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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096

晚上十一點多, 顧葭才和弟弟、陸玉山從醫院回去。

顧府上下一片靜谧, 喬女士也早早歇息了,大概是覺得顧葭在京城絕對安全,因此什麽都沒有管。

顧葭回到房間後, 沒什麽精力洗澡,被顧無忌沉着臉換了衣裳後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洋娃娃一般被顧無忌照顧着, 又是洗臉又是擦手,最後下人從外面搬來一個小腿深的木桶,幫顧葭把寫字脫了以後就讓顧葭泡腳, 自己明明風塵仆仆的,卻很是專心半跪下去給顧葭捏腿……

顧葭坐在鋪了厚厚棉被的床邊, 床是老式的搖床, 被單是洋玩意兒, 印花典雅低調, 但料子極貴,顧葭眼眸垂在顧無忌給自己捏腿的手上, 一時總感覺自己很對不起弟弟,可卻又不知道怎麽說出口,方才從醫院回來的路上, 好幾次顧葭都和顧無忌說‘對不起’,可後者根本沒理他。

“無忌……”顧葭現在身體裏的藥效退了,思路也越來越清晰, 他努力回憶過到底發生了什麽, 可到頭來也只記得飯店停電, 再之後的事情便朦朦胧胧地仿佛霧裏看花似的,亂七八糟,各種聲音都有,他聽得見,卻記不住。

顧家四爺早早脫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單薄的襯衫,襯衫袖子挽起在手肘上,露出結實的小臂和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

顧無忌的手指某些地方起着繭子,是老繭,劃過顧葭細嫩的小腿肚子時便弄得格外疼,但顧葭此刻哪裏有心情思考自己,他只是感覺很抱歉,哪怕這一切不是他的錯,他也很抱歉,抱歉讓無忌這麽難受……

“無忌,對不起……”于是他又說了這句話。

顧四爺幹脆搬個了小板凳坐在顧葭面前,聽到哥哥這話,撩起眼皮,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顧葭,聲音也是有些不可察覺的哽咽。

顧葭最受不了弟弟這樣了,他向來是足夠成熟豁達的,可一旦涉及到自己在乎的人,理智便不複存在,開始患得患失,開始自我埋怨,很委屈,也很自責。

他伸手捧起顧無忌的臉,說:“你幹嘛啦?我都和你說對不起了,以後絕對絕對不會再出事了,這回實在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是我太不小心了,這裏畢竟不是天津。”

顧無忌扭開頭,掩飾般用袖子遮了遮眼,複低下頭,嗓音充滿無盡的落寞:“我不喜歡你道歉,哥你每次道歉,我都感覺自己特別沒用,你但凡想要我心情好,就不要再道歉了,我不喜歡。”

“你哪裏沒用了?無忌,你比任何人都優秀,你這麽年輕就做到如今的地步,超厲害的!”顧葭笑着說。

顧無忌搖頭,突然捂着臉,深深嘆了一口氣,說:“哥,很多事情我沒有和你說,但我做的永遠不夠好,我有時候認為自己足夠有能力,但到頭來總會出現纰漏,我以為自己做到了十全十美,可臨了突然又有意外。”

顧葭心裏發緊,他知道顧無忌是在說自己的事情,于是忽然不知道說什麽好,他怕顧無忌什麽時候累了,然後就不願意和他這樣好了。

“你累嗎?”他聽見自己輕飄飄的問。

顧無忌搖頭,突然站起來,坐到床邊,擁抱住顧葭,兩個人一塊兒倒在床上,顧無忌埋在顧葭的懷裏,說:“我不會累,只是想要做到更好。哥……你覺得我對你好嗎?”

顧葭感覺顧無忌都快哭了,想要安慰顧無忌,結果自己眼淚先一步從臉頰落下來,他控制不了,喉間哽澀,但還是深呼吸着,說:“當然好呀,天底下你對我最好了。”

“不對,如果對你好,就不會讓你遭遇這種事,我太自大,我以為京城比天津安全,我以為我身邊很安全……我還想要一直看着哥哥,從每天起床,到入夜,我不想分開了,所以自私的帶你來這裏,你是不是一直都不開心?”

“不。”顧葭堅定的說,“我超開心啊,”他想要哄顧無忌,但結果是他說出這句話後就心疼的再也說不出話了。

懷裏的顧無忌則說:“我感覺你并不想離開,是我強行帶你走的,因為我讨厭那裏的白可行。”

“可說到底,如果我能好好保護你,我或許會好受一點,我這輩子……”

“這輩子最痛恨的就是讓你受傷。”

“我沒能保護你……”

顧無忌緩慢的說着,顧葭幾乎能感覺到自己胸膛前濕了一大片。

“醫生說你身體裏被注射了鎮定劑,一般是做手術或者得了病的人拿來止痛的,打一次沒有關系,若是經常注射就會上瘾。”顧無忌情緒漸漸平靜,聲音也變得漠然,充滿叫人不寒而栗的冰冷質感,“哥你覺得當時廁所裏除了你和江入夢、陸玉山還有別人嗎?”

