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1
“威爾遜醫生你今年多大了啊?聖誕節也沒想過回去嗎?”陸玉山坐在客廳的茶幾旁, 手上被包紮得很好的的繃帶被面前戴着眼鏡的醫生拆掉, 露出裏面結實的小臂和一個觸目驚心的彈孔。
威爾遜搖搖頭,其實不太想聊天,但卻不知道什麽原因還是勉強和陸玉山搭話, 語速極慢:“沒想回去,反正回去家裏也沒什麽人。”
“噢……我以為你們洋人都很重視聖誕節呢。”
“是嗎?”
“是啊, 就和我們的春節一樣。”陸老板沒話找話。
威爾遜醫生繃着一張毫無興趣的臉,檢查過陸玉山的胳膊後,道:“傷口是貫通傷, 吐了止血粉,沒有化膿, 沒有開裂, 已經開始結痂了, 居然還會痛?”他似乎很苦惱, 皺着眉想不通到底是為什麽。
陸玉山靜靜的看着威爾遜,撒謊撒的毫無負罪感:“是嗎?可能是肌肉記憶帶來的疼痛吧, 心理作用。”
“或許吧,那既然這樣,我就重新幫你包紮回去。”威爾遜醫生一邊說, 一邊整理自己的醫藥箱,裝作不經意般,提到了顧葭, “對了, 陸先生是有什麽關于顧三少爺的事情想要問我?但我得提前告訴你一聲, 我比你要晚認識三少爺,恐怕你想要知道的我也不知道。”
“哪兒啊……威爾遜醫生何必自謙呢?我是看得出來醫生你醫術高超的,所以想先問問顧老爺子的病情,現在是什麽個情況?”
陸玉山沒頭沒腦的說了這麽一句話,害的以為能聽見關于顧葭事情的威爾遜臉色都難看了一瞬,但也沒有表現得太明顯,只是語氣十分冷淡,說:“沒什麽情況,只能保守治療,讓顧老先生延長壽命罷了,現在的醫學技術不足以殺死癌症。”
“确定是腦癌嗎?”
威爾遜醫生立馬皺眉,聲音冷硬:“陸先生是在質疑我的專業性嗎?!”
“不不,只是在想得了腦癌的病人看起來特別有精神,一定是威爾遜醫生您的功勞,故此感慨一番。”
威爾遜醫生聽不太懂那些比較文鄒鄒的話,心下越來越不耐煩,幹脆直接說:“陸先生你不是要和我讨論三少爺嗎?”
“是啊,讨論他,讨論什麽呢?”陸玉山漸漸轉變着自己和威爾遜的身份。
威爾遜大抵是沒料到這人狡猾至此,想也沒想地說:“不如就讨論一下他的身體狀況吧。”說罷,威爾遜剛好幫陸玉山重新綁好繃帶,随後正經危坐的像個小學生,眼睛直直的盯着陸玉山,生怕錯過了老師講的重點。
“說起身體狀況,我的确是很擔憂的,想要請教一下您,您說一個人能一個月都不排便嗎?”
“啊?是三少爺嗎?”
“正是。”陸玉山之前和顧葭一塊兒吃路邊攤,聽見白可行這麽随随便便就打趣顧葭的小秘密,心中雖然很不舒服,卻還是牢牢的記住了,“有沒有什麽可以改善的方法?都說民以食為天,他這下邊兒不通,上面也就不餓,也就根本長不了什麽肉。”陸玉山說到這裏,被自己的話逗樂了,他想顧葭也不是什麽肉豬,所以胖一點也不會被殺掉,怎麽偏偏顧葭就是一點兒也不喜歡吃飯呢?
威爾遜醫生卻因為探聽了這麽一點點消息就不住的抖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又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鏡片,心裏閃過很多可能,但卻忍着不說,那些都是他的研究內容,自然不能暴露出去,因此道:“或許是腸胃不好,消化得慢,人的身體是很奇妙的,他這種現象的出現也不能說是病态,只要健康就可以。”
“嗯……好吧。”陸玉山一副為朋友擔心的模樣,聽見這個答案就長舒了一口氣表示,“噢,那就好,聽見醫生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多謝多謝。”
見陸玉山光說完這個事情就要走,威爾遜一愣,連忙道:“等等,就只是這個問題嗎?沒有別的事情想要問的嗎?”
“我還有什麽需要問的?”陸玉山聲音很輕,游刃有餘。
威爾遜焦急的抓了抓頭發,眸色很是糾結,半天道:“就……我看顧三少爺泡澡的時候肚子上似乎有一條疤……他有沒有和你說過這個疤的事情?”威爾遜其實根本就沒有看見什麽刀疤,他胡編亂造,就是為了打聽關于這個疤的故事,不管是什麽,他都想要知道,這可是他父親當年親手動過的手術,從裏面出來過一個奇跡的生命!
