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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102

西華醫院坐落在京城偏北的鐘樓附近, 四層的樓房建築風格毫無特色, 只在外面修建了巨大的停車場和花園,為入住的病人打造優質住院環境。

一樓是一如既往的安靜且只有金發護士與做打掃的國人,從打掃得幹幹淨淨的樓梯上去, 轉着彎到四樓可以遇見一個個趾高氣揚的金發護士端着托盤走來走去,而四樓顯然比一樓熱鬧不少, 有靠窗邊房間門口的三四個身着西裝的年輕人在竊竊私語;有二號房間外看報紙的老紳士;有剛從三號房間出來的醫生正在和病人的家屬說着什麽,而家屬神色冷淡,指了指樓道盡頭的陽臺說:“不如我們去那邊慢慢說?”

羅致大夫在這個醫院工作了三年, 是整個醫院不可或缺的靈魂人物,他家裏甚至還有這個醫院的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可以說是明明能夠混吃等死卻依然奮鬥在手術室前線的熱血青年。

羅大夫昨天夜裏接到了急診, 是警局的人送來的, 說是長安南街那一片發生了火拼, 死了不少人,現場還發生了爆炸, 等他們趕到的時候在不遠處又發現了兩個女人,一個身着名貴服侍,小包裏有證明身份的身份紙張和家裏人的電話號碼;另一個女人半死不活被丢在死胡同裏, 身上僅有一條比較昂貴的項鏈,但是有警局的人認識這個女人,便好心帶她一塊兒來了醫院。

羅致一晚上接了兩臺手術, 一臺是雙腿骨折, 一臺是子宮嚴重脫落出血。

等他做完手術出來, 病人的家屬也已然到達醫院,首先到的便是眼前這位陳大少爺。

據說是從天津衛過來送朋友的陳家大少爺出了昨日最初的憤怒外,很快便冷靜下來了解事情經過,等病人陳傳寶醒後聽說了病人的描述,便點點頭表示知道了,等陳傳寶再度昏睡過去,陳家大少爺便找來羅大夫再度了解那骨折雙腿的病情。

羅致表示可以理解,一般家裏人出了這種悲劇,當然是不敢置信,非要逮着大夫複查個三四次不可,并且還有的家屬根本不聽醫生的‘鬼話’堅定要出院,認為離開了這個地方就能好起來,期間羅致看見了太多家庭的悲歡離合,他自認為自己已經足以冷漠了,誰知道當聽見陳傳家說的話後,還是感到渾身發寒……

“等等,不好意思,陳少爺,我似乎沒有明白你的意思……”羅大夫皺着眉,他手裏還拿着用來記錄病人身體數值的本子,筆一不小心從他那掌握過無數次手術刀的手中脫落,他連忙蹲下去撿起來,臉上還一臉的不敢置信。

陳傳家站在陽臺上,正午的陽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陰鸷的俊美由內而外的散發出來,十分的賞心悅目,嘴裏卻吐着惡魔一般的語言:“請不要讓我再重複一遍,我說,不需要給我妹妹做太好的修複,讓她落下一點殘疾,這樣會更好一點。”

“可……可是令妹的腿并沒有傷到粉碎性骨折,只是小腿骨關節錯位,我将它複位後就只需要等着她自己康複就可以了,在拆下石膏後完全可以……”

“羅大夫,我想,有時候拆不拆石膏是您說了算吧。”陳大少爺從口袋裏抽出自己的煙,夾在手指間,順道遞給羅大夫一根,然後點燃打火機,‘啪嗒’一聲,幫羅大夫點上,随後才給自己點上,聲音緩慢得猶如魔鬼在低語,“稍微撒個小謊什麽的。”

“這怎麽可以?!”羅大夫覺得面前的男人簡直不可理喻,丢掉煙就要離開,但很快又被陳大少爺接下來的話定在原地。

“羅醫生,羅大夫你不要這麽絕對的拒絕我,我想你爸的姨太太肯定不會希望你拒絕我的。”陳傳家笑起來,一雙狐貍眼天生就笑眯眯的,好像對他來說這個世界都是喜劇。

羅致卻是立馬睜大了眼睛,站回原來的地方,聲音顫抖着,小聲的問道:“你、你怎麽知道我和她……”

“我什麽都知道,問題是那位姨太太現在肚子裏的孩子還想叫你一聲爸爸,你可以不要因小失大啊。”

“我、我知道了,你想要我怎麽做?”羅大夫臉色煞白,他跟父親姨太太私通的事情基本沒幾個人知道,而現在想要撇清關系也不能夠,那位姨太太的确懷了自己的孩子,這幾日剛在和他發愁說怎麽讓父親去她房間裏過一夜,以免到時候謊圓不上。

羅大夫幾乎能夠預見自己的事情若是東窗事發,絕對會被父親打死,他可不想死,他有着體面的工作,有青梅竹馬即将成婚的未婚妻,他的人生才剛剛走入佳境,他要的還不止這些!