顧葭心裏也有些猜測,他疑心江入夢,可江入夢表現的太正常了,後來據說是陸玉山送他去醫院,途中遇到團夥搶劫都是江入夢救了他,這可是救命之恩,懷疑救命恩人這不是很沒良心嗎?

更何況顧葭一直以為弟弟和江入夢關系不錯,他不願意為了自己的一些猜想,影響弟弟和朋友之間的感情,就像之前的……白可行……

“應該是沒有了吧……”顧葭不确定地道。

顧無忌‘嗯’了一聲,好半天沒有再說話,幾乎想要就這樣呆在哥哥懷裏睡一覺的時候,顧無忌突然極度自制的起來,給顧葭擦腳,然後讓顧葭好好休息,便出門去了。

出去前,顧無忌說:“哥,這幾天就先不要出門了,等捐募活動那天我們再一起出門。”

顧葭現在顯然也有些後怕,安份地說:“好。”

顧無忌這回終于像是收拾好了心情,笑得很好看地把自己的臉湊到顧葭面前,指了指自己的臉頰,說:“哥,晚安。”

顧葭輕輕笑了笑,捧着弟弟的臉,說:“晚安。”說完,親了一口。

顧無忌這才滿意的離開,關上門的同時,顧葭還在屋內聽見弟弟對守在屋外頭的兩個下人吩咐什麽,大意應該是好好看着不許打盹兒吧……

顧三少爺側躺在床上,穿着自己的睡衣,聽見門外顧無忌走遠了,心思才慢慢飄來飄去,東想西想,毫無睡意。

任誰今天經歷了這麽一場可怕的事故,都會睡不着,若是記得過程還好,顧葭不怕,可誰知道他什麽都記不得,所有的經過都是由別人告訴他的,這種未知的恐懼比死亡都要折磨人!

剛走出去沒幾步的顧無忌站在院子裏點了根煙,他身邊站着在外面等了許久的陸玉山,這兩個人都十分高挑,身材絕好,肩寬腿長,是走到哪兒都要惹來一堆側目的男人。

顧無忌對着陸玉山揚了揚下巴,聲音壓的很低,說:“走,那邊說話。”

陸玉山在冬夜裏站了大約三十分鐘,身上濺染了血點的西裝還穿在身上,但在夜色裏看不出哪裏不對,十分優雅帥氣逼人。

陸玉山點點頭,半截西裝袖子被裁掉的他也不嫌冷,就這樣露着綁了綁帶的右臂跟着顧無忌一同去了後院子旁的小暖廳,暖廳在夏日裏是一間花房,但由于現在是冬天,所以到處都死氣沉沉,一朵花的鬼影都見不到。

顧無忌等人一到暖廳,下人就立馬點燈燒熱水汀,準備茶水和點心,待顧無忌和陸玉山入座,其他人便紛紛下去,将空蕩蕩的暖廳留給二人。

首先在暖廳打破沉默的,是顧無忌把煙蒂丢到灰色花壇裏的動靜。

随後是陸玉山端起茶,用茶蓋拂過茶面的清脆碰擊聲。

“我之前倉庫着火,所以走了,之後發生了什麽,我希望能聽陸兄再說一遍。”之前一直是聽江入夢說,現在顧無忌卻擺出這樣一副态度,顯然是也有了答案,只不過希望得到支持自己想法的證言。

陸玉山料到顧無忌會這麽問,畢竟經過幾天的接觸,顧葭的這位弟弟雖然私底下是顧葭懷裏還沒斷奶的弟弟,是個對哥哥過于執着的人,今天發生的事情按照顧無忌的性格,絕不會就這樣算了。

“你想聽什麽呢?你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不是嗎?”陸玉山也不是個多話的人,他在很多時候都懶得說話,只不過生意是生意、應酬是應酬,他可以裝出長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樣子,也有資格沉默。

顧無忌看了陸玉山一眼,無形的威懾力鋪天蓋地朝着後者壓去:“既然不願意說,陸兄又何必在外面等這麽久?”