威爾遜當初來道顧家的時候,也曾想過要是能勸說身為母體,或者具體一點,是說服身為哥哥的母體為了科學獻身,但他根本沒有見到顧葭,如今見到了,心裏也清楚讓顧葭獻身是不可能了,那麽讓他了解一下傷口裏面有什麽就好了,不需要死後才了解,就再開一次刀讓他看看!
如果連開刀也不被允許,那麽就再退而求其次,讓他摸一摸那個刀疤,然後再給顧葭做一個全身檢查吧!
威爾遜的夢想一改再改,到最後已經卑微成只要摸一摸刀疤就滿足,實在也是沒有辦法。
“哦……你說的是他肚子上的那個刀疤嗎?”
“對對!”
“說是說過……可是……醫生你難道也知道什麽嗎?”陸玉山一副不好說的樣子,其實他屁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只有顧葭讨厭被人看見那裏。
“我是知道的,實不相瞞,我父親就是給三少爺開刀的那位醫生。”威爾遜簡直就像是遇到了同伴那樣以為陸玉山也是知情人,便也不藏着掖着,一邊嘆了口氣一邊說,“那三少爺能和你講這個事情,可見你一定是他親密的人,我突兀的暴露身份真是特別抱歉,但又沒辦法再等下去,慢慢介紹自己再請求三少爺給我一次機會了解他的身體。”
陸玉山眉頭挑了挑,笑道:“了解他的身體?”
“是啊,他對我來說,很特別,對所有醫學家都很特別,如果他死後能夠捐獻自己的遺體就好了,可他看起來還能活很長一段時間,我是沒有這麽榮幸能夠解剖他了。”
陸玉山不動聲色的繼續套話:“是嗎?我認為不一定沒有機會,而且也不一定要解剖,你想要做什麽可以直接和他說,顧葭是個心腸好的紳士,只要不是特別過分的要求,我想他都會答應的,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
“只不過其實三少爺那個人啊……比較愛面子,他只和我講過他肚子上那個疤的由來,向來是不喜歡被第三個人知道,我能問一下,你知道多少嗎?也好讓我回去和他提一下,讓他有個心理準備。”
威爾遜立馬表示理解,露出一個很容易就被滿足的笑容,聲音雀躍,說着夾生的漢語:“沒問題沒問題,我是看了我父親的筆記知道的,簡單來說就是全部都曉得,雖然我沒有在三少爺身邊,但是我感覺我就好像親手幫三少爺開刀接生出他的弟弟一樣!啊……那種感覺你懂嗎?我感覺我和三少爺認識多年,單方面的神交已久。”
陸老板表面點點頭,好像很理解,眼神卻是由茫然瞬間驟縮了一下,手一不小心将桌上歐式茶杯的小耳朵給捏斷,心中的驚濤駭浪卷着疑惑和震驚一塊兒将他拍死在沙灘上!
突然的,很多陸玉山之前覺得奇怪的地方好像都因為這個秘密的曝光而能好好解釋一番了。
比方說顧葭很在乎自己的身體被別人看見,這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身體很奇怪,或許也很讨厭自己曾經的經歷,所以才會這樣敏感。
比方說顧葭對顧無忌的感情,這兩兄弟根本就不像是兄弟,說話一口一個‘我愛你’,一口一個‘你不要傷我的心’,原來是因為他們之間非同一般的關系,這要論起來,顧無忌那平日裏拽的要死的顧四爺還能喊顧葭一聲媽?
那自己就是爸爸?
對于突然多了一個兒子,陸老板沒有太多實質性的感觸,甚至覺得十分荒唐,他手指忽然從拳頭裏逃離,輕輕敲擊着桌面,下一秒又擡起那雙淺色的眸子,看向威爾遜,随和地道:“既然是這樣,不如威爾遜一聲你把你父親的筆記借給我,我來轉交給顧葭,讓他知道你沒有惡意,只是想要簡單的了解一下,做做醫學方面的功課,這樣如何?”
