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082
梅貴幾乎是被趕出顧府的。
她惶恐不已的淚流滿面, 趴在顧府後門的角落使勁的摳嗓子, 但卻什麽都吐不出來,她放聲大哭,然而這樣似乎沒有用, 這裏沒有人聽她哭,她只好跌跌撞撞的走出胡同, 找了一輛人力車,說:“快!去如夢舞廳。”
人力車夫是個大冬天還穿着草鞋的老人家,叼着根煙杆子, 立馬飛快的跑起來,草鞋在冰涼的鋪着薄雪的地面漸漸濕潤, 淺色的草鞋融成深色, 間隙堆積滿了泥巴, 每跑一步便飛濺起混合了雪水的泥點到自己的駝背上。
梅貴臉上也被濺落了幾點泥, 連忙用袖子遮擋,憤怒地罵道:“你慢點慢點!別把泥甩得到處都是!”
人力車夫立即放慢了腳程, 生怕得罪了客人,于是忽然連走路都不敢走,不知道怎麽走, 一路歪歪扭扭的到了京城只有夜裏繁華的小夜場街,停在冷清的舞廳門口。
梅貴嫌惡的連忙下車,丢了一塊錢給車夫便道:“不用找了。”然後匆匆忙忙推門而入, 尋找她的大哥去。
白日裏的歌舞廳是寂靜的, 除了幾個守場子的打手還有清掃人員, 幾乎沒有其他人會在這個時候呆在這裏。
可今天是舞廳算賬的日子,梅貴猜測這裏應該能找到大哥——江入夢。
舞廳是整條街上最大的舞廳,外圍修得非常漂亮,是四層樓的大洋房,一樓便是巨大的舞廳,裝修精美,頭頂彩燈無數,巨大的吊頂直接從四樓吊到一樓,呈現倒金字塔的形狀,每晚都需要有人上去将每一根牛油蠟燭點燃,是十分費錢的奢侈品。
梅貴輕車熟路的到一樓後臺,從後臺窄小的樓梯上二樓,不需要特別費勁的尋找就能看見守在深褐色大門前的彪形大漢。
她眼前一亮,嘴角一撇,活像是剛從地獄爬出來的幸存者,披頭散發毫無形象可言地撲過去,說:“讓我見大哥!大哥!我是阿梅……大哥啊……嗚……”她說哭就哭,一想到自己好歹堂堂當紅歌星竟是遭受那樣的待遇,孩子恐怕也沒了,就止不住地掉眼淚,哭之兇狠,仿佛要哭出血淚而亡。
右邊的彪形大漢立馬攔住梅貴,大漢說:“梅小姐,老大在談生意,現在不許任何人進去。”
梅貴拽着大漢的衣服就又打又踹,動如瘋兔,尖叫道:“泥不讓我見大哥我現在就從二樓跳下去!看你賠不賠得起!你算什麽東西?!快讓開!”
大漢不動,梅貴便更大聲的喊裏面的大哥出來,說:“大哥你看看我……我被人欺負了……我要死了!大哥……大哥!”
也不知道吵鬧了多久,裏面終于出來了個人,此人穿着講究,叼着雪茄,一雙細長的眼睛沉澱着無數令人畏懼的暗色,身形健碩完美,身高腿長,然而聲音很是嘶啞古怪,有種似乎找不着音調的古怪:“幹什麽?吵什麽吵?”
梅貴見着大哥,頓時鼻涕泡都爆了一個出來,但她顧不了這麽多,跪下就抱住大哥的腿,哭着說:“大哥……我的孩子沒了……大哥!我剛才去找顧老四了,他根本不在乎我,他不要我……還給我灌了藥……大哥……”
見自己舞廳的頭牌哭哭啼啼的可憐樣子,江入夢垂着眼簾看了半天,笑了笑,說:“哦?然後你就這樣回來了?”
“不然呢?他把我趕出來,還說根本不怕您……大哥……你得為我做主!他一個開飯館的罷了,怎麽敢欺負你的人?!還不是因為您平日裏對他太客氣了,所以根本不把您放在眼裏!”
江入夢淡淡的‘恩’了一聲,說:“你先下去吧,我知道了。”
“那大哥你會幫我教訓他嗎?其實也不必要太狠,如果他還願意娶我,就算了……”梅貴到現在還想着顧家四少奶奶的位置,深深地認為那是自己應得的東西。
江老板微笑着摸了摸梅貴的頭,依舊簡短地用嘶啞的聲音道:“好。”
梅貴得了這樣的承諾,立馬就安心了,于是匆匆離開又去找醫生看看能不能挽救自己的孩子。
待梅小姐離開,江入夢重新回到他的辦公室,辦公室內一片奶香,地上的角落堆了幾箱金子,滿地都是錢,然而他似乎只看得見桌子上的女人。
女人不算是一絲不挂,但胸前全暴露着,被江入夢盯了幾秒,又拿煙頭燙了燙,甚至用手狠狠的擠壓,虐出一股股嬰兒食物後,被江老板喝了下去……
江老板可不是嬰兒,他粗暴的進食方式很快惹得女人慘叫起來,哀嚎、痛哭、卻不敢抗拒,因為這一切都是她自願的。
進食持續了很久,因為江老板總是容易停下來,不知道回想着什麽東西,然後又繼續進食。
待今天的瘾頭被滿足了,江入夢才讓女人離開,給了一把錢就讓人趕緊走,沒有絲毫憐香惜玉的感情在裏面。
及至辦公室裏只剩下江入夢一人,江老板才将兩條大長腿交疊着放在桌子上,閉着眼睛想事情。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今日,突然記起過去,但是就是這麽毫無預兆的記起來了,他也控制不住。
他那時候一歲多點,剛會跑,從大雜院餓得頭昏眼花,撞進一條小巷子裏,看見了坐在狗洞裏面給一個巴掌大奶娃娃喂奶的小男孩。
他饞得要瘋了,爬過去就壓上去,搶了奶娃娃另一邊食物,拼命的喝起來!