陸玉山右腿霸氣的搭在左腿上,一邊喝茶一邊回答顧無忌上一個問題:“其實很簡單,你哥突然想起火車站有個熟人要接,所以讓江入夢找人去接一下,當時我們三人在廁所,你哥他啊……很不學好呢……”

“怎麽?”顧無忌不自覺的皺了皺眉,既讨厭聽見別人貶低哥哥,又知道很多事情當事人訴說總是會省略掉不想說的,會美化自己,會無心的失去客觀描述。

“你哥很喜歡和別人開一些似是而非的暧昧玩笑,于是江入夢就做了點兒什麽符合當時情況的事情。”陸玉山半遮半掩的說,他清楚自己若是說的太仔細反而沒什麽效果,就是要這種給人留有想象空間的描述才能夠無限放大顧無忌心中的不滿。未知,永遠是最可怕的。

果不其然顧無忌神色有些難看,但很快就平複,說:“是嗎?”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顧三少爺有些時候和喬女士很像,比方說昨天晚上請宴……”昨晚的請宴,喬女士和顧葭是最受矚目的兩個人,是兩個中心,都是一樣的好人緣兒,一樣的特別愛說俏皮話,對誰都很有情誼的樣子。

這話恰好挑起了顧無忌的心事,顧四爺老早就覺得哥哥和喬女士待在一起的時間太久了,很多壞習慣都是喬女士傳染給顧葭的,很多事情喬女士更是綁架着顧葭來滿足自己,還有小時候非要顧葭學唱戲讨好顧文武的事……

樁樁件件都惡心着顧無忌,若是可以動手,顧無忌能當場斃了對方!然而他不可以,他若是那麽做了,哥哥不會原諒他的。

這就是生而為人的身不由己了,只要是人,便有牽挂,有夢想,有目标,也有遺憾和秘密,有不可說不可得不可為。

若是毫無牽絆,為所欲為,那便不是人,因為或者對他們來說毫無意義,不如去死。

陸玉山從前便是這樣一個‘不如去死’的東西,生命的意義在于和王家對着幹,不死不休,除此之外便是賺錢,然而錢雖然越來越多,他擁有得越來越多,卻也漸漸發現自己賺這麽多錢不知道幹什麽,很沒有意義……

如今這兩位夜談者倒是有了唯一的共同點,他們的羁絆都存在于一個人身上,因此哪怕對對方都有些看不順眼,卻也還是能夠冥冥之中認同對方的話。

“話說回來,我不是借了江入夢的車子送顧葭去醫院嗎?半路上就碰到了‘劫道’的,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團夥,把司機打死了,車子一翻就瞬間爆炸,我不得不先把你哥藏在一個角落,然後和那些人打一打。”陸玉山對自己所作的事情一語概括,似乎認為自己所作所為都很不值得一提,“後來再去找你哥,你哥就不見了,我就去找江入夢。”

“你為什麽找他?”

“當然是認為他剛好救了你哥。”陸玉山語氣很是諷刺,“事實證明我猜對了不是嗎?”

“嗯……”顧無忌點點頭,視線落在陸玉山受傷的胳膊上,他雖然沒有在現場,但是可以想象陸玉山所面對的是怎樣的亂鬥,“多謝了。”

“謝什麽?我是幫你哥,他是我救命恩人,應該的。”救命恩人這個理由真是太好用了,陸玉山如是想。

“是麽,我以為陸老板會更惜命一點。”顧無忌仿佛是随意這麽一說,“畢竟說到底也沒什麽關系,你這樣拼命,我都要以為你對我哥也有什麽想法了。”

因為是哥哥,所以顧無忌向來沒有發現顧葭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竟也成為了無比吸引男男女女的漂亮人物,但他以男人的眼光審視顧葭時才發現哥哥的确是個很能招蜂引蝶的主,哪怕顧葭自己不知道,沒有意識,但事實就是如此,哥哥的存在即是原罪。

陸玉山意外的看着顧無忌,笑道:“顧四爺實在是愛開玩笑,我對那些都沒興趣,你若是去上海就知道,我身邊兒沒有過人,沒興趣。”

顧無忌微微放松了些:“哦?難道陸兄從來都沒有想過什麽兒女情長?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也沒有過?”

陸玉山坦然的不得了:“鄙人不才,只對錢感興趣。”

“哈哈,陸兄實在有意思。”顧無忌笑着拍了拍陸玉山的肩,好像是完全放心了,真誠地道,“好了,現在也不早了,陸兄不如早些休息,你不是說來京城是要收古董嗎?明天自去忙你的就是,有空陪我哥哥說說話那我當感激不盡。我最近恐怕也有些忙,就沒辦法陪陸兄了,還請自便,如今陸兄也是我顧無忌的恩人,有什麽需要,直說。”

“恩人談不上,做兄弟可以。”陸玉山和顧無忌表現得關系很好的樣子,你一聲陸兄,我一聲顧四爺,好不親熱,然而當真分別後,顧無忌卻臉上笑容收得飛快,陸玉山也是瞬間就恢複成面無表情的模樣。

顧無忌獨自坐在暖廳裏,半晌,突然咬牙切齒的念着江入夢的名字,然後‘啪’的一聲将茶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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