感覺到疼,他笑了笑,覺得只是隔開了兩道口子,并不深,便說:“剛才下意識的就握上去了,對了,陸老板沒事吧?”

陸玉山點點頭,然而又搖了搖頭,只不過此刻沒人關心他,俱是都圍着顧葭着急說要立馬去醫院。

遠處有兩個穿着不俗的少爺打扮的人跑過來,未能來得及介紹就直接說:“不必去醫院,回家也是一樣的,有威爾遜醫生在呢。”

“是的是的!三弟弟快走!”

顧三少爺卻記着陸玉山,陸玉山好歹是借給他一大筆錢的大好人,他總記得人家的好,壞處卻忘的很快,除非是真的傷透了顧三少爺的心,要不然他總是願意和別人和好如初。

“陸老板不知道有沒有也被傷到,不如一起?”

顧無忌這才記得這位幫了哥哥大忙的陸老板,很友好的便邀請說:“不如陸老板幹脆就住在我們家好了,您幫了我哥大忙,我還沒來得及單獨謝謝陸老板。”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