然而不管他怎麽嚼、怎麽捏也出不來東西,反而把和自己一般大的男孩弄的哭出來【這是寶寶的……寶寶的……你起開!】
他也哭【可是我餓……我也餓……我吃一點吧,求求你了。】
一歲多的小朋友,記憶并不能保留的很完整,江入夢只記得一些片段,模模糊糊的,卻記不得人的臉,甚至一度以為是在做夢,畢竟現在想來怎麽可能會有巴掌大的嬰兒呢?不可能的。
但是江入夢從此就有了這樣一個怪癖,總愛盯着別人的胸看,看不夠,還要喝,總而言之是很見不得人的怪癖,好在他如今有錢,什麽樣的怪癖也沒人敢說出去。畢竟他好歹也是京城青皮頭子,要臉。
他心裏藏着這麽一段不知道是不是臆想出來的故事,也曾尋找過記憶力的狗洞,但是很遺憾根本找不到,稍微打聽過有沒有誰家剛出生的嬰兒就巴掌那麽大,很遺憾也沒有打聽到。他是很想戒掉這個怪癖的,他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大哥,卻還是個沒斷奶的人,這不是變态是什麽?!
為此江老板也是滿苦惱,找了不少方子去戒,但都收效甚微。懷疑若是找到小時候給他留下深刻記憶的那個小男孩,讓他再給自己喂一次,說不得這怪癖就好了,要不然找到那個小男孩,那男孩現在長的奇醜無比渾身爛瘡,自己瞧了都能惡心吐的那種,自己的怪癖也能好。
江入夢默默的抽着雪茄,思維跳躍着從自己的怪癖跳到方才來找他的梅貴的事上。
說起梅貴,也算是幫他賺了不少錢,現在成了破爛,瘋婆子一樣的破爛,這筆帳得算在顧無忌的頭上。
親兄弟也要明算賬嘛,總不能因為是合作關系就這樣糊弄過來糊弄過去,現在的梅貴雖然廢了,但也值個幾百塊,年末分紅就少給顧老四幾百好了。
江老板‘啧’了一聲,忽然從靠椅上站起來,自言自語般說:“媽的,顧府還沒垮,老子賺個屁的錢,得去看看顧老頭怎麽還沒死。”
江老板白手起家,靠着坑那些不成器的高門子弟迅速斂了一大筆橫財,這次他選中的獵物正是顧家,多肥一家子啊,全家男的賣去當鴨,女的賣去做雞,房子賣給外國人,古董賣給拍賣會、将整個顧家榨的一個子兒都不剩,那種成就感簡直無可比拟!
開舞廳可沒有他搞放印子賺錢,好不容易騙得顧家二老爺那個賭鬼欠了自己八萬塊,似乎也不夠,得繼續讓更多的顧家人欠他錢莊的錢才好在後來顧老爺子一死就上門逼債……
江入夢一邊琢磨着害人的點子,一邊下樓上車,準備去拜訪自己的‘好兄弟’顧無忌,順便視察一下那未來即将屬于他的財産。恩,視察自己的財産能使人愉快,江入夢很享受這種滿滿收網,步步為營的感覺。
上車的時候,雪已然堆起來了,鋪在地上很厚的樣子,一腳下去踩得沙沙作響,江老板蠻喜歡這種聲音,于是多踩了幾下才終于上車,對着司機道:“去顧府。”
司機是向來知道沉默是金這句話的,所以不大打攪江入夢,只不過今天天津的事情很是沸騰,司機便多嘴了一句,說:“老板,天津又搞游行了,轟轟烈烈,報紙上寫了。”
“游行?”江入夢對這個不感興趣,“那些大學生就是吃的太飽了,撐的。”
“不是不是,這回不一樣,特別轟動,說是天津有個新辦的報紙,寫了一樁頗有争議的案子,搞得天津一條街的強拆項目都黃了,好多人都說以後辦了壞事兒被寫在那報紙上,肯定是個麻煩,咱們要不要防着點兒?”
“防你媽個頭,這裏是京城,天津那邊管我們什麽事?”江老板不以為意,甚至還笑了笑,“不過那報社也是硬氣,就是不知道還能存活多久,擋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殺人父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