陳傳家微笑着點點頭,整理了一下自己頭上的禮帽,淡淡地道:“我不管你對我妹妹做什麽,讓她看起來像殘廢就行了,永遠的那種……”

羅致笑的很難看,點了點頭,他的視線落在地面,看着自己的腳尖與陳大少爺的腳尖,看着自己站在原地動彈不得,看着陳傳家的皮鞋轉了個方向,‘噠噠噠’的讓皮鞋鞋跟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敲碎什麽東西的可怕聲音……

羅致不明白為什麽僅僅只是幾個小時,這位在妹妹面前表現的痛徹心扉的哥哥就能笑着要求他的妹妹永遠殘疾,但這不關羅致的事,他也無從得知,只能猜測或許是大宅門裏面的龌龊導致兄妹之間財産分配出現了問題,所以僞善的哥哥才會這樣背地裏陰人。

羅大夫手裏拿着還在燃燒的香煙,他心慌意亂的連忙抽了一口,再擡頭便能看見從樓下小跑着一前一後上來兩個人和陳傳家相遇。

前面的那位是黑發黑眸的年輕少爺,大概因為焦急和運動過,所以雪白的臉上有着兩團淺紅,眼角更是氤氲着迷人的水色,身材高挑氣質矜貴,模樣是一等一的漂亮,好似剛從畫報上跑下來的人物。

身後的那位緊緊跟随,但幾乎留不住人的目光,相比應當是少爺的随從。

羅大夫深深吸着煙,下意識的看着陳傳家那邊,緊接着就聽見那位剛來的漂亮公子抓住陳傳家的雙臂,說:“傳寶呢?她怎麽樣?”

顧葭來的路上想了很多,本來他是不被允許出門的,他也打定主意在家呆着,乖乖聽弟弟的話,可實際上很多時候意外是不可避免的,他不能不出門,他需要去看看陳傳寶,這位從天津衛跟過來找自己的陳傳寶若是因為自己沒有及時接她而發生意外,顧葭幾乎不敢想……以後該怎麽面對陳傳寶和陳傳家?!

顧葭從未出過如此大的纰漏,他也從未害過人,更是沒想過會導致誰住院。

但願不是特別重的傷勢,可是光在電話裏聽陳傳家那一通嚴厲的指責,顧葭便開始手腳冰涼,胃部反着酸水,全憑他那一口氣撐着,非要見到陳傳寶再說。

顧葭想過自己應該如何道歉,但沒想到先見到的卻是陳傳家——這位從前他的摯友,如今有了嫌隙的朋友。

“你說她怎麽樣?”陳家少爺這回笑沒有笑的那麽冷漠,眼裏泛着紅血絲,雙手摔開顧葭的手,一拳就要打上去!

顧葭站在那裏來不及反應,只能閉上眼睛,卻遲遲沒有等到拳頭落下,再睜開眼,卻看見的是蹲在自己面前,雙手抱着頭,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脆弱的陳傳家……

陳傳家聲音沙啞:“你走吧,你不必來,不是你的錯,剛才我太沖動了,我沒有怪你,我只是怪我自己。”

顧葭寧願陳傳家打自己一頓都比看着陳傳家這個樣子要好得多:“傳家……你不要這樣,是我的錯,我不該答應讓她來京城的,我不該忘記去接她……是我的錯,我還能看看她嗎?”顧葭說着,聲音都哽塞起來,在這個時候他早已忘記了陳傳家對自己的監視、對自己的猥亵,看陳傳家并不是在看一個包藏禍心的背叛者,而是一個受害者的哥哥……

陳傳家搖了搖頭,很快振作,站起來說:“不必了,她現在可能還不想見你,她不是很理智,我怕你難過。”

顧葭抿了抿唇,搖頭:“不,我覺得還是應該見一見,我想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

“呵呵……不怎麽樣,半夜走在路上被車撞了,剛才醒來我也問過了,是一輛車牌四個七的車子,很輕松就能找到肇事者,之後的事情也與你無關。”

顧葭着急起來,他急于去見陳傳寶,不見一面确定對方還好,他怕以後都無法見到陳傳寶了,然後每一天他都懷着愧疚和遺憾睡去,在噩夢中驚醒:“怎麽能和我無關?傳家,你是不是不想我見她?”

陳傳家承認,眼神裏是顯而易見的自嘲:“是啊,我怕你去見她,會讓她過于激動,她本身腿已經好不了了,餘生都站不起來,她還沒能消化這個消息,你去見她只會讓她更加痛苦,所以我不願意。”

顧葭卻是一愣,滿腦子都在回放陳傳家說的‘餘生都站不起來’這句話,這句話簡直猶如魔咒,又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顧葭眼淚瞬間從右眼落下來:“欸……?”

陳傳家似乎也看不得顧葭這個樣子,伸手出來,他的手心還有明顯被自己掐過的傷口,說:“你別這樣,如果你願意,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談談,關于你和我、你和傳寶,還有以後。”

“就在醫院旁邊的咖啡館好不好?”

“當然,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勉強,日後我和傳寶也不會再見你。”陳傳家手心一直等着顧葭的手,話說完後,等了幾秒,也沒有等到,便嘆氣道,“好的,我明白了。”說完,陳傳家放下手,要進入三號房間裏去,但手剛碰到門把,他的衣袖便被顧葭拽住。

他回頭,看見向來不在人前示弱的顧三少爺像只被吓壞的小動物,低着頭,被自責包圍得密不透風,好像随時随地都能窒息死去,懇求自己給他一點活路。

“好,我們談談。”顧葭緊緊拽着陳傳家的衣角,生怕這人進去後也再也不出來,“就在醫院都可以,我都可以的。”

陳傳家回頭深深的看着顧葭,好似一面割掉金絲雀的雙翅,一面又為金絲雀的哀鳴而心痛心軟,感慨他的小葭是如此正直道德感強烈、所以才這麽容易就被人牽着鼻子走,真是太不讓人放心了,合該繼續在自己身邊,永遠地、永遠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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