威爾遜正愁沒有辦法好好的接近顧葭,顧三少爺被顧無忌護得密不透風,經歷了一場禍事後,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自己更是不便貿然過去說自己想要作什麽,平白惹別人猜疑,有個中間人自然是最好的:“可筆記上面都是德語。”
陸玉山微笑着說:“沒關系,我讀給他聽。”
陸玉山離開的時候,威爾遜比之前要熱情多了,親自送陸玉山到院子門口,然後目送這位帶走了他父親筆記的人消失在夜色朦胧的轉角處。
手中拿着一本牛皮筆記的陸老板順手從口袋裏抽出一根煙,然後點燃,靠在轉角處半天沒有離開。
等抽完了一根煙,陸玉山便直接不需要任何人領路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打開電燈便翻閱起筆記來。
陸玉山給自己做了足夠的思想準備,看了看上面的德語,字體非常漂亮,可見寫字的人曾經很刻苦的聯系過這種字體,但德語和英語不一樣,雖然看起來都是字母組成,然而陸玉山真的完全一個字都看不懂。
不過沒有關系,他拿起這本筆記,順帶随便收拾了一下行李,連夜便出了顧府,出門前守夜的老大爺還很奇怪,問他:“陸先生怎麽半夜就要走?是哪裏招待不周了?”
陸玉山人前總是脾氣很好的樣子,對誰都不得罪:“沒有沒有,是我突然想起來有些急事,不得不先去店裏一趟,明天若是你們四爺和三少爺問起來,就說我忙去了,想要找我就到北長安街上的陸氏典當行找我。”
“欸!好!”老大爺一邊看着陸玉山離開,一邊将大門關上,沉重的紅色木門吱呀一聲合上,将大宅門的裏面和外面一分為二。
陸玉山聽見門關上的聲音,回頭看了一眼,偌大的顧宅在附近皆是三四品文武官宅院中間并不顯得有多特別,都是一樣的破舊,外面看起來就好像是死了一樣,然而打開門,裏面的人物卻又一個個生鮮的很,蹦蹦跳跳各懷鬼胎。
陸玉山心想,或許不管顧無忌和顧葭到底是什麽關系,不管顧無忌帶顧葭回來這裏想要做什麽,自己都不能袖手旁觀了,也不可能袖手旁觀,他總不能和顧葭一輩子這樣搞地下情,之前和顧葭說話的時候,的确可以拿這個開玩笑,可陸玉山厭惡這種關系,他要的是光明正大,最好所有人都知道顧葭是他的,這樣,才能避免一些蒼蠅來叮顧葭這顆十分可惡,把自己摔的到處都有縫的蛋。
陸老板轉身尋了個半夜還在拉車的人力車夫,難得因為時間緊迫所以給了一塊錢後就讓車夫不用找了,回到了他家在京城開的當鋪。
說是當鋪其實不然,這店幾乎等同于古玩店,是只收高檔真貨的地方,平日裏來淘看的富家公子數不勝數,就連國外皇後帶過的耳環他們這裏也有的是,全是價值連城的好東西,沒有熟人介紹,一般人還看不了太貴的玩意兒。
陸玉山就這樣在店裏夥計開了門後徑直回到自己幾年沒有去過的書房,書房在他不在的日子裏依舊維持着幹淨的原貌,從左至右放的全是滿滿當當的資料,有古籍也有新書,他按照記憶走到右邊第三排架子面前,準确找出一本包了藍色書殼的磚頭一樣厚的字典,燈光打在上面,可以清晰的看見上面‘德語詞典’四個手寫大字。
字典外殼很新,但翻開後便可見慢慢的手抄內容和紅色鋼筆标注的讀音、重點,字跡還很稚嫩,是陸玉山十二歲那年抄寫的,如今沒怎麽複習便忘了個幹幹淨淨,如今要他重新撿起來倒也不難,很快便能将威爾遜父親筆記上的內容翻譯出來,并寫在另一張信紙上。
當內容翻譯完畢,陸玉山拿起信紙又多讀了幾遍後,他垂着眼睫,将信紙仔細的疊成一條,然後拿出打火機點燃,丢進鐵質的紙簍中。
火光閃閃爍爍,好似還吃不飽一般,因此在火光漸漸若下去的時刻,陸玉山直接将那本威爾遜給自己的筆記也丢了下去,漠然的任由火舌吞沒這不該存在的,記錄着不該記錄事件的筆記。
……
第二日,顧葭睡到日上三竿才昏昏沉沉的起來,他思維依舊在剛清醒的時候轉的很慢,好似還沒能從光怪陸離的夢中醒來。
他眸色朦胧,望着上方茶色的搖床頂部,發現自己家裏斑駁掉漆的牆壁不見了,進而才慢慢回想起來自己離開天津來了京城。
他慢吞吞的坐起來,下床,打開窗戶,便見窗戶外樹影婆娑,落入道道分明的光影交接,也同時落在他的身上,他伸了個懶腰,像是黑白花色的貓咪那樣懶洋洋的,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腰和袖口滑下而明晃晃暴露在外的雙臂。
後院實在是安靜的過分,讓顧葭偶爾會感覺自己是被時間抛棄的人。
“你好,早上好呀。”顧葭偏頭,看見了六兒和小劉,小劉是他的司機,六兒是無忌塞給他的小童,這兩個人都還很小,因此顧葭挺不好意思讓這兩人守夜,“你們都回去休息吧,我這裏沒有關系了。”
小劉連忙搖頭,說:“我和六兒輪班,他先休息,我去找人給三少爺你打水。”
六兒話少,對着顧葭點點頭便下去了,小劉也跑去找丫頭打水,片刻不到又急急忙忙的趕回來,說:“三少爺快去換衣服,雖說現在是中午,太陽蠻大,可畢竟是冬天,你可別感冒了。”
顧葭‘是是是’的說着,重新把窗戶關上,自己兩三下換了比較休閑的居家服,便等來了熱水。
顧葭一般情況是不需要別人服侍,因此讓小丫頭下去,自己洗臉,一邊動作還一邊問:“今兒怎麽這麽安靜?我媽呢?”
