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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099

顧葭房間的隔間有一個小窗, 小窗連着側面的小花園, 穿過四方的小花園便是陸玉山的客房。

天空月色還很慘白的時候,陸玉山從小窗戶翻出去,身手矯健, 無聲無息,出去後, 回頭對着雙手撐在窗臺上,手腕抵在臉頰的顧三少爺笑了笑,然後擺手回去。

誰知他這麽一擺手, 顧葭當真就不管他了,等他再回頭, 顧葭早早關了窗滅了燈, 毫無留戀之意。

他一個人站在院子裏, 看着這個小窗戶, 心想自己若是再翻進去吓一吓顧葭,就顧三少這貓咪一樣的膽子, 說不定當真能和貓咪見到背後藏了跟黃瓜一樣,一蹦三尺高,直接從貓咪變成兔子, 特別可愛。

可若是再回去一趟,定是要打攪這人睡覺,所以他就這樣一面笑自己忽然也優柔寡斷起來, 一面踏着陰冷的月色回房。

在走到自己房門口的時候, 陸玉山點了根煙, 站在門口靠着牆壁一邊賞月一邊抽煙。他是不怕冷的,剛從溫暖得讓人頭昏腦脹的房間出來,瞬間進入寒冷的環境中,雖說會讓大部分人感到極度的不适應和突然皮膚傳來的刺痛,然而陸玉山并不屬于這大部分人中的其中一位。

他很享受寒冷,享受很少能感受到的疼痛,寒冷讓他頭腦清醒,疼痛讓他理智尚存。

他回顧了一下今日發生的一切,忽地發覺這偌大的顧府果然就如同外頭小童們說的那樣‘深不可測’,表面看着光鮮亮麗的緊,背地裏卻是藏污納垢,沒有一處安生的地兒。

可這其實沒什麽,現如今哪家沒有點兒糟心的事情?沒有點兒讨人厭的親戚?

顧府唯一的問題是,那個總是有意無意對顧葭露出奇怪視線的洋大夫——威爾遜。

他掐滅了煙頭,把方才還閃着橘光的煙蒂丢在濕潤的被雪侵染過的泥土力,随便用黑色的鞋底踩了一下,便讓煙頭深陷其中,然後邁着長腿便走出後院,打算四處逛逛。

大半夜的逛人家院子其實很不禮貌,但陸玉山從來不講究這些,我行我素,十分自私。

他順着記憶中的路,繞到了桃園,桃園裏兵荒馬亂好不熱鬧,即便裏面還有人在小聲的怒罵:“都給我小聲點!小聲點!生怕別人聽不見嗎?!”

“唉,醫生、醫生,他這裏的傷還能好嗎?我不管,你最好在三天內就給他治好!他可時要登臺表演的,若是不能表演,那我、那我可就成了千古罪人……都沒臉再找你了。”

“小桃紅……小桃紅,你疼嗎?你不疼,真真是心疼死姐姐我了……”

桃園裏頭的丫頭小子們忙的四腳朝天,又是弄熱水又是準備夜宵,還需要站在門口把守,看誰路過就立馬跑回去通知。

守門的小姑娘曬的漆黑,冬天都過了一半了,皮膚也是依舊沒能恢複,正探頭探腦的縮在一旁盯梢,結果就盯見了從黑暗裏而來的陸玉山。

小丫頭連忙撒丫子跑回去,大喊:“有人來了!有人來了!”

在自己院子大廳讓家庭醫生威爾遜給小桃紅看傷口的顧金枝連忙臉色一變,慌慌張張的來回走動了一下,然後咬咬牙,對小桃紅說:“你們都不要出來,我去看看是誰。”

說完,就立馬走出去,順帶将門關上,誰知一回頭就看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跟前的陸玉山!

“啊!”顧家的老姑奶奶顧金枝吓的大叫一聲,随後又立馬反應過來自己不能這樣大驚小怪,便忍着害怕,梗着脖子站在門口不讓分毫,說,“你、你陸先生你怎麽在這裏?這是我的院子,後院要從我這邊出去,然後右拐。”

顧金枝對這位陸玉山頗有些忌憚,且不論這人來路是什麽,光是今晚橫沖直撞在前面和那些混混惡鬥的樣子,顧金枝就覺得這人很不好惹,估計和江入夢那種人差不多,心狠手辣的要命,是從死人堆裏爬上來的亡命之徒。

顧金枝猜的很對,只有一點錯的得離譜,陸玉山和江入夢可不是完全相像的,陸玉山有了逆鱗,那遇見顧葭的那天起,有了弱點。

“我迷路了,就想着四處轉轉,說不定就能轉回去,結果聽見三小姐這裏吵得很,以為發生了什麽事情,就不請自來的想要過來幫幫忙。”陸玉山一面說,一面伸手從顧金枝的肩頭推開了木制雙開老門,門裏一堆人皆神态各異的看過來,陸玉山則一副很驚訝的樣子,說,“原來是受傷了,沒什麽大礙吧?”

顧金枝氣的幾乎想要發火!這個什麽狗屁陸老板,仗着自己長得高就随随便便開門,明知道這裏是主人家不願意暴露出來的事情也非要探究個水落石出,莫非是家裏哪個人派他過來的?!

顧金枝想來想起也只能想到這位陸玉山是顧無忌和顧葭那邊的人,過來想要抓她的把柄,可她的把柄應該沒有了才是,她今天差點兒吓死,讓司機送他們回來後就把車開到城外深山老林去藏起來,她不知道除了藏起來還有什麽辦法,只是洗車她感覺洗不幹淨,所以不願意放在家裏,平白讓她時時刻刻感覺有鬼魂根在身邊。

更何況她也是照計小桃紅的傷勢,生怕留下一道難看的疤痕,就不好看了,以後唱戲都唱不了,這相當于毀了啊!

“呵呵,沒什麽,就是之前一不小心小刀劃到了。”顧金枝連忙解釋。

“是嗎?”陸玉山對顧金枝和小桃紅之間的貓膩沒有任何興趣,他想要觀察的只有正在給小桃紅臉上縫針的一聲威爾遜。

威爾遜手指頭很細,拿着針在小桃紅臉上縫傷口的時候,面無表情,鏡片下的眼睛冷靜到沒有任何感情,似乎正在縫的也不是什麽人皮。

“是啊是啊,陸先生你先回去吧,我們這邊也快要歇息了,天色都不早了,我讓丫頭送你回後院去。”

陸玉山卻是指了指自己的手臂,說:“這倒是不必,巧得很,我手臂正好有些疼,也不知道是不是發炎了,想等醫生給小桃紅先生看完臉後,也給我看看胳膊呢。”

顧金枝幾乎要氣的七竅生煙,指甲都扣進手心裏,但卻又哆哆嗦嗦的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生怕這個陸老板一個不順心,也發瘋把她砍了。

這廂顧金枝怕的要命,一聲也不敢吭,被縫臉的小桃紅卻是還能笑得出來,一邊笑,一邊對陸玉山打招呼,說:“陸先生進來坐坐吧,我這邊馬上就好,一會兒就讓大夫給你看看。”

說完,又對剛好結束縫合的洋大夫威爾遜說:“好不意思的很,這麽晚還麻煩您。”

威爾遜醫生搖搖頭,方才太過專注,現在才聽見大家說什麽,他淡淡的擺了擺手,收拾東西就準備回去,并且還囑咐小桃紅說:“十天後看傷口情況再決定拆不拆線,在此之前不要大聲說話,不要吃特別硬的東西,避免一切用臉部比較用力的活動,不然傷口崩開我可管不了,每天早晚塗藥,發現化膿了再來找我,沒有化膿就十天後再說。”

小桃紅聽了這話,似乎并不意外,點點頭。

一旁的顧金枝卻是不敢置信,說:“什麽意思?!難道他要頂着這樣的臉去唱戲嗎?!他馬上就要登臺了!你讓他什麽都不做?!”

威爾遜醫生不為所動,收拾好東西就要走,顧金枝不依不饒抓着醫生,卻被小桃紅從後面抱住,笑道:“沒關系的,沒關系,我不唱了,等臉好了再說。”

顧金枝內疚的看着小桃紅,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說了,只感覺天底下再沒有比小桃紅還要讓人心疼的男人了,還這麽大度,這麽溫柔,從發生事故到現在都沒有對她抱怨過一次,每次還都是自己在大驚小怪的亂叫,小桃紅則是安慰她的角色。

“我是……心疼你啊……”

“沒事的,沒事的。”

陸玉山懶得看這兩人表演情深似海,跟着醫生出院子,一邊走一邊展現他的自來熟,拍了拍醫生的肩膀,好像和醫生泡過一次溫泉後就能稱兄道弟一般,說:“威爾遜醫生,你幫我看看我的胳膊吧,雖然上了藥,但還是感覺有點不對勁。”

威爾遜醫生卻很不留情面的說:“這個你出門去醫院吧,我只給顧家的人治病。準确來說,我應該只給顧老爺治病,偶爾給顧家其他人治病。”

陸老板卻絲毫沒有被吓退,依舊是跟在威爾遜的身後,說:“就幫忙看看就好,順便想和你聊聊顧三少爺的事情……”陸玉山在後面眯着眼睛,嘴角微微扯了一個好看的弧度,輕飄飄地抛出了他的魚餌。

威爾遜醫生立馬上鈎,回頭用生硬的漢語說:“三少爺他有什麽事情需要你和我聊?”

“也沒什麽,只是今天泡溫泉的時候,感覺威爾遜醫生您懂得比較多,所以我有一些關于三少爺身體上的疑惑,想要請你解答呢。”

“這個好說。”威爾遜醫生的态度瞬間變了,腳步也有些輕快起來,好似突然被誰打了一劑猛藥,生龍活虎的能上天攬月,沒多久就帶陸玉山到了內院他居住的房間,開燈後便把醫藥箱放在桌子上,并招呼陸玉山坐,“你先坐在這裏,我去洗個手。”

陸老板大馬金刀的坐在靠椅上,根本不像是胳膊疼的樣子,一雙略淺的眸子隐在眉骨與睫毛的陰影中,深邃而迷人,他的視線從左至右的劃過整間房,發現這裏簡潔得根本不像是住過人。

茶杯不像是經常使用,桌椅也有八成新,屏風後面應當是放了一張床,他趁着威爾遜出去洗手便悄無聲息的站在屏風旁邊往裏面看,只見卧房裏也只有一張床,衣物很少,可見威爾遜在顧府生活的痕跡都不是被人為抹掉,就是威爾遜的主要活動場所并非此地。

線索太少了,根本不能讓陸玉山大概分析出威爾遜是個什麽樣的人,但這人床頭櫃上擺放的一個玻璃瓶卻是讓引起了陸玉山的注意。

他走過去拿起來,發現蝴蝶像是假的,被黏在玻璃瓶底,僵硬而冰冷,可仔細再看,便能發現這蝴蝶的的确确是真的!只不過是死了,所以才不會動。

“你在幹什麽?”

突然,威爾遜醫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陸玉山回頭,臉不紅心不跳,揚了揚手裏的玻璃瓶,反問:“這是什麽?很漂亮。”

藍眼睛的醫生連忙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奪過陸玉山手裏的玻璃瓶,說:“小心一點,标本都很脆弱,尤其是蝴蝶标本。”

“标本?”陸玉山似乎知道這個東西,但是一時半刻想不起來。

“是啊,标本,我夏天捉住的它,很漂亮!翅膀上的花紋像是藍寶石一樣美麗,于是我把他關起來,軟化死蝴蝶後就插針、振翅、脫水幹燥,本來想要像一般人一樣釘在木板上,可想了想不如還是放進瓶子裏,感覺就像是剛抓住的蝴蝶那樣,很有感覺不是嗎?”威爾遜醫生提起自己擅長且喜歡的東西,突然就變得健談起來,并且自信滿滿很有展示欲地道,“很可惜我在德國的家裏還有很多藏品,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們了,唉……也不知道老師有沒有定時去幫我打掃整理。”

陸玉山聽到這話,便說:“既然您這麽想念家鄉,怎麽不回去呢?”

威爾遜醫生把玩玻璃瓶的手微微一頓,将玻璃瓶重放在床頭,說:“因為這裏也有我要探究的生命的奇跡……我相信我的研究會讓世界震驚,這比标本這種消遣要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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