小劉自打跟了顧四爺,思想觀點已然和從前很不一樣,他知道自己若是想要得到自己想想要的,絕不是乞求別人給自己,而是自己去搶!要自己去壯大自己的力量,然後搶!
從前的自己實在是太難看了,小劉打算努力做到四爺交給自己的任務,然後慢慢的往上爬……直到能夠将那個人比下去。
“太太中午去顧老爺子面前盡孝去了,四爺說你昨天遭了歹徒的害,這幾天誰都不能打攪你,讓三少爺你好好修養,所以大家都沒有過來打攪,只從醫院來了幾通電話說是找你的,白府也有四五通電話,都被四爺挂了。”
“對了,四爺還讓我告訴您,說是陸老板昨兒半夜就走了,說是有急事,如果三少爺你要找陸老板,就和四爺說一聲兒,他去給你找。”
“廚房熱了好幾回菌菇湯,三少爺若是要喝,現在就能讓人盛過來。”
小劉一口氣說了一大堆,顧葭一邊擦臉,一邊笑道:“你現在是要搶桂花的工作嗎?”
小劉搖頭,說:“四爺讓我暫時先代替桂花照顧三少爺,怕其他人照顧您您不習慣。”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你不用這樣事無巨細的守着,出去玩兒你的去吧,讓湯端來我喝點兒。”他擦臉很仔細,擦完還要擦雪花膏,不然臉上怪幹的,而且耳朵也要擦到,不然他怕長凍瘡,“對了,确定是白公館來的電話嗎?”
“是。”
顧葭洗完臉後整個人更是容光煥發起來,皮膚白嫩的能掐出水,眼睛上的睫毛都被水汽粘連在一塊兒,呈簇狀散開,非常漂亮。
“那應該是白可行。”顧葭說起白可行,心裏還有些複雜,“行吧,我給他打個電話。欸,等等,陳二小姐呢?”顧葭突然心裏咯噔一下,莫名的緊張起來。
“陳二小姐?”小劉不知道顧葭在說誰。
顧葭将洗臉帕子丢回銅盆裏,有些焦急的說:“就是……就是陳家二小姐陳傳寶啊,她昨天應該到……”陳傳寶昨天應該是被江老板的人接到飯店,大家一起吃飯的,可是後來的事情他完全不記得,被無忌那麽一冷落,心裏也全都是無忌的事情,再後來收到了禮物,半夜又和陸玉山厮混了半天,當真是完全将陳傳寶這位二小姐給忘得一幹二淨!
他聯想到之前小劉說醫院有打來幾個電話,白可行又打過來了幾個電話,無忌一大早也不在身邊,種種跡象都很可能說明陳二小姐出事了……
顧葭手心都開始出冷汗,快步走到客廳的座機面前,給之前有打過來電話的醫院回過去,當鈴聲響了不到三下,那邊就接聽起來,顧葭說明自己是誰後,那邊的人便讓顧葭等一等,這麽一等,顧葭的心便立刻沉下去,他的猜測幾乎是板上釘釘了。
“喂?”
電話那頭傳來顧葭熟悉的聲音,是陳傳家!
“喂……”顧葭聲音弱勢不少。
“原來你還知道打電話過來,我以為你讨厭我,能讨厭到害死我妹妹,然後自個兒在那顧府睡着大覺,讓我和白可行像傻子一樣被你弟弟給點錢就打發了……”
“我沒有……”顧葭聲音都幹澀着,“傳寶她怎麽了?我真的不知道發生什麽了,抱歉的很。”
“她雙腿廢了,你如果有良心就過來看她,如果不想看見我,我可以回避。”
電話裏陳傳家的聲音幾乎冰冷的讓顧葭沒辦法思考,好像腦袋都被凍住了一樣,只知道緊緊拽着電話話筒,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地說:“陳傳家,我沒有要你回避,我馬上過去